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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七章 冷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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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七章 冷漠

這家酒吧實在熱鬧,都臨近散場了,又進來一群新客人,有男有女,其中幾個人在門口站定,四處張望一下後,徑直朝她們這個方向走了過來。

姜楠察覺來人意圖,眼簾一擡,看到喬雅昀和高遠的神情,心裏有了譜,應該是他倆朋友。

那群人很是熱情禮貌,上前挨個打完招呼後,為首的男人看向喬雅昀,問他:“陳開人呢?不是說他從西安回來了?”

“他自從去了趟廁所就再沒見人影,不曉得跑哪去了。”喬雅昀說。

另一個穿黑色短袖的人笑了笑,打趣道:“陳開這猴崽子,別是知道我們要來提前跑了吧。”

“你別說,沒準還真是這樣。”喬雅昀忍不住跟著笑,“畢竟上次在你家裏,他就是喝酒喝到一半找借口跑路的。”

話落,眾人都紛紛大笑起來。

他們熱熱鬧鬧地聊了一會兒,來人邀請他們三個一起去旁邊空間大的地方喝酒,說人多聚一起熱鬧,姜楠和高遠拒絕了,喬雅昀倒是直接應了下來。臨走前,他招手叫來服務員,吩咐對方到後廚給她們倆煮壺解酒茶送來,之後就過去了那邊。

那茶是淡黃色的,倒在玻璃杯裏煞是好看,表面飄浮著幾粒紅色枸杞,不用湊近便能聞到濃濃的山楂味和陳皮香。

姜楠有一點驚訝,據她所了解,尋常情況下煮醒酒茶都是用姜,極少見到有人用這幾樣的搭配來解酒,反倒是有些像外婆以前給她煮過的。

等嘗到葛根特有的味道後,她心想果然如此,連裏面的用料都是一模一樣。

曾經有段時間姜楠總喜歡喝酒,不喝睡不著,喝多了又會難受一整夜,她的體質有些特殊,普通的解酒茶對她來說基本沒效果,和白水一樣。後來外婆知道這事,專門給她找來了這個方子,酒後難受了喝上一碗就會緩解很多。

沒想到竟然會在這裏遇到一樣的。

還真是巧。

姜楠雙手捧著杯子,掌心的涼意漸漸被一種很舒服的溫度替代,讓人心變得暖暖的。

高遠小小抿了口茶,忽而問她:“對了,你預備在拉薩待多久?”

“不確定。”姜楠回答說,“也許過兩天就走,也許很久之後。”

高遠了然地笑了笑,瞅著她:“簡單總結就是一切未知,隨緣看心情唄。”

姜楠‘嗯’了聲。

高遠跟著又問:“那接下來有沒有想去逛的地方?”

“打算先去一趟拉姆拉措湖。”姜楠說。

傍晚時分她回到客棧,無意中在網上看見一些有關此地的視頻和講解,挨個瀏覽完,對其產生了非常濃厚的興趣。

關於這個地方,她其實早有耳聞,只是一直無緣得見,畢竟位置是在山南那一塊兒,而她從日喀則過來,還沒往那邊去,正好剛租了車,就尋思著走一趟看看。

“拉姆拉措……”高遠輕輕呢喃了一遍,隔了幾秒問,“怎麽會想去那裏?”

“有點好奇。”

“好奇湖面是不是真的能照出前世今生?”

姜楠點頭:“算是,畢竟網上傳的神乎其神。”

高遠輕輕抿著嘴唇,良久無聲地笑了下,語氣低沈:“是啊,傳的倒是神乎其神,事實上又有誰真的看到過呢。”說完重新拿起擱置在旁的酒杯,往嘴裏灌了一大口。姜楠看見她的動作,楞了一下,隱隱覺得好像有點奇怪,又理不清頭緒。

沈默了一會兒,她問:“你要一起去嗎?”

