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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 ? 第 3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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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   第 35 章

◎叫姐姐◎

望著她漸行漸遠的背影,顧周宥的心頭湧起一陣難以言狀的不安。

他看著她走向面色陰沈的父親邊,此刻明明是晴空萬裏,卻倒不如說是天昏地暗。

這樣詭異的和諧,像是碧海藍天繪就的一幅極具諷刺意味的圖畫。

陳念姝率先開口,眼睛帶著些討好的意味:“爸。”

陳正道表情嚴肅,板著一張臉:“去找老師,辦退學。”

“好。”

陳念姝第一次發現原來退學手續可以辦得如此快,原來她能帶走的東西並不多。她很快就收拾好了桌椅和寢室,恍惚間,她開始質疑到底現在和之前哪個才是夢境。

教室裏只剩下周六留下來打掃衛生的人了。高中生嘛,八卦是常態。他們不時偷瞄陳念姝的父親,喁喁私語。陳念姝再次成為了他們口中的談資。

回家的車上有些吵,陳正道的電話聲就沒斷過。

此時車窗緊閉,一層密不透風的網鋪天蓋地地攏住了陳念姝。只有在高速隧道穿行時,她才敢短暫地擡起頭,看向窗外的車水馬龍。

她自嘲地笑了一下,陰溝裏的老鼠,妄圖窺見天日。

一路漫長如死刑犯在等死的途中游街示眾,而父親的電話聲就像爛白菜、臭雞蛋一樣狠狠砸在陳念姝的頭上。但她早已做好準備,這只不過是鳳毛麟角,真正的煉獄還沒到來。

車子穩穩當當停在別墅一樓的車庫。到家時,夜色濃稠地化不開,不再憐憫地漏出一絲光線,黑得可怖。

一陣風襲來,冷颼颼地貫入陳念姝單薄的短袖裏,塑料袋沙沙地落在了腳邊。陳念姝誤以為是小狗,慌亂跳了一下,直到看了眼腳下,才荒唐地扯了扯嘴角。

她現在已然到了一個草木皆兵的階段了。

大門闔攏,屋內燈火通明,陳正道脫下外套,冷峻地開口:“趙阿姨,你今天提前下班吧。”

趙阿姨的眼神看上去有些無奈,並沒有提前放假的喜悅:“好。”

陳正道解了西裝的衣扣,摘下了手表,隨意扔在客廳的桌子上。他轉過頭,甩了陳念姝一巴掌。掌風裹挾著狠厲的力道,陳念姝踉蹌了一步。

顱腔嗡鳴,視線搖晃,陳念姝保持站定的姿勢。她把自己想象成一顆蒼勁挺拔的大樹,只是一朝被奸人所害,有點狼狽。

陳正道喘著粗氣,在沙發上坐定。他的手顫抖著,胸腔裏裹挾的怒火愈演愈烈:“你現在長本事了?你到底想怎麽樣?你還有什麽事情是幹不出來的?”

一連三問砸在陳念姝的頭上,她不置一詞,只擡起眼皮淡漠地睇了父親一眼。

“說話。”陳正道驀地敲了敲桌子,一計清脆的聲響透過指骨傳了過來。

陳正道不懂這個年紀的孩子,但最不懂的還是自己這個叛逆的女兒。在十八年的光景裏,她幾乎沒有讓他省過心。

“媽媽呢?”陳念姝的眼前蒙上了一層水霧,她固執地不想讓媽媽看到自己狼狽的模樣。

陳正道靜默著,眼風冷冷掃過陳念姝,隨後把她的手機強硬地搶了過來。

白蒼蒼的冷光慢悠悠爬上陳正道那張緊繃的臉,看著一片空白的微信,他冷哼一聲:“防著我呢?”

