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野最不想見到的事情發生了，因為清水一樹這個男人，不搭理自己了。

幾日前，自己因為一些烏龍事件導致兩人關系瞬間尷尬到冰點，清水不再叫他一起吃中午飯，早晨遇到的時候也只是低著頭微微點一下然後匆匆分開，晚上即便會偶爾一起下班，但對方一定會走得奇快，就差跑步前行。

神野根本不知道對方有什麽可忙的，但曾經那麽可愛的孩子，自己視為朋友，當弟弟一樣相待的清水一樹，怎麽突然就這樣了呢？

思來想去，問題還是出在了自己身上。如果不開那個過分的玩笑，如果不在廁所裏逼問對方，也許根本不會鬧得這麽僵硬，此刻的關系比一般人還不如，只要自己出現，清水便像在躲避瘟疫一樣離得老遠。

“哎……趕緊秋天吧，我也好能冷靜冷靜。”

這樣想著的神野開始抱怨起氣溫來，而暑伏天氣自然不會管他是否抱怨，該下一場大雨澆他一頭絕對不猶豫，三十五六度的天氣也不會因為他快暈厥過去而飄來片雲給他躲陰涼。身處於盛夏，可跟清水的關系卻像在寒冬，孤身一人的感覺讓人十分難受。

但工作必須要繼續下去，即便夏天根本就沒有什麽訂單，每天也都有大半天是在發呆，為了暫時忘卻自己眼下的窘境，神野開始跟總部申請接一些其他工廠的工作來維持員工正常的工作量，同時也算得上創收的一條微小途徑。

正在辦公室四仰八叉地癱靠著，很少表現出如此毫無形象的姿態的神野突然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驚到，趕緊坐起來喊了聲“請進”。

“神野廠長！小野田跟黑尾吵起來了！”

沒等神野思考，剛跑來報信的男人便穿著淺綠的工作服離開了，沒辦法神野只能趕忙跟過去。

“……你就不能讓一下嗎？都被你占上我走路都過不去了！”

“你還照著原來那樣擺放才是占地方吧？！憑什麽要我挪！”

兩個男人掙得有些眼紅，因為占地的問題吵起來顯得相當粗野，但慶幸還沒有動手，神野趕緊走到兩人中間讓他們拉開距離。

“怎麽回事？吵什麽呢？”

周圍已經有很多人都停下了手裏的工作，好奇地朝著這邊看來，而兩人擺放在過道中間的原料堆得像山一樣，神野為此不禁皺了皺眉。

“都是黑尾啊！現在已經換了地方了，他還像以前那麽擺放，都占到我這邊來了！”

“明明是你占了我的位置！誰規定那裏就是你的了啊？”

稍微看了一眼，神野回憶著最初來的時候他們的位置，這才發現原來如今都調得離庫房的大門遠了所以一次性拿太多，結果兩堆原料都擠在了一起連個過道都沒有了。

“你講講道理啊？！以前我就這麽擺放的！倒是你，以前怎麽不見你推這麽多料放腳邊？”

“什麽邏輯啊你！現在離倉庫這麽遠我多運點礙著你了嗎？”

兩人你一言他一語吵個不停，神野原本不想因為這點小事動氣，但不論是跟小野田說話還是跟黑尾說話，對方都像聽不見一樣。

“有完沒完？！”

提高了分貝吼了一聲，本以為可以起到一定震懾作用，但讓神野沒想到的是兩人還在互相指著鼻子吵個沒完。夾在中間的神野感覺自己似乎是透明人。

“夠了！快給我閉嘴！！！”

像拉響了地震警報一樣，整個車間都回響著神野的那句閉嘴，幾乎所有人都停下了手裏的工作朝這邊看來。但沒等憤怒的人說話，剛安靜下來的車間卻響起了竊竊私語的聲音。

“看看看看，這脾氣……”

“竹內廠長就沒這麽大聲過……”

“真是倒黴啊……”

神野甚至發現有些人說酸話已經不加掩飾了，也許在他們眼裏，自己就是個沒什麽實際作用，卻只會發脾氣的廢物領導吧，但沒辦法，眼下自己只能這樣讓他們停下來。

“你們能冷靜點嗎？可不可以不要再在這裏吵下去？”

“哼！”

雖然不再爭執了，可黑尾的態度卻一點都沒收斂，他不屑地用鼻音回應著，神野第一次覺得在這邊自己相當沒面子。但更加高大的小野田卻不說話了，只是一個勁兒抿著嘴，不給神野任何反應。

空氣都像僵硬了一樣！神野生著悶氣，強行壓抑著怒火，用盡量溫和的態度跟他們商量。

“二位可不可以去辦公室商量？耽誤了大家的工作不太好吧？”

即便咬著牙，血氣上湧帶來的短暫眩暈也十分難受。忍受著這種怒火，神野暗自安撫自己的情緒。

“怎麽了……？”

遠處跑過來站在自己面前的是清水，看著這個最近一直不搭理自己的男人，神野心情十分覆雜。但清水似乎是故意的，站在神野的面前，隨後向後退，用自己的身體將人推到了小野田和黑尾對峙的戰場之外。

“黑尾哥，你們怎麽了？”

即使看不到對方的臉，神野卻能感受到他相當急切的情緒。不知道是因為一直跟眾人關系很好，還是因為想要幫神野的忙，不愛說話的清水如今就站在三人的中心看著餘怒未消的兩人。

“小樹你不用擔心，沒什麽大事，就是儲備超量了沒地方放而已。”