高遠拒絕了她的提議,輕聲說:“之前去過很多次了。”

姜楠看著對方眉宇間浮起的一縷憂愁,識趣的沒再問下去。

每個人都有不能為外人道也的過去,又何必冒昧窺探。

墻上掛鐘指向淩晨一點,現場演出全面結束,留到最後的客人陸續起身告辭,座位一下子空出了一大半。

姜楠覺得時間差不多了,也提出要走。

聞言,高遠順手將剩餘的茶一飲而盡,說和她一起回去。

那會兒喬雅昀還未結束他的社交應酬,沒了背景音樂,離得又不算遠,她們能聽見斜後方傳來的談笑風生,一群喝了酒的人,聊起天來話簡直密到不行,你一言我一語的,仿佛八百年沒見過一樣。

高遠聽見幾句醉言醉語,翻了個白眼說要過去和喬雅昀說一聲。

姜楠點頭應下,給前臺留下酒錢,先行一步去外面等。

夜色濃郁,漆黑一片,雨不知何時已經停了,沒有風,更顯得厚重冷清。

僅一門之隔,裏頭喧囂未止,外面卻沒了任何聲響,靜的連呼吸聲都清晰可聞。

路對面來時看到的那家小吃店仍沒打烊,半透明的玻璃門後不時有個人影經過,不慌不忙的,在燈光照射下尤為明顯。

姜楠等了高遠兩分鐘,遲遲不見出來,她意識到站在門口,萬一後面有人出來,會擋住路,正要往臺階下走的時候,手機發出一陣嗡嗡提示音,好友沈西的微信跳了出來。

對方連續發了好多條消息,先是問她嗓子好了沒,還咳不咳嗽,有沒有按時吃飯,緊跟著又問她打算什麽時候回北京,說再不回去三月都要不認識她了,最後發來的照片中三月端坐在沙發上,貓眼微瞇睥睨著鏡頭,臉上一副傲嬌至極的神情。

姜楠盯著這張照片端詳半晌,眼底終於有了笑意。

三月是她在上海讀書時養的一只貓,那年三月份來到她身邊,所以就叫了這個名字,白色,短毛,養了好幾年,後來回北京也帶著它,這次出門時間太久,她將貓托付給了好友沈西照看。

沈西照顧的很好,三月看起來比她離開那會胖了不少,腦袋明顯圓了一圈。

她打字回:再過些天。

沈西:記得帶禮物回來犒勞我。

姜楠:沒問題。

她回完消息擡頭,迎面遇上了走廊一別後消失許久的陳開。

兩人湊巧又對視一眼。

陳開乍一見她,想起之前被撞見的尷尬場面,心裏仍有點別扭,他擡手摸摸鼻子,咳嗽一聲:“這就要走了?”

“嗯。”姜楠說。

她以為對方要進去,朝左邁了一步讓開路。

陳開人沒動,目光跟隨她的動作挪過去,又繼續問:“不再坐一會兒?”

姜楠輕輕搖頭:“不了。”

“高遠呢?她不跟你一起回去嗎?”

“在裏面。”

姜楠回覆完不再出聲,撇下他旁若無人地戳著手機,她這人話少,表達欲望近乎沒有,更多時候都是沈默,只有別人問起,才會適當回上幾句。

眼下無事,正好可以讓她查下去山南的出行路線,用來打發這段等待的時間。

她在導航軟件上選好起始位置和終點,結果迅速出來了,單程三百一十四公裏,需要六小時五十二分鐘。

看來往返至少需要兩天時間,第一天先到附近縣城,睡一晚,第二天早上去景點參觀,之後再回拉薩。

旁邊的陳開一直沒進去,停在旁邊微微側頭,他的註意力落在姜楠身上,顯而易見是在認真打量。

路燈下,她微微低著頭,白凈臉龐被屏幕上微弱的光源照亮,眼神專註,像在細細思索著某件事。

從側面瞧不見那雙攝人心扉的眼睛,他略感遺憾,隨後又註意到姜楠其實還長了一個小巧尖翹的鼻子,放在這張清冷的臉上,不多一分,不少一分,細致的正正好。

燈下看美人,猶勝三分色。

僅一面之緣,產生好奇是真的,想認識也是真的,可姜楠這人防備心很足,絲毫不透露個人信息,也不給他人了解的機會。

一開始他還以為對方是故意不理他,找她聊天,回覆永遠是簡潔明了,多一個字都不肯說,後來發現他想多了,人家只是單純語言寡淡不愛說話,再加上似乎有心事,所以整晚都靜靜坐在那喝悶酒。

現在的狀態看起來倒是平和一些,和桌上那會兒不太一樣,周身沒那麽冷了。

他莫名覺得姜楠現在心情很不錯,也不知道從哪來的信心,但他就是有這個感覺。

陳開視線慢慢下移。

他們中間隔著半人距離,不近,亦不遠,不僅能看見那雙又細又長的手指,同樣也足夠讓他看清楚姜楠手機屏幕上呈現出的內容。

陳開腦筋一動,狀似不經意地開口:“明天要出去玩?”

