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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我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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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我愛你

許知行回國後沒多久,劉樂鈴就被推進手術室。她心裏不安,一定要等見到許知行才肯放松合眼。

蔣淮帶他來到病床前,劉樂鈴的情況已經很差了:身上插滿管子,清醒的時間極少。

許知行感受到告別的征兆,他遲疑地走上前,極為珍重地扣住她的手:“媽媽…”

劉樂鈴意識模糊,但或許是聽見這聲呼喚,很輕地動了動手指。

一種陡然的心痛湧入許知行胸口,他不得不伏在床沿,自我折磨般急促地呼吸。

護士開始推她前往手術室,許知行艱難地站起。

“走吧。”

蔣淮拉了拉他的手。

劉樂鈴在兩人的目送中正式被推入手術室。門合上後不久,手術室亮起“手術中”的字樣。

兩人沈默地坐在等候區,手牽著手,誰也沒說話。

“你走的那天,媽媽的情況就惡化了。”

蔣淮主動解釋道。

許知行呼吸滯了一滯,難以置信地看向蔣淮:

“你為什麽不告訴我?”

說罷,又忽然緩了一下:“對不起,我沒有在責怪你。我只是、”

“沒關系。”

蔣淮露出一個疲憊的笑容:“我從來不怪你。”

許知行主動上前擁住他:

“對不起、對不起,我沒有在你身邊。”

蔣淮沈默半晌,只是抱緊了他,什麽也沒說。

手術時間過去兩個小時,蔣淮好像才找回一點魂魄:“我們去吃點東西吧。”

許知行從善如流。

回來的路上,蔣淮主動走進某處偏僻的角落,極慢地點了根煙。

“你很久沒有抽煙了。”許知行輕聲說:“蔣淮…”

“嗯。”

蔣淮平靜地說:“現在抽點才能保持清醒。”

可能是見許知行的表情不太好,蔣淮笑著伸手,極為憐惜地揉了揉他的腦袋:“別擔心。”

“蔣淮。”

許知行和他一起靠到墻根邊:“我答應你,回來後我會告訴你所有事。”

黑暗的角落,只有極其細微的火光,兩人沈默片刻。

“知行,”蔣淮主動接道:“你不用把自己的傷口撕開給我看。”

許知行回眼看他,蔣淮繼續說:

“我不是一個敏銳的人,在愛人上也很笨。過去那麽多年,可以說我對情愛的了解非常淺薄——對自己的情感也非常模糊。一個沒有見過紅色的人,不可能依靠紅色的定義想象出紅色是什麽。同樣,一個沒有愛過的人,也不可能想象出愛是什麽樣子。”

不時有車輛駛過,帶來平滑的破空聲,配合蔣淮低沈而醇厚的嗓音,像一場單獨為許知行演奏的交響曲。

“母親教會我的是,常常抱有一顆感恩的心。”

蔣淮合上眼:“沒有你,我不會知道愛人是什麽感受。”

“不是的!”

許知行有些急切:“不是這樣的…!”

“你先聽我說完,好嗎?”

許知行顫抖地抿了抿唇。

“我不覺得你帶給我的是負擔和災禍。”

蔣淮擡起眼,眼神平靜而深邃:“也不覺得你欠了我,需要對我心懷愧疚。那天晚上,我對你說的話都不是真心的。”

許知行微微楞神半秒。

“一個善良的人收留了一條流浪狗,人和狗起初相處愉快,後來狗突然發瘋,咬了主人一口。”

蔣淮將那個故事娓娓道來:

“人們都以為善良的人會死,但最終,‘死的卻是狗’。”

許知行眼眶發熱,在極度的驚愕中僵住了身體。他無法預料蔣淮會說出什麽話,也不知道自己該如何應對——

“知行,”蔣淮的表情有些疼痛:“愛一個人是沒有錯的。”

許知行猛地低下頭,將臉捂進雙手中:“不要說了…”

“你愛我,不是對她的背叛,也不是對我的傷害。”

蔣淮好像對許知行哭泣恍若未聞:

“我和你,只是偶然間相愛的普通人。你不是要贖罪的叛徒,我也不是真空中任人擺布的傀儡。知行,”

許知行痛苦地抽泣,蔣淮湊上來,很輕地吻了吻他的額頭:

“我選擇了你,也選擇接受你帶給我的一切。好的、不好的;痛苦、掙紮、迷茫、無助,我從未想過回避它們。”

“蔣淮…”

許知行脫力,身體往下沈去,蔣淮伸出手牢牢地扣住他,兩顆心貼得極近,心跳幾乎能傳導給對方。

“我承認…在小時候,很多次、我都想取代你。”

許知行胡亂地吐出那些真相:

“我想成為她的小孩,我想你消失。我故意要跟你鬥,不是因為我喜歡,而是——我想她愛我,像愛你一樣愛我。”

蔣淮的懷抱溫暖而寬厚,他一動不動地聽著,像座大山。

“我對你做了無法被饒恕的事,破壞你的童年、推你下樓梯、和陶佳交往。最不可饒恕的是,我在那天對你說‘我愛你’,我是要下地獄的…!”

