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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突變 人活著總是要挑些錯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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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突變 人活著總是要挑些錯出來

王文慧話裏有話似的說了句:“多奇怪呢, 像是故意趕你走一樣。”

甄誠眨眨眼,垂下的手捏緊了兩側的褲縫。

趕他走?誰會費心思,就為了給甄誠個零蛋瞧瞧, 他本就沒指望多呆一年, 至少對他來說, 這件事做得非常沒意義。

難道是陸崢.....

不。

甄誠自行否定了。

陸崢生死未蔔,國內都查不出他的蹤跡,怎會冒風險出惡氣。

他好像明白了王文慧的暗示, 又好像沒有, 發楞期間,王文慧動作麻利,一頓蓋章操作。

她問:轉去韞章怎麽樣?

甄誠:“都可以。”

有學上就行。

“韞章在甄家的視線範圍內, 安全,聽說你對警校感興趣,韞章就是個很不錯的跳板。”

走前, 王文慧笑著跟甄誠握手告別,“感謝你的幫助甄同學,祝你新學校新學期快樂。”

他回之一笑, 記下韞章的教務電話後去公交站等車。

看了眼軟件,還有十分鐘到站, 他便回了幾條消息,居然是陳梓,她過來問要不要趁時機把陸崢的霸淩視頻發網上。

甄誠拿不準主意,叫她隨意,必要時可以喊他幫忙,回完陳梓,他再給誠立心發去高三轉校的信息, 結果車到站了,對方也沒回覆。

可能在忙。

甄誠尋思開學還有兩周,便關掉了消息框,上了公交。

等爺爺回來當面再說吧

下車後,他整理好口罩,對著漆黑的手機屏幕確認這打扮會不會引人生疑。

左看右看,還是很奇怪,像要偷人東西似的。

但也沒辦法,現在他要去一趟甄家,看看甄篤秀長大的老宅。

徒步進入管控區,順著路線走了許久,眼前出現一道大門。站在門前,甄誠對照著圖片對比數次,方才按下門鈴,有些膽怯地向接起通話的管家說明來意。

不到兩分鐘,大門開啟,出來接人的不是剛才通訊器裏的管家,是甄昆的父母。

他們面色帶笑,每一道擠出來的皺紋都含著慈愛,兩人身量較高,幾乎是左右環住他攏進家門,引坐到客廳沙發上,態度柔和親切到了過分的程度。

“你姥...甄將軍還在果園,正要回來。”甄澤星推推眼鏡,有種四十歲不該有的無措,“她特別喜歡種地,一折騰就忘了時候了,你看看喜歡什麽先吃一點,你是不是喜歡甜口?我叫阿姨和師傅們做了些甜品,還有糖醋口的菜,試試看。”

甄誠點著頭哎哎道好。

來的路上,公交司機轉彎技術有些差,所以他胃裏正犯惡心,其實沒什麽食欲,然而他也不想讓甄澤星——自己的舅舅尷尬,於是拿起叉子,認真又拘謹地盯著面前的一大桌子點心和飯食。

於徐蓮看著緊張到不分伯仲的舅侄嘆笑道:“剛坐下就吃飯傷肚子,先喝點水潤潤,那塊蛋糕不錯,給拿過來墊墊肚。”

說著,旁邊的傭人行動更快,呈上一杯水和蛋糕,甄誠向他們道了謝,慢慢吃了幾口。

味道確實不錯。蛋胚綿軟,齒尖都是清香的淡奶味,焦糖水果咬一下就會流出汁水。

甄誠一股作氣吃完,擡頭對上夫妻二人的視線後又抿嘴點點頭。

夫妻二人微笑看著,甄誠就不敢停,悶頭默默地吃,從頂上看只能瞧見他圓滾的兩腮。

“把孩子當豬餵呢!”