聽見聲音,姜楠側頭:“嗯?”

她的眼尾天生上挑,只一個瞥過來的眼神就讓人動容。

陳開的腦子無端慢了半拍。

他整理好面部表情,對姜楠展露出一個示好的微笑,語氣誠懇地問:“請問需不需要向導?在下毛遂自薦,經驗說不上極其豐富,但肯定差不到哪去,而且可以直接給你友情價,一對一服務,童叟無欺,絕對物有所值。”

“……”

姜楠被他這一長突如其來的話說楞了,反應了好半天。

陳開對此渾然不覺,興致勃勃的繼續說:“不僅可以當司機開車,讓你得以解放雙手專心欣賞沿途風景,最重要的是還能陪吃陪喝陪玩,你說往東絕不往西,指哪走哪。”

姜楠一時語塞:“……”

“怎麽樣?”陳開一口氣說完想說的話,鄭重看向她,“我跟你講,服務這麽全面的人,全拉薩再找不見第二個了,所以強烈建議你考慮一下,畢竟錯過這個村真就沒有這個店了。”

姜楠緩緩回過神,收起手機後退一步,冷淡提醒道:“我們好像沒那麽熟。”

“呃……”陳開被噎的講不出話。

楞神不過一瞬,他抓了抓頭發,若無其事地咧嘴一笑:“我覺得已經很熟悉了,你覺得不熟也沒關系,拉薩這麽小,時間又這麽長,我們再多見見面慢慢就熟悉了。”

“我想沒這個必要。”姜楠不鹹不淡的回了一句。

她說完這句話,闔上眼睛,再沒有開過口。

陳開面上的淡定自若怎麽也裝不下去了。

他生無可戀地瞪著姜楠,開始從心裏佩服對方輕易讓人惱火的本領,比起他可以說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怎麽會有這樣的人?

你不問,她不答,多餘的話從不肯多說一句,始終平靜,死水一樣的平靜,好像沒有任何事物能激起她半點情緒起伏。

認識一晚上到頭來也只能算是她口中的一句“陌生人”。

在陳開過去二十五年的短暫人生裏,還從來沒見過這樣的人,冷漠到令他瞠目結舌。

姜楠對陳開這些亂七八糟的心理活動全然不知,只覺得他有些過於自來熟,而太多不合時宜的熱情容易讓人無語,除此之外,還很吵,一直喋喋不休說個不停。

倘若不是今晚看到三月照片,她的心情恢覆了些,沒之前那麽煩躁,否則一定會控制不住張嘴罵人。

此刻耳朵終於得到清凈,姜楠長長舒了口氣,不動聲色地遞過去一眼。

她只看了一下,輕的不易察覺,很快就轉過眼,將目光落向別處。

身後玻璃門適時被推開,高遠走了出來,喬雅昀緊隨其後,他們出來率先瞧見離最近的陳開,異口同聲地問出一句:“你怎麽回來了?”

陳開充耳不聞,只幽怨地看姜楠。

她依然是之前那副沈默樣,旁若無人,一聲不吭。

另一邊,高遠其實也就是隨口一問,並不在意他回不回答,她三步並作兩步,繞過他走到姜楠面前站定:“抱歉,被一點事情耽擱了,讓你等的有點久。”

“沒關系。”姜楠說。

高遠不好意思地對她笑了笑,頭一擡,她瞧見對面小吃店還沒關門,眼睛倏然一亮:“要不要喝點熱湯再回去?”

姜楠的胃今晚確實不太舒服,想了想應下來:“好。”

高遠得到肯定答覆,又笑了下,回頭看另外倆人,警告道:“你們不準偷偷跟過來。”

說完之後,她立刻叫上姜楠一起朝對面走。

“這沒良心的死丫頭。”喬雅昀搖頭笑罵。

他喝多了酒,這會兒後勁慢慢湧上來,頭有些暈的厲害,身體慢慢倚靠在墻上,拿腳去踢陳開:“你剛幹嘛去了?趙聞今他們找不到你,死命擱那灌我。”

他口中的趙聞今,就是先前那個穿黑色短袖的男人。

陳開側身躲掉他的腳,說:“我回家了一趟,央金打電話說有事找。”話音未落,他無意中一扭頭,意外捕捉到姜楠離去的背影,心猛然跳動了下,腦子裏有什麽快速劃過。

喬雅昀點了根煙,又問:“怎麽沒帶央金過來玩?”

