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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 第 3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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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第 34 章

◎狂犬病◎

暮色四合、金烏西走,陳念姝剛踏出巷子口時,橘紅色的暮光正沈沈壓下來。她擡眼一看,顧周宥正倚在拐角處的石墻上,靜默著。

隔著一段距離,其實他什麽都沒聽清,只是漠然地看著她主動抓了他的手。

他始終沈默,經久不化的凍冰重重黏住了他的嘴。分明是夏日,兩人的周遭卻散發出一大片詭異的薄霜。

陳念姝的嘴巴開了又合,那張伶牙俐齒的嘴像是強行被抹布堵住了一樣,遲遲開不了口。

一張濕巾橫亙在兩人之間,顧周宥率先破冰:“把手伸出來。”

陳念姝按照他的指示伸出了手。

顧周宥的手慢慢地擒住她的手腕,大手緊緊附上來,包裹著她整個手腕。手腕處泛起了淡淡的紅。顧周宥很用力地擦拭著她的手,動作很粗暴,像是要扯一層皮下來。

“吃飯去吧。”天人交戰後,陳念姝決定和他說清楚。

顧周宥眼底的暗色更濃:“好,地方我定。”

顧周宥帶著陳念姝來到了一個很狹窄的餐館,坐落於鬧市一隅。小餐館坐滿了人,大多都是狼吞虎咽、怕耽誤活計的工人。

餐館裏人聲鼎沸,白墻板沾滿了難以清理的泥。水泥地板很臟,全是沾滿淤泥的腳印,還四處散落著用過的餐巾紙。在陳念姝眼裏,這根本無處下腳。

顧周宥知道她家境很好,估計從來都沒有來過這種地方。但此刻,他就想發洩一下情緒,也想告訴她,比起精致的高級餐廳,還是這裏更像他。

陳念姝盯著地板上蜿蜒的汙漬,不敢對上他的視線。她知道他又一次生氣了,可她卻沒法像以前一樣哄他。

媽媽說得對,她應該說清楚的,她是時候該和顧周宥道別了。

“吃什麽?”一位聲音雄厚的中年婦女走了過來。

顧周宥沒有像以前一樣讓她點餐,直接對著老板報出菜名。他的聲音硬得像塊鐵:“兩碗姜湯面,一杯熱牛奶,一個冰啤酒。”

啤酒先端了上來,陳念姝直接接了過去,顧周宥一把奪了過來,“不是你的。”

陳念姝真的感覺到了他的氣性,顧周宥沒像以前那樣禮貌好說話,全身像是鋪滿了熱焰,一靠近便能將人灼傷。

面碗端上來時蒸騰著熱氣,姜湯濃稠的辛香在逼仄的空間裏橫沖直撞。姜湯面適合冬季,在這樣將近35度的天裏,只能感到燥熱難耐。店裏沒有空調,只有頭頂的電風扇吱吱作響,吵得人心煩。

陳念姝看著顧周宥汗濕的鬢角,也不知道他到底是在折磨她還是折磨自己。

她給顧周宥遞去濕巾,顧周宥沒有接過去,只說自己有。

時間像是停滯了一般,定格了很久。約莫十分鐘後,顧周宥突然變得和往常有些不一樣,他撞上了她灼灼的目光:“陳念姝,我們在一起吧。”

理智的牢籠被他荒唐地斬斷了,那一刻,顧周宥壓抑的情緒湧了上來。他想肆無忌憚地宣洩一回,他渴望陳念姝能考慮一下荒唐之下難掩的喜歡。

他是真的喜歡她,比她的狗屁前男友喜歡得多。

陳念姝一時語塞,她頓了頓,冷聲道:“顧周宥,你現在有點不清醒。”

當你待在一個溫馨的家裏,你完全不會將這個空間和自己曾經森然的房間對比。可是如果這個空間裏多了你曾經生活的痕跡,那麽你就會懷疑它或許是不是你翻新後的房間,溫馨是假象,恐怖才是事實。

程旭於她而言,就是房間裏那個可怖的元素。他一來,過往的陰森一股腦沖了上來,提醒著她,你別高興得太早。

所以,面對顧周宥的同行邀請,陳念姝只能拒絕。她不想把顧周宥帶進自己的鬼屋裏。

他可是個恐高的膽小鬼。

顧周宥的心口一顫,一塊大石終究還是堵在了心口,他有點慌不擇言了:“你如果不喜歡我,為什麽還要屢次三番地說一些讓人誤會的話。我算什麽,我是你隨手就可以丟掉的玩物嗎?”