第三塊蛋糕下肚前,甄逸推門而入,瞅見桌上的饕宴拍了拍門,這一拍甄誠受驚嗆了一小口水,只見她身姿颯爽,步步生風,腿腳不像有毛病。途中睨了桌前的兒子兒媳一眼,轉而溫和下語氣,走過去拍了拍甄誠的後背:“慢點,哎喲。”

甄誠咳了幾聲,正要緩緩起身問好,又被甄逸捏住肩膀按回。

“不用那麽多禮數,隨便吃吃喝喝聊一聊。”

甄逸坐到主位,果真如她所說的聊起了閑事,氣氛融洽,好像甄誠就是在這個家裏長大成人的,又吃了一些小個精巧的甜點,神經不免放松,話茬轉到了他這裏,就順勢把自己的經歷一五一十說給了長輩們。

他們聽後沒有表態,只是紛紛點頭。

待甄誠話裏提到了在鄉下房子裏養了許多貓、卻見不到一只狗時,甄澤星便提議去庭院看看。

“家裏養了金毛,要去看看嗎?”

甄誠自然道好。

這時,餘徐蓮接了個電話,稱公司有事先走了,剩下三人便從客廳出去,沿連廊漫步去往庭院。

“它叫一一,”甄逸站在院廊最前面,指了指躺在建築陰涼下休息的金毛,“是只老狗了,以前鬧騰,這一兩年改性子愛睡覺了。”

甄澤星:“16歲換算過來快百歲老人了,精力跟不上。”

“嗯,它媽媽是條退役的警犬,年輕時候再勇猛也抵不過身體老化,走的前一年叫也叫喚不動了,但還是最聽那些個調皮蛋的話,”甄逸像是懷念,又像在惋惜什麽,言語間苦澀。

“讓它不叫喚,就聽話地不喊了。”

甄澤星皺起眉:“媽——你說這些幹什麽。”

甄逸嘆了口氣,轉身歪頭,盯起了眉梢帶怒的兒子。

和煦的表象崩壞前,甄誠先頂起天,直接追問:“您是說媽媽嗎?”

空氣一滯,母子極其相似地點頭,甄誠又問:“可以跟我說說嗎?媽媽的事,什麽都好,比如一一的媽媽叫什麽名字。”

語氣裏沒有悲傷沒有逃避,就像好奇的孩子那樣。

見甄誠鼓足勇氣問出口,甄澤星頓了頓,講了起來:“叫秀秀,你媽媽很喜歡它,所以名字都取跟自己一樣的。”

甄逸笑了笑:“有時候喊了人,來的卻是一條狗,不知道怎麽想的。”

他們說了很多,甄獨秀一生中所有耀眼的成就都被傾訴一空,她的大提琴天賦,取得艾斯巴登、愛琴杯...就連小學的衛生榮譽獎和外區西洋弦樂獨奏獎項都不放過。

“她音感靈敏,短時間能演奏完大片曲子,我想著坐在臺上拉拉洋樂器不受風吹日曬,自在得很,就給她送去了磬岳高,誰知道她不喜歡,可能讓她上戰場砍人也比坐在演奏椅上舒坦,而且我一年回家兩次不見得她主動來找我說說話,也懶得再去找她,哪有老子找小子的道理。”

夕陽下,甄逸筆直的背染上了淡淡的青和暗深的橙,好像在背後畫出了一塊陰影,要將那塊脊梁壓下去。

她繼續說:“秀秀出生沒多久,老頭子急性病,沒什麽痛苦的直接去了,也就沒得到父愛,跟我更沒感情,和她哥也性格不和,一家三口全像仇人一樣各過各的,這麽活了近二十年,等她漸漸不回家,偶爾回來一次臉上或手上漏出來的地方全是傷,我才發覺不對,查了後知道她不再碰樂器,甚至自行轉校到了別的地方,升學志願填了警校。”

“可能是誠意給了秀秀一些她沒能從我們身上得到的東西,所以秀秀看清了自己,瞞著所有人去當了一名警察,我們都沒想到她會這麽堅持,握住樂器的手怎麽能握好槍,我卻忘了那是大提琴,她能拎起來大提琴,怎麽拎不動搶。”

甄逸頓了會,慢慢挪身到了甄誠身邊,再次握住了甄誠的手,細細摸索後一笑:“就像你這孩子,樣子清秀,手上繭子倒是多,我就是沒摸過她,不了解,想著她撐不下去就放棄了、回家了,結果她硬生生撐了一輩子。”