許知行無助地抽泣:“求求你,不要這麽殘忍…不要說這些話…!不要告訴我,你一點也不恨我、不怨我、”

“知行,”

蔣淮輕柔地攏住他的唇,掌心的溫度陌生又熟悉,這雙手,帶給過他無數溫情。

“如果你一定要贖罪,就罰你,永遠陪著我。”

蔣淮微微垂下眼,思索半秒:“我去英國帶你回來,為的不是清算我們過去的一切。傷害確實存在,就像我頭上的疤,它是過去存在的證明。但人的一生,難道只有過去嗎?”

許知行睜著眼,淚水無障礙地滑落。

“人不是活在過去的,”蔣淮一字一句地說:“知行,在你離開我、而媽媽情況又惡化的時候,我一直用這句話寬慰自己。”

見他情緒減緩,蔣淮輕輕松開手掌。

“人是活在此刻的,此刻才是能創造意義的時刻。”

蔣淮牽起許知行的手,淺淺地說:

“我握住你的手,只是希望觸碰你,在此時此刻,這就是全部的意義。”

許知行的抽泣停止了。

“走吧,我們回去病房。”

蔣淮輕柔地拉著許知行:“媽媽還在等我們。”

許知行在等待區想到很多。

童年的一切,那個他們經常去的沙地;象鼻形狀的滑梯;總是阻礙他們騎車的減速帶;微微凸起的電箱;榕樹葉投下的陰影;排成一列的螞蟻。

純白的床單;一櫃子的香水;那個魚缸;擰不回去的魔方——

還有蔣淮送他的巧克力。

記憶回到最開始那年,五月綿綿的陰雨,抱著他的女人,還有她的兒子。

“大三那年,”許知行略有些機械地說:“在媽媽患癌那年,我回到了媽媽身邊。”

蔣淮聽罷,身體沒有動,只是眨了眨眼。

“在你離開後,陪著她的是我。”

許知行望著走廊的天花板:“我想我要贖罪,或者,我要報恩,更或者,其實我一直期待見到你。”

蔣淮頓了一下:“我猜到了。”

說罷,他自嘲地苦笑一下:“我真笨,其實答案那麽明顯,我為什麽沒有早點察覺。”

“蔣淮,”許知行呆楞楞地說:“我和她在一起的時候,至少在那些只有我們的時間裏,我感覺到,我們或許可以是一秒鐘的母子。”

蔣淮伸手搭住許知行的肩,將他往自己懷裏攬了攬。

“這是不能被你知道的事,我知道我是個小偷。”

許知行眨了眨幹澀的眼:“如果媽媽的癌癥沒有覆發就好了。”

兩人沈默半晌,許知行合上眼:“蔣淮,你害怕她離開嗎?”

“我不知道。”

蔣淮誠實地說:“可能我最害怕的時期已經度過了。”

“是嗎?”

“嗯。”

蔣淮輕聲說:“有你在,我沒有那麽怕。”

許知行上前抱緊了他。

大約10小時的手術過後,醫生終於從手術室走出。

許知行半夢半醒,被身旁突然起身的蔣淮驚醒,他睜眼時,只見蔣淮已經走到醫生跟前。

視線是模糊的,燈光如同夢中的光斑,透著不合實際的夢幻。

兩人不知說了些什麽,醫生神色凝重,許知行忙追上去,這時才聽見醫生的嗓音:

“…切開腹腔後,發現癌細胞的擴散比預想的更嚴重。”

醫生盡可能清晰地解釋:“我們用盡全力了。”

“醫生…”

蔣淮有些呆滯:“什麽意思?您是說,手術失敗了嗎?”

醫生搖搖頭:“我們盡力了,病人的條件本來就有點差,術中數次心跳停止,靠體外循環維持。手術目標是達到了,但目前病人還沒有脫離生命危險。”

許知行的心登時墜入谷底。

“醫生、”

蔣淮臉色煞白,不由自主地拉住醫生的腕口:“請您一定救救她!多少錢都可以、她還很年輕,還沒有去過很多地方…!”

“我們盡力了。”

醫生微微搖頭:“接下來是ICU的事,只能靠病人自己挺過去。”

“醫生!”

蔣淮還想再說什麽,被醫護人員禮貌地隔開。

“病人目前沒辦法再進行第二次手術,先生。”

蔣淮楞了一下,眼見著醫護團隊離開,許知行伸手扶住他的身體。

“蔣淮…”

許知行的心跳又重又低,像一面年久沈重的鼓。

蔣淮好像這才回過神來,猛地轉過身緊緊抱住許知行。

許知行聽見他最愛的人泣求般哭道:

“我該怎麽辦…知行…我該怎麽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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