從前,他並沒有查看女兒手機的癖好,只是高中時期偶然在手機裏撞破了她和程旭那段戀愛,生氣之餘,他把她的手機砸了。

自此,他偶爾會窺視她的手機。有時他能得到收獲,因為女兒的前男友是個蠢人,被發現過一次每次發微信的時候卻還是大張旗鼓。

未及她回答,陳正道將她書包裏的東西傾瀉而出。

地上一片狼藉,陳念姝昨日抽的那盒煙靜靜地躺在那兒。

陳正道撈起地上那盒壓癟的蘇煙,氣急反笑:“陳念姝,你真好樣的,連抽煙都學會了,下一步你還想幹嘛。”

陳念姝的肩膀哆嗦了一下,千防萬防卻還是疏忽了。

“在裕城學會的抽煙還是在杭州和程旭學的?”陳正道的怒火幾乎要攀升到脖頸處了,“說話,啞巴了?”

“杭州。”陳念姝咽了口氣,說了實話。

在她眼裏,短暫的小鎮生活是美好的,不應該被一根煙汙染。她決不允許父親給小鎮的同學貼上“小小年紀不學好”的標簽。

“我和你說過多少次,讓你遠離程旭,遠離程旭,結果你和他談戀愛不說,還學會抽煙了,你到底為什麽只知道和家裏人作對。”

“不是和他學的,我自己就會抽。”倒不是替程旭說話,只是抽煙是個人選擇,她不想讓父親覺得別人輕而易舉就能改變她。

她是有思想的,雖然偶爾有些幼稚。

倏地,陳正道拿著客廳的小凳子砸向陳念姝的手臂。骨肉與硬木相撞的悶響中,陳念姝吃痛地“嗚”了一聲,隨即便生生咽了回去。

陳正道從客廳的櫃子裏,拿出了一個棒球棍。那是陳念姝棒球比賽拿獎了之後,陳正道給她買的禮物。當時他還覺得自己女兒是棒球天才,但實際只是一個資質平庸的普通人罷了。

陳正道像是剛從地獄裏爬出來的“閻王爺”,審判人間的罪惡,把囚徒抓到十八層煉獄嚴刑拷打。陳念姝突然感覺頭皮發麻,繃直了身體,使勁地絞住衣角,尋求一點微弱的安全感。

身後的棒球棍一下下猛烈地砸著,偌大的別墅裏安靜得只剩下棍子砸下來的悶哼聲。陳念姝汗涔涔的,抿了抿嘴,咬緊牙齒,一聲聲痛呼化作唇齒間鐵銹味的喘息。

棍子聲終於停了,背上卻火辣辣地疼。陳念姝不敢坐在沙發上,癱軟在地上,望向已經坐在沙發上居高臨下的父親,全身顫抖著,語氣很平緩,帶著一股求饒的意味:“對不起,爸,我錯了。”

陳念姝妥協了,她像老鼠一樣在陰溝裏求生。她希望父親能幫她一把,至少讓她把書讀完。

桌上的手表機械地運轉著,為這場暴力之後的結局宣判倒計時。

陳正道只留下了一句:“陳念姝,你記住,你永遠都不要覺得擺脫家庭是救贖自我,那只是沒有能力的人自欺欺人。你從小到大都很叛逆,但沒有一次成功了。這次也是。”

陳念姝默不作聲,真相確實是這樣的不堪,只不過陳正道不加掩飾地坦率說出了口。

她步履蹣跚地回到房間,如同一個經歷了嚴刑拷打的死囚。死囚終於簽字畫押,回到牢房等著秋後問斬。

看著女兒細伶伶的背影,陳正道斂了下眉。他猛地驚醒過來,整張手僵硬地顫了顫,他不敢相信自己做了什麽。

因為懊惱,他脹紅了臉。此刻,他也希望這是一場夢。

舒湘來了電話:“你把小姝接回來了,為什麽不先和我商量一下,你哪怕知會我一聲呢。”

“你不是還有好久才回國嗎?”

