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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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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媽媽

蔣淮神志模糊,淚水一個勁地湧,哭泣卻壓抑著,呼吸混亂不堪。

許知行緊緊扣住他的背,略有些失神地望著天花板。

怎麽辦?

媽媽走後,她留下的兩個小孩,該怎麽辦?

許知行收緊手臂的力道,壓抑著不讓眼眶的淚落下。

“蔣淮…”

許知行喃喃地說:“聽我說,你在這兒先等我,我會處理好所有事。”

“不行的、”

蔣淮語無倫次:“如果媽醒來的時候看不見我,她會怪我的!”

“她不會…”

許知行心臟劇痛,他生生忍了幾秒,又說:“她不會怪你。我和你是一體的。”

蔣淮深深地吸了口氣,用手胡亂擦拭自己的雙眼。許知行牽過他的手,用心感受它的溫度:

“看看你,手一直在抖,怎麽簽字?”

許知行盡可能控制自己的語調:“手心一直這麽冷,媽媽會心疼你的。”

蔣淮憋了兩秒,又撲上前抱住他:

“我求你不要離開我…!不要…!”

許知行將臉埋進他肩部的衣物中:“我不會,我答應過你。”

蔣淮這才逐漸松開他,他有些恍惚,步態也不太平穩,許知行將人安置在座椅上,又半跪在他身前,仔細替他理了理胸前的衣領。

“我很快就回來。”

蔣淮抓住他的手,垂著頭一言不發地待了幾秒,隨後漸漸松開力道,放手讓許知行離開。

ICU禁止家屬探視,許知行匆匆一瞥,只能看見裏頭幾張模糊的擔架床,密密麻麻的醫療設備。

簽字、繳費、領報告單,心跳的聲音蓋過所有雜音,規律而厚重,許知行沒有感受到時間的流逝,驚訝的是自己沒有手抖。

他記得小時候,自己第一次學寫字是在幼兒園裏。年輕的女老師牽著他的手,一筆一畫地帶著他寫。後來,到了蔣淮家,關於寫字的事就沒再被提及過。

劉樂鈴偶爾會查看他的