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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第 57 章 前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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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第 57 章 前夕

祝輕侯笑道:“你在挑撥離間麽?”

當初藺寒衣一向溫良恭儉, 文弱內斂,以至於祝家上下都沒看出他滿腹的狼子野心。

如今的藺寒衣褪去了少年時的文氣,流露出劍花般的圓滑冷峻, 毫不掩飾惡念,倒是叫他有幾分新奇。

藺寒衣目光幽冷,落在祝輕侯鬢邊的那蘭提花上,“我這是在勸你,免得你自尋死路。”

“勸我?倒不如勸勸你自己。”祝輕侯慢悠悠地取來茶葉,藺寒衣下意識伸手接過,習慣性地為他沏茶,這是他自小養成的習慣,持續了十幾年, 就連現在不曾改。

茶水傾瀉, 水聲涓涓,顯得殿內愈發寂靜。

藺寒衣擡手沏茶,動作行雲流水, 他將其中一只茶盞推向祝輕侯,自己卻毫無飲茶的意思。

“你費盡心思為老頭謀利,究竟是要做什麽?”祝輕侯捧著茶盞,亦不曾飲茶。

藺寒衣面上是游刃有餘的微笑,堪稱志得意滿,“我是晉朝的尚書令, 理應為陛下分憂。你淪落到這個地步, 還有餘力幹涉我?”

祝輕侯輕輕掃過他面上的笑容,從前的藺寒衣謹慎持正,絕不會露出這般意得的笑容,果真是權勢養人, 叫人變得大不相同了。

當著藺寒衣的面,祝輕侯淡聲說出幾樁尚書臺的秘辛,其中不乏官員變著花樣向藺寒衣上供之事,就連數額都說得清清楚楚。

“你說我自尋死路,究竟是誰在自尋死路?”

祝輕侯望著他,一如當年風雪夜裏,乘車路過的小少年望向雪地裏凍得奄奄一息的少年。

只不過,這一次他眼裏沒了憐憫,只剩一片平靜。

藺寒衣靜了剎那,低笑出聲:“是肅王殿下告訴你的?”他凝視著祝輕侯的眼眸,步步逼問:“肅王的眼睛好了嗎?他一介殘疾,也敢回京爭儲?一旦那位駕崩,以東宮的性子,他絕無可能平安回到雍州。”

他手裏不幹凈,一旦被人察覺,隨時都會被舍棄。

李禛何嘗不是如履薄冰,處境兇險。在他們之間,李禛憑什麽被祝輕侯選擇?

提起李禛,祝輕侯眸光稍稍柔和了些,藺寒衣從未見過他這個眼神,眸光愈發得冷。

“倘若你來看我,只是為了勸我放棄翻案,”祝輕侯懶得和他繼續說下去,所求不同,多說無益,“那還是請回吧。”

藺寒衣攥緊了手中的茶盞,蒼白指尖泛起淡淡的青筋,抿著唇,沈默半響,道:“你現在回頭,我能保住你的命,讓你像從前一樣,快意瀟灑,無拘無束。”

祝輕侯奇怪地看他,受人轄制,任人拿捏,這難道是什麽恩賜嗎?

“請回。”祝輕侯低頭,再次下了逐客令。

“讓你被流放到雍州的人是李禛,他與我是一樣的,同樣的卑劣不堪,”藺寒衣試圖勸說祝輕侯,好讓他懸崖勒馬,看清李禛的真面目。

他靜了一瞬,又問:“憑什麽他有機會……我沒有?”

祝輕侯笑了一下,隨口道:“這茶裏下了毒藥,能叫你失明,你喝不喝?”他看向藺寒衣手中的茶盞,示意他飲茶。

藺寒衣沈默片刻,擡手,舉杯欲飲,最終還是擱下,“我和他不同,他是天潢貴胄,縱然盲了眼,還能到封地做藩王。我呢,我只是一介臣工,一件趁手的工具,一旦盲了眼,便會立即被舍棄。”

他不想被舍棄,不想像從前一樣寄人籬下戰戰兢兢看人臉色,所以,他冒不起任何風險。

祝輕侯接過他手中的茶盞,仰頭一飲而盡,隨手將空落落的茶盞給他看了一眼,“慢走不送。”

分明昔日矜貴的少公子已經淪為賤籍罪囚,地位上遠不如他,藺寒衣卻陡然生出挫敗之感,仿佛他又一次輸了。

上一回輸的上是出身,這一回輸的是什麽,他不知道。

等到藺寒衣走後,槅門合攏,周遭覆歸死寂。

祝輕侯的視線再次落在空空如也的茶盞上,思緒不自覺地飄遠,倘若換做李禛,他會不會乖乖飲下那杯茶?