“唯一一次求助還沒得到回應。”

驀地,甄誠感受到手中的顫栗。

“那天晚上她突然回家,管事的可開心,打電話說小姐黑了不少,本來就瘦,回來的時候更是剩成一把骨頭。當時我還在省外,怕她再跑出去受罪,我就叫傭人給她鎖屋裏,回來再談。”

“錯了呀,錯了...”甄逸狠狠甩了甩頭,吐字悲憤。

甄誠眼睫微顫,慢慢回握住蒼老冰冷的手掌以示安撫。

“淩晨她跑了,從窗臺上跳了下來,秀秀路過秀秀的屋子,讓秀秀安靜待好,她就這麽走了,走了!要是只是走了該有多好,偏偏!偏偏找到了人,一月江心大橋的的雲河快要結冰,那水刺骨頭的冷,她就在裏面泡了一宿!”

“媽!”甄澤星暴喝出聲,面部表情顯得猙獰,眼鏡都要被轟下來似的,“你一定要說這麽仔細嗎!你——”

過往的鞭笞遠比子彈銳利得多,中彈後都要繃緊的身子此刻脆弱無比,她竟聽不清甄澤星的勸阻,持續向小了自己四五十歲的孩子哭訴。

“我沒事,請繼續吧。”甄誠依舊握住老人的手,扭頭朝甄澤星微微一笑,接著垂下頭讓甄逸繼續說。

“她和誠意躺在岸上,我看到那兩個人不知道怎麽辦好,蹲上蹲下看了一圈,是我的秀秀。現在我們知道了他們是遭歹人下毒手了,那個時候我卻一直在想,怎麽就把人逼成這樣了呢?是不是小時候對她太嚴厲了?是因為我只顧著外出工作沒陪過她幾天?還是我拿腔調地怨她不聽從指揮,無組織無紀律,像個軍部上司而不像個母親,所以造成了這一步?”

躺在岸上......

甄誠聽到這四個字,心裏堵得慌,他知道甄逸不願面對現實,正在粉飾用詞,但事實不會因她的小聰明而改變。

“人活著總是要挑她些錯,人死了就什麽都不重要了,連一點不愉快的事都想不出來,心裏念的全是她的好、她的笑。她是我生下的孩子,是我單方面的決定,卻還得寸進尺,想去控制她,秀秀有什麽錯?真的有錯那就是非要生她下來的我的錯,是我不想放開帶子,我只求不要帶走秀秀,好不容易有天夢到她,她哭著跟我說外面的人都罵她和誠意,他們兩個是夫妻為什麽要罵他們,她難過得一直哭,眼淚越攢越多把身子淹在了水裏,最後頭也漫了進去,我連生氣都顧不上了連忙去撈,什麽也沒撈到就醒了......”

甄逸滔滔不絕,說著她的後悔她的無措她的思念,說著她用臍帶扼死秀秀的罪過,甄誠感覺手中那透著骨頭只有層皮的手越來越抖,說到最後就只有幾句“秀秀”。

眼前越來越模糊,甄誠閉上眼睛而後刷地睜開,分別拉住了甄逸的手,抽了下鼻子說道:“您冷靜點,我不是秀秀,我不是秀秀。”

甄澤星這時候也趕緊上前,站在後面黑著臉給甄逸拍背順氣,她跟聽不見似的,只是死死抓住甄誠的手,凝視著那雙眼睛喊“秀秀”。

甄誠圓圓的杏眼此事成了扁桃仁那樣,忽的睜大,忽的瞇小,憋回險些漾出的水汽。

然後,他面色如常地同甄逸對視,拉緊對方的手,緩緩說道:“您看好了,我不是秀秀,我是甄誠。”

他重覆了一遍,“我是甄誠啊,姥姥。”

甄逸怔楞許久,幹癟的嘴唇抖起來:“......姥姥?”