清水的話似乎有神奇的效果，他只是溫柔地問了一句而已，卻讓黑尾先一步承認事實，而小野田也附和著說“啊就是這樣”。

之後清水說了什麽神野記不得，他只記得站在清水身後的自己像個可有可無的笨蛋，名義上是這裏的管理者卻完全沒有哪怕一絲絲公信力。沒人願意聽他的話，即便曾經清水對自己關照頗多，但如今卻也物是人非了。

“清水，你下班之後來我辦公室一趟。”

垂頭喪氣轉身的神野扶著額頭，啞著嗓子只留下這一句話便離開了，無比失落的感覺充斥著整個大腦。

即便自己再如何不被信任，沒有人緣，但他已經在努力了。在竹內那略微領教了人際關系的重要性後，每天上下班在路上遇到自己認識的員工都會打招呼，即便偶爾會有人當沒看見他也從不放棄，為什麽如今看來自己做的都是無用功。他那樣吼，都不及清水一樹的一句話？

到底誰才是這裏的領導者，到底自己還要有多失敗。

“啪”的一聲，辦公室的門被神野重重帶上，摔進沙發裏的他遭受到了讓他難以振作的打擊。

即使以前自己什麽都不是的時候，不過是個籍籍無名的課員，企劃總是被駁回，他都不曾感到如此受挫。神野回想著自己一路爬到預備COO這個職位，從最初的勤奮努力，到後來的天賦突出，到升職之後的阿諛奉承甚至是獻出身體甘願□□，都不曾有這樣的挫敗感，這是他從未感受到的，也是第一次自己無法面對也無法回避的困難。

如果要怪誰的話，那應該怪清水一樹吧！如果沒有他，自己也可以處理好，但他偏偏要強行出頭，讓自己沒有人緣這件事顯得更加明顯。雖然某位跟自己關系極好的股東兼高層曾答應自己一兩年內會把自己調回總部，但這期間內神野除了回總部就再也不會有任何升遷機會。所以即便是一點點的權利危機，他都不願意承受，不然以後的日子絕對不會好過。

一直到六點半，神野才聽到“叩，叩，叩”的敲門聲，喊了聲“請進”後，清水一樹這個自己煩了一下午的男人才出現在眼前。

“神野先生，您找我有什麽事麽？”

“坐。”

沒有看對方，神野向旁邊挪了挪，指著沙發讓他坐在一旁跟自己聊天。

沒有多說什麽的清水很自然地坐在了另一頭，像什麽都沒發生一樣一臉平和地看著神野。

“我找你來，你知道是因為什麽嗎？”

叉著腿坐在一旁的神野因為暑熱難耐而消瘦下去，眼下連大聲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

“不知道。”

搖了搖頭，清水並攏著雙腿端正拘謹地看著沒形象的神野。

“那個啊，清水你在這邊，人際關系處得很好啊？”

得到權利有多難，此刻自己就有多憋氣。他原本不是那麽重視權利的人，可在瀕臨失去的時候卻像要勒死對手一般，緊抓著不放。

“還好吧，大家都好相處，我又不太會拒絕別人，所以……”

一邊緊張觀察著神野的神色，一邊搓著手的清水這才看得出一絲緊張來。但神野自己都知道，這樣說話的他根本就是小心眼，可以說十分難堪了。但他正在氣頭上，在小野田和黑尾消氣之後似乎所有的憤怒都轉移到了他的身上。

“所以我是不是該給你個職位？相比之下，我覺得你更適合處理員工們的人際關系啊……”

“哎？”

歪著頭的清水一臉不明白，他還沒聽懂神野的話，但對方卻倏地坐了起來，相當不善地盯著清水的眼睛。

“滿意嗎？多少天都不理我，現在卻跑過來多管閑事？你是不是覺得這裏有我沒我都一樣？嗯？你到底在打什麽算盤？”

目露兇光，神野逼仄的眼神像要穿透眼前的人一般，但原本緊張的清水卻突然表情變得輕松起來，他似乎明白神野的意思了。

“神野先生您該冷靜點，如果沒什麽別的事我就先走了。”

說罷甚至低頭抿嘴笑了一下，試圖起身離開。

被這個笑容激怒的神野卻完全不想就那麽放開他，轉身一把便抓住了清水的領口，將他推回沙發上，膝蓋架在了對方的大腿旁，欺身壓著的姿勢相當靠近，卻少了暧昧的氣氛。

“你沒解釋清楚就要走？說啊清水，你到底有什麽打算？說啊！”

按壓著清水的肩膀，被逼到起不來的男人臉上的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絲悵然。神野不懂他情緒變化上是為什麽，只是一直盯著這個面孔清秀的男人，想透過他的神色看懂他的意圖。如果之前的所作所為都是有預謀的，那自己現在就是個十足十的傻子。

“我只是不想看他們兩個打架而已，沒什麽打算。”

一邊說著，一邊握上神野緊揪著自己衣領的手，示意他松開。然而神野似乎並不滿意，他甚至架起了胳膊，不清醒的頭腦讓他放棄了思考，比出一副要打人的樣子。

“你說不說？”

神野頹喪了一整個下午，越是回想就越覺得不舒服。他對這裏的一切都不滿意，而唯一能讓他覺得安慰的清水似乎也有背叛自己的嫌疑。這一刻的絕望沖毀了神野的理智堤防。

“神野先生，你不是忘了自己為什麽現在會在這裏了吧？”

“什麽？！”

更讓人驚悚的發言，讓神野瞬間雙手脫力。

“好了好了，冷靜一點冷靜一點……”

清水放緩了語氣，雙手撫上神野的後背，象征性拍了兩下便松開了手，而神野卻一直都緩不過來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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