……等他得了空去問問李禛。

祝家貪墨案重審之事陷入了停滯,層出不窮的證據積壓在廷尉案前,無人敢動。

就連廷尉正也不敢去翻,鄴京明裏暗裏不知多少眼睛盯著他瞧,一旦他流露出一絲真的要替祝家翻案的態度,不止是官職不保,恐怕就連性命也不一定保得住。

只能暫且擱那兒擺著,諒祝輕侯也翻不出什麽風浪,等到翻案的風頭過去,他便不必如此戰戰兢兢了。

李玦亦是這般想的,他是中宮嫡出,是太子,是儲君,是未來的皇帝。只要他不出岔子,誰又能拿他如何。

為今之計,便是以不變應萬變。

不管他鬧出什麽亂子,犯了什麽錯,只要沒有更好的太子人選,父皇便不會對他怎樣。

思及此處,李玦稍感安心。

當年李禛宗學魁首,六藝雙茂,受盡朝中愛戴又怎樣,如今還不是瞎了眼,一輩子無緣儲君之位。

思索片刻,李玦出言吩咐東宮一黨,“叫他們擱置此案,若有人問起,只管敷衍過去。”

就是拖,也能活活把祝輕侯給拖死。

不必李玦吩咐,但凡經手此案的官員皆是如此作態,即使民間百姓怒意沸騰,吵著鬧著要查清此案,他們只管充耳不聞,毫不在意。

即使證據確鑿,祝家被冤再清晰不過,但是晉順帝和東宮都不想讓真相大白,再拖下去,他們艱難搜羅起來的證據很快會被一一抹去。

祝輕侯靜坐在神仙臺的閣樓中,努力地思索去年的課稅究竟去了何處,聯想到藺寒衣無所不用其極地斂財,手段之大膽,幾乎毫無掩飾。

藺寒衣背後的是晉順帝,晉順帝要那麽多銀子,究竟花在了何處?

“六十不惑,壽數已極……”祝輕侯喃喃道,“這個時候最看重的是什麽?”

……後妃,子嗣,皇權?

是,也不是。

祝輕侯煩悶得很,在夜裏李禛潛入閣樓之時,隨口問了他一句。

說來李禛也確實粘人,他孤身在閣樓坐監,李禛還要來陪他。

李禛靜坐著,沈思良久,素來冷淡的眉眼多了一絲莊重,“打一副棺材,足夠闊,以便放下你我二人。”他又道,“不必太闊,以免分離。”

祝輕侯沒好氣地橫了他一眼,李禛死了也不安生,做鬼也想纏著他不成?

霎那間似有靈光乍現,一個念頭無比清晰地浮現,祝輕侯驟然站起身,看向李禛,神色微微肅然,“我知道老頭在忙活什麽了。”

也唯有如此,才能解釋晉順帝為何藏著掖著。

李禛垂眸,等著他說出猜測。

祝輕侯傾身靠近,手臂搭在對方的肩膀上,仰頭貼近李禛的耳廓,刻意放輕了聲音。

李禛湛如冰玉的眉眼微沈,籠在陰影裏,神色愈發沈凝。

“如此說來,十有九真。”

祝輕侯揚眉,那是自然,以他的眼力,還能猜錯不成。

他端正神色,輕聲對李禛說了幾句話,一面說,一面輕輕牽動他鬢邊的白綾,“這個可以解下來了。”

李禛頂著瞎子的名號四年,背地裏受盡了輕視,如今也是時候狠狠打他們的臉。

青年的觸碰輕柔隨意,指尖落在白綾上,不經意間牽動發絲。

李禛眼睫低覆,眸光向下,落在祝輕侯身上,後者仰著頭,露出一截纖細的頸項,披著漆發,黑發雪膚,眉間點紅。

他伸出指腹,輕輕點在祝輕侯的烙印上,心道,必須快些,再快些,不能讓小玉繼續頂著賤籍的身份。

“獻璞,”祝輕侯就著他的指腹,微微仰頭,“若是這個猜測是真的,大可一箭雙雕,先除藺寒衣,再除東宮。”

若是猜測是假,李禛率先暴露了覆明之事,無異於主動將自己置身於險境,稍有不慎,便會萬劫不覆。

更何況此地是鄴京,遠不如雍州安全,李禛在此勢單力薄,大膽如祝輕侯,也不免有幾分遲疑。

“獻璞,不必著急,不妨先行查證,查清楚究竟是不是,再另做打算。”生怕李禛冒險行事,祝輕侯放緩聲音,貼著對方,幾乎是一字一句道。

此事事關重大,又是晉順帝眼中的秘辛,若是要查證,必然會打草驚蛇。

屆時,小玉方才的謀算會全盤落空。

李禛輕輕撫摸祝輕侯的漆發,輕聲道:“嗯。”

祝輕侯疑心李禛一定會以身涉險,忍不住再三確認:“你聽進去了麽?”

從前橫沖直撞,無所顧忌的是祝輕侯,謹慎小心,衡慮困心的是李禛,眼下反而對調了。

李禛以手為梳,輕柔地梳理他的發絲,“我聽進去了。”他的聲音無比平靜,眼眸清湛,清醒而鋒利,“我不想再當世人眼中的瞎子了。”

簡短的一句話,瞬間化解了祝輕侯滿腹的勸誡,他想勸獻璞不要為了他涉險,獻璞卻看穿了他的心思。

祝輕侯沈默了半響,眉眼微微上揚,露出一抹笑,透著張揚和神采。

“這下鄴京不知要有多少人不得安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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