“嗯,姥姥,”甄誠悲傷地笑了笑,“我是您的孫子,甄誠。”

他可能與媽媽的樣貌比較相似?畢竟甄澤星光看臉便認出他來。

見魘住的甄逸緩緩回神,甄誠趁熱打熱說出了內心的想法:“您不要太傷心了,就像我爺爺說的,媽媽他們是因為工作,因為事業遇害的,不是您的錯,您如果愛她,就請支持她。”

“對媽媽來說,這是光榮。”

甄逸,或者說往年的戰士們通過吃戰火的灰,為一雙兒女以及萬千家庭博下安寧,自然想他們在和平年代安然度日,尤其是女孩。而甄逸完全忘了她曾經也是女孩,就那麽強人所迫,讓甄篤秀活在一隅之地,奏響孤獨的音樂。

甄誠眼神不錯地看著二人說話,腰背挺得筆直:“姥姥,如果你愛她,就尊重她,尊重她愛的人她熱愛的職業,這是我們唯一能做的事情了。”

“還有,秀秀是秀秀,甄誠是甄誠,您不要搞混了。”

說完,甄誠懇求般微微低下頭。

起風了。

斜日落紅,光影交錯在甄誠眼睛和唇溝下,照得輪廓更加柔和。

本是更像極了秀秀,甄逸卻冷靜下來,明了眼前的人叫甄誠,是秀秀的孩子,是失而覆得的孫子。

“對,你是甄誠,對......我是真糊塗了,”甄逸眼中渾濁的淚終於墜落,淌到嘴角裂開的弧度上,“姥姥能叫你誠誠嗎?”

甄誠迎著兩張期待的臉使勁點頭。

之後甄逸恢覆了那派如松的姿態,甄澤星也安下心,直接叫人擺桌在庭院走廊用晚餐,期間講了不少童年趣事,甄誠邊聽邊淡淡笑著,而在看到甄篤秀的相片時,他不自覺地嘴巴微張,睜大眼盯著黑發黑眼的漂亮女生發傻。

杏眼薄唇小翹鼻柳彎眉,五官確實與自己較為相似。

臨走前,甄澤星執意要送,甄誠推辭不過便上了車,路上問到住宿問題,甄誠思考片刻,還是選擇住在老房子。

“我還是想先住在這裏,有時間我會常去看你們的。”甄誠笑臉盈盈,關車門前再次道謝,“謝謝舅舅,麻煩幫我向舅媽也帶句謝謝,蛋糕很好吃。”

甄澤星楞了一瞬,臉上隨即泛起紅光,忙不疊地應下。

車停在了小區門口,甄誠披著夜色,步履輕松,一絲絲涼風鉆進怦怦直跳的心臟,如今這顆知曉了不少事情逐漸豐腴的心臟過於膨脹了,怎麽也靜不下來,直到甄誠洗完澡上床,途中也沒休息片刻。

今日事情繁多,他有些困乏,於是早早躺好準備入睡。

床卻在隨著心臟節奏震動,吵得他睡不著。

甄誠支持上半身稍作冷靜,望向窗外。

透過風吹揚起的窗簾,他仰頭看向更遠方的月亮。

風清月皎,澹月雲舒。

不知怎的,甄誠從枕頭下掏出熄屏多次的手機,沒半分猶豫,戳開置頂聊天窗給賈泓發了個月亮emoji。

是“今天心情很好,睡前看見月亮想起了你,所以我們結束冷戰吧,晚安。”的意思。

甄誠特別好懂,而賈泓特別聰明,他肯定明白的。

甄誠抱著這種羞怯的想法,重新收好手機,躺回去裹好被子,滾來滾去,把自己裹成了壽司卷。

意識模糊間,腦內還在碎碎念叨:

明天...早早起床,上午去找賈泓,下午去見爺爺,幾天不見,想他了……

幸福的小計劃就像身下這張舒適度滿分的被褥,緊緊包裹住甄誠的每一寸肌膚,很快,他就掛著甜甜的笑意入睡。

第二天一早,甄誠體驗到的,卻是剁舌之苦。

他情緒激動到甚至發不出一聲尖叫,奮力扭動僵直的雙腿,一下子滾摔到地面,爬起後接著被門檻絆了一跤。

維持著再度摔倒的姿勢,他久久伏地,抖若篩糠。

身旁,屏幕粉碎的手機亮起冷冷的白光。

賈泓沒有回覆。

以及——

誠立心死了。

【靛藤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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