這些話壓在他心裏很久了吧,陳念姝完全不回避話題,但眼睛裏蒙上了一層黯淡:“你是想說我很渣嗎?”

“我沒有。”顧周宥矢口否認。

陳念姝看上去雲淡風輕,抱著肩往後靠了靠:“顧周宥,你不坦蕩。”

顧周宥裝作輕描淡寫,但實際一眼就能看穿:“陳念姝,你不真誠。”

彼此的眼神交織著,久久沒有移開。原本的歲月靜好在此刻看上去卻有些水火不容。

顧周宥單手開了瓶蓋,一言不發地喝了起來,他一直沒有停下動作,酒順著他的喉結劃進他的胃裏,他的喉結滾動得很頻繁,直到喝完了一整瓶。

陳念姝變了臉色,微慍:“顧周宥,你真幼稚。你是運動員,什麽時候都應該以自己的身體為重。”

陳念姝不喜歡男生動不動喝酒買醉的橋段,這於她而言,像是“你不和我在一起,我就一哭二鬧三上吊,死給你看”一樣。

不過這是十幾歲男生的通病,顧周宥也免不了俗。

顧周宥的喉嚨像是被利刃割破了一樣,很難發聲。畢竟好像確實是自己的原因,他實在是說不出更多傷人的話了。

可陳念姝卻能輕而易舉地更加傷人:“顧周宥,既然說清楚了,那我們就結束以前那樣暧昧不明的關系吧,以後見面就當不認識。”

陳念姝不敢想象如果父親知道顧周宥的存在,會怎麽對待他。她可以和他說自己不堪的家庭,卻沒法讓他直面這樣的不堪。

她要徹底將他從自己的森林裏清除,這樣父親這個無良獵人就再也找不到他的痕跡了。

她的森林裏有很多野蠻的小魚,而他是森林裏唯一斯文的那條。起初,她覺得新奇,不願意撒手,只是像個欠嗖嗖的男小學生,時常逗弄他。

可現在她把他當作自己的小魚了,她要保護他。

媽媽說過如果你喜歡誰,就要保護誰。

顧周宥突然洩了氣,鼻子一酸,眸光暗了又暗:“好。”

薄暮時分的風裹挾著漸漸散開的雲層,在蒼蒼的天空下,泛起陰翳。兩人直直地站在餐館門口,回避彼此的視線。

顧周宥打了一輛車,看向陳念姝:“我送你回去。”

“不用。”陳念姝的聲音在暮色裏格外冷漠刺耳。

顧周宥直接把她整個身體塞進了車子裏,她僵直的後背緊貼著座椅,像是被死死釘在了火刑的柱子上一樣。

顧周宥從另一側上了車,連司機都察覺到了這微妙尷尬的氛圍。

空調的嗡鳴壓不住近距離的鼻息,兩人的呼吸在沈默中交融。陳念姝如坐針氈,索性裝睡。

過了一會,顧周宥側目偷偷瞥她。都這樣了,她竟然還有心思睡覺。他的眼底染上了一層猩紅,越想越氣,最後腹黑地猛踢了她一腳。踢完後,才慢慢清醒過來。

陳念姝很配合地裝作剛睡醒的樣子,坐起身來:“嗯?”她從喉間擠出了陣虛偽的悶哼。

目的地還沒到,顧周宥呼吸灼熱:“師傅,停車。”

“好。”

顧周宥把陳念姝拉了下車:“走回去吧,我沒錢打車。”

陳念姝晃了晃手機,屏幕倏然亮起。她氣人的功力一直都挺厲害:“沒事啊,我付,我有錢。”

“不需要。”顧周宥一個字一個字從齒縫裏碾出來。

反正離得也不遠了,索性走回去好了。陳念姝照著導航大步流星地往前走,但方向感實在是太差了,屢屢碰壁。

顧周宥嘆了口氣,把她引到正確的方向上,兩人像那天遛狗一樣走得極慢,但此時卻並不和諧。

細雨試探性地滴在兩人的肌膚上,起初只是兩三滴,倏爾萬千銀線猝不及防地洇在了地面上。

陳念姝脫下校服外套套在顧周宥的頭上,自己就留了層薄薄的單衣:“你別淋感冒了。”

顧周宥的目光灼灼地盯著她的眼眸,陳念姝,只要你撤回,我們還是和以前一樣,暧昧就暧昧吧,不在一起就不在一起吧。

可惜這種話她不會再說了,看著她微濕的肩膀,貼著頭皮的發絲,臉頰上細碎的水珠,顧周宥想把衣服還給她。

陳念姝輕描淡寫地說:“沒事,我身體還行,你不要再犯借酒消愁的狂犬病了。”