“你做什麽了?”舒湘補了一句,“回答我。”

“我打她了。”陳正道實話實說。

“你怎麽能打她,你小時候都沒打過,現在你打她。你有什麽資格打她。”舒湘的聲音一聲比一聲大。

“我沒忍住。”桌上的棒球棍滾落在地,發出了一陣悶響。

“行了,你別解釋。你沒忍住是你的錯不是她的。”

“小姝她抽煙。”陳正道一根根撕開了煙盒裏的蘇煙,靜靜地抖落在了垃圾桶裏。

“我們都把她逼到抽煙的地步了。”一陣靜默過後,舒湘平靜地開了口,“明天你去和女兒道歉,現在讓她自己待會兒。”

房間昏暗暗的,只有窗外的路燈一晃一晃地打進來,陳念姝靜靜地坐在地上。就這樣,坐了很久很久。

深夜,她起身站起來,走到陽臺,聽著窸窸窣窣的風聲,不寒而栗。

刺骨的夏風統治著她的內心,擴散開來,占領所有的領地,留下被殖民過的痕跡。她往下看,一個清雋的身影映入眼簾。

陳念姝躡手躡腳地跑下樓,走到了地下車庫。和顧周宥眼神對視的那一刻,陳念姝什麽也顧不上了,沖上去抱住他。她很緊很緊地桎梏著他的腰,像鐵鏈鐐銬一樣捆住他的身體。

記憶又繞回了第一次見面的擁抱,那時候她也像這樣汩汩地從他身上汲取溫度。

感覺到了她洶湧的情緒,顧周宥回抱她,一直輕輕地拍拍她的肩膀,安撫她的情緒。

陳念姝眼底噙滿了淚水,眼淚灼傷著臉頰上的每一寸肌膚。她再也控制不住情緒了,嘴裏一直念叨著“對不起,對不起”。

顧周宥一下慌了神,輕輕把她拉開。她松了手,眼下被口罩遮擋地嚴嚴實實,眼底紅得像是要滲血了一般。

顧周宥雙手顫抖地去摘她的口罩,陳念姝並沒有阻止,任由他摘。

當看到那個鮮紅的巴掌印的時候,顧周宥呼吸一滯,他的手掌包裹了她半邊臉頰,拇指輕輕拭去少女眼底的淚水,嗓音沙啞:“痛嗎?”

陳念姝鼻子一酸,右眼滑下了一滴淚,她固執地搖了搖頭。

陳念姝抓住他的衣袖,聲音帶著孤註一擲的決絕。她是個膽小如鼠的賭徒,把賭註下在了一個安全的人身上。

“顧周宥,做我男朋友吧,我以後只會喜歡你一個人。”一晚風颯颯拂過陳念姝的發梢,她冷靜地立下了誓言。

一片葉片詭異地落在了顧周宥的腳邊,他壓下了內裏的翻江倒海。

陳念姝說要和自己在一起,那一刻曾經落在他心頭的那陣鈍痛消弭,可隨之而來的是鈍痛過後的不安。他不知道她下一秒會不會後悔地捶地跳墻,或許她只是被剛剛那陣風催化了。

於她而言,喜歡只是喜歡,僅此而已。換做平時的她,絕不會提出要“在一起”這樣的要求。

荒唐的人突如其來的鄭重,反而更顯荒唐。

得不到回應,陳念姝踮起腳尖,勾住他的脖子,她想親他。

“陳念姝,你現在有點不清醒。等你明天清醒了之後,會後悔。”顧周宥偏過頭,躲過了她的親吻。

陳念姝蹙了下眉,她急不可耐地開了口:“那你親我,這樣我後悔也沒有用了。”她靠近他,指尖輕輕碾過他的唇線。

燈影昏昏的暗角,顧周宥把視線一點點落在陳念姝的眼睛上,他渴望透過她的眼睛看到理智。很顯然,她不夠清醒。

“我們先去藥店買點藥塗上,好不好?”探查未果,顧周宥無奈地轉移了話題。

陳念姝點了點頭,可眼底不免失望一陣,她也試著透過他的表情做閱讀理解。

長久的沈默是在說你懂我意思的吧,再這樣就沒意思了,別再挑釁我了。

躲過她的親吻,是在說你醉了?瘋瘋癲癲的,這是性騷擾。

拒絕她的接吻邀請,並轉移話題難道是在說你有病?