這話問出去一直未得到回覆。

他手上動作慢下來,轉頭去看,正好把陳開那副直視前方若有所思的模樣瞧了個正著。

對這家夥來說,絕對不會是看高遠,那就只有另一個可能。

想到這點,喬雅昀臉色頓時古怪起來,他伸出手在陳開面前毫無章法的上下晃:“回魂了。”

“你找抽呢?”陳開思路被打斷,很是不爽。

“人家早進去了,還看這麽入神?”喬雅昀語氣帶笑,他心思向來敏銳,思及之前看到的畫面,說出去的話句句都意有所指,“你小子今晚不太正常哦。”

陳開沒搭腔。

他還沈浸在那個一閃而過的奇怪念頭裏,試圖理清。

幾度嘗試未果,在喬雅昀又一次催促聲中,陳開終於悠悠開口。

“我覺得自己好像在哪見過她。”

小吃店門面不大,擺了四張桌子,老板是個上了年紀的大爺,佝僂著背正在打掃衛生,見她們進來笑得一臉慈祥:“遠丫頭這回竟然還帶了朋友來,還是老樣子嗎?”

“嗯嗯。”高遠同樣笑著說,“要兩份。”

大爺欸一聲,放下掃帚進了後廚。

姜楠頗感奇怪,總覺得這位老大爺仿佛知道高遠會來,專門候著。

“坐下等吧。”高遠拉開椅子招呼她,“我跟你講,這家牛肉湯泡餅是拉薩一絕,別的地兒壓根喝不到,以前店在林廓那邊,每次想喝都要跑好遠。去年老板舉店搬遷到這裏,你都不知道我有多開心。”

姜楠問:“這麽好喝?”

高遠神秘一笑:“你等會嘗嘗就明白了。”

不知什麽緣故,高遠這會兒眉眼舒展開,人看上去挺開心的,等餐過程中雜七雜八的又說了不少這幾年在西藏遇見的趣事,包括第一次是怎樣誤打誤撞發現的這家店。

店內一側墻壁上掛著許多尺寸不一的相框,從左到右按四季排列,內容基本都是那位老大爺和不同人在不同地點的合影,裏面高遠他們三個出現的次數不算少。

其中有一張特殊的單人照吸引了姜楠的註意力。

在一眾正臉面對鏡頭的照片中,只有這個是背影。

那上邊的景象拍攝於一處溝谷秘境,遠處的雪山露出一角,草地上臥了牦牛三兩只,碧綠湖面倒映著藍天,一個藏袍男人勒馬於湖畔前,揮著長袖眺望遠方,他的頭發隨風揚起,無形之中整個人和周圍環境相輔相成融為一體。

說不清為什麽,姜楠對著它,莫名想起那天在薩迦寺偶然撞見的畫面,因此多看了幾眼。

半晌,她出聲詢問:“這個地方是哪裏?”

高遠本來坐在她身後的椅子上發短信,聽到問話站起來,探出了頭:“你說這個啊?是加查的羅丹牧場。”

加查?

難道是山南那個加查?

姜楠當即上網搜索,百度百科給出的答案正如她所想的那樣。

她默默將這個地點記在心裏。

老大爺先是端來兩個盛滿湯汁的白瓷碗,後又拿了一碟千層薄餅,用竹編的淺口籃子裝著,剛出爐,還冒著熱氣。

姜楠舀了一勺,味道確實不錯,喝到嘴裏是淡淡的牛骨醇香,應該是經過了多個小時的熬煮。

高遠掰碎薄餅泡進湯裏,用勺子攪拌了兩下,確保湯汁浸入每塊餅中:“像我這樣最好吃,你可以試試。”

“好。”姜楠說。……

不知是真餓了,還是別的原因,整日食欲匱乏的她竟然在三更半夜將一碗湯泡餅吃得幹幹凈凈,她自己都沒料到,以至於對著桌上的空碗楞神。

高遠還是第一次見她這般呆呆的模樣,多少覺得稀罕,沒忍住笑出了聲。

後來出門,姜楠鬼使神差地落後高遠一步,用手機拍下了墻上那張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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