陳念姝其實想說的中二病,但看到那張哼哼唧唧的小狗臉一時入了神,便說出了話。

酒店的旋轉門悄然地隔絕了陳念姝和顧周宥的距離,看著她沒什麽情緒的背影,顧周宥的肩膀突然垮了下去。

在他眼裏,陳念姝的那句“狂犬病”是在諷刺自己發瘋。

周一物理課下課,陳念姝從辦公室回來,抱回來一摞作業本。本子有點沈,陳念姝的手稍不用勁,面前的所有書紛紛散落在地。

顧周宥蹲下身來幫她撿,書本被她整理了一下,高高摞起。顧周宥只聽到一陣淡漠的聲音:“謝謝同學。”

顧周宥真想把她剛整理的書全部推倒,但還是作罷。表情淡淡地站起身來,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

沈惟康斜倚在走廊欄桿上,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掃視:“你倆怎麽了?這麽奇怪。”

顧周宥死氣沈沈的,聲音幹澀地如同砂紙摩擦:“她說以後別聯系了。”

沈惟康抱臂的手指驟然縮緊,他沒想過會到這種程度,以為只是鬧了點小矛盾。此刻,也不好再說什麽了。

英語課,顧周宥久違地又被老師叫上去讀自己寫的續寫。英語老師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模樣:“顧周宥,之前不是已經慢慢在寫好了嗎,怎麽又一夜回到解放前。你就站在下面讀吧。”

顧周宥聲音陰沈沈的,沒什麽情緒地讀了起來。

他的聲音有點沙啞,陳念姝什麽都沒聽清,只聽到那幾句“Sorry,Sorry,I am so sorry.”

英語老師的表情有點嚴肅:“Sorry我看你得跟我說句Sorry。”老師典型的扇個巴掌給顆甜棗,似乎看出了顧周宥今天心情不好,“顧周宥,老師相信你是能做好的,你本來英語也不差,下次作文再不會寫,請教一下同學,沈惟康教不來你的話,你問問陳念姝也行。”

這個名字像把鈍刀捅進顧周宥的胸口,沒等老 師示意,他自己就徑自坐下,凳腿在地面刮出一陣不小的聲量。

陳念姝本來還在奮筆疾書,聽到名字時悄悄擡眼。顧周宥氣性確實不小,這一次算是徹底得罪了。

一連整個星期,他們再也沒說過一句話。即使是在路上偶遇了,也會突然變了臉色沈沈擦肩掠過。

周六,陳念姝還是像往常一下收拾一下便走了。突然,一個熟悉的身影使她的喉間發緊—陳正道站在那裏。父親一眼就看到了她,眼神冷峻地嚇人。

陳念姝心口一顫,腦袋像是被什麽重物敲擊了一下,耳鳴了很久。她本能地後退了兩步,但很快便接受現實。逃了這麽久,也該面對了。

顧周宥剛從樓梯口下來,迎面撞上陳念姝。顧周宥目光沈沈,移開了視線。剛想走,便被她喊停了:“顧周宥,等一下吧。”

陳念姝找了一個視野盲區,把書包裏所有的書都撒在地上,蹲下來去撿。顧周宥看著她行雲流水的動作,一臉狐疑。

陳念姝掏出一直帶在身上的戒指項鏈,一氣呵成地套在顧周宥的脖子上,長話短說:“我要走了。”她拿出包裏的手鏈盒子,“把這個給宋衿宜。”

顧周宥望向此刻鎮定自若的陳念姝。她的指尖利落地滑動,微信數據和相冊裏所有的照片都在她行雲流水的操作下消失殆盡,唯一保留的那一張是那時公交車上生疏的倆人。

她的鼻尖泛起薄紅,幹脆利落地把照片發給了顧周宥,隨後就把他移出了自己的好友列表:“舍不得刪,你留著吧。”

這些年她到底過的是什麽樣的人生。顧周宥連連點頭,強忍內心的翻江倒海。

陳念姝一本本慢慢地撿起了所有的書,她輕輕揉了揉顧周宥蓬松的頭發,幫他順毛:“我走了,你比賽加油。”

十月的熱浪湧過來,望向彼此依舊還穿著的短袖,陳念姝突然覺得有些可惜。好可惜,我連這個夏天都沒熬過;好可惜,沒能告訴你我其實很喜歡你。

顧周宥的眼睛有點潮濕,最終也只是啞著嗓子憋出了一句“好”。

【作者有話說】

念姝是堅定的狗塑主義者[狗頭][狗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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