抱著這陣想法,陳念姝走到了藥店。醫生簡略地幫陳念姝驗了一下傷,開了點藥。

顧周宥以為她只有臉上有傷,就提出了幫她塗,陳念姝頓了頓,沒有拒絕。

狹小的房間裏,安靜地只能聽到彼此的呼吸聲。窸窸窣窣的摩擦聲落下,陳念姝開始解睡衣的扣子。

意識到她的舉動,顧周宥惶然轉過了身,手指緊張地摳著衣角。那一刻,他不知道該如何收場。

“我又沒有脫光。”陳念姝輕笑了聲,落下一句直白赤.裸的話。

顧周宥緩緩地睜開了眼睛,看見她裏面穿了一件黑色的吊帶。但比起這個,顧周宥最先看到的是她背上的紅腫,她的左肩甚至在滲血。

昏瞑的房間只餘了一盞黃黯黯的壁燈,它慢慢地爬到了陳念姝的左肩,落下了紅色的燈油。

顧周宥的眼睛濕漉漉地望向陳念姝,一言不發。

陳念姝故作輕松地朝他一笑:“怎麽了,害怕了。”

顧周宥很用力地搖了搖頭。

顧周宥冰涼的手碰上陳念姝的左肩,染上了她熾熱的溫度。他用碘伏給她的左肩消毒,給她塗了抗生素軟膏。

過程中,她雙手抓著褲子,一直在顫抖。看到她這樣的難受,顧周宥有點後悔了,我應該答應她的,她今天心情這麽糟糕。他的眼睛忍不住發酸,一滴淚滑落到了陳念姝的肩膀。

感受到這濕熱的溫度,陳念姝一下就轉過身來,環抱住他的腰身,把頭抵在他的肚子上。她擡頭看他:“讓那個姐姐來吧。”

顧周宥點了點頭,叫她進來。顧周宥抵在門口聽著她疼痛的悶哼聲,心中堵得慌。

陳念姝塗完藥出來,眼睛看上去很明亮清澈,一點也不像剛才那般陰郁。兩人並排走出藥店,走到了安靜的街落。淩晨兩三點的街道十分安靜,只在街角稀稀落落地亮著暖黃色的路燈。

她拿過他的手機,用攝像頭懟著他的臉,開玩笑道:“小狗,叫姐姐。”

他不似往日那般咬牙切齒,目光盈盈地盯著她,脫口而出:“姐姐。”他想逗她開心,怕她沒有聽清,又一次開口,“姐姐。”

小狗的眼睛濕漉漉的,像一汪清水,就這樣叫了很多遍“姐姐,姐姐,姐姐......”

陳念姝忍不住伸手摸顧周宥的臉,還沒碰到他的臉時,他就自動把臉頰靠了上去,看上去像只打架打輸了尋求安慰的小狗。

顧周宥開口道歉:“陳念姝,對不起,我之前不應該那麽說的。”

“說什麽?”他說的太多了,她不知道是指什麽。

“我之前不應該說你玩弄感情。”

“哇,你是這麽想的嗎,你可沒和我說過。”

顧周宥洩了氣:“對不起。”

陳念姝眼睛亮亮地望向他,說出模棱兩可的話:“我和他,是他提的分手。”

聽到這話,顧周宥突然有點蔫了,身體塌軟了下來。

陳念姝不打算逗他了,很直白地告訴他:“我是說,我從來不會成為先放棄的那一個。”

她勾了勾他脖子上的鏈條,像是在拽狗鏈一樣輕輕一扯。戒指是陳念姝和林溪肴去柏象城一起挑的,是一個同心圓:“很適合你。”

昏黃的路燈落下細碎的光影。看著眼前熱烈赤忱的少年,陳念姝的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

你是我少女時代最想射下來好好珍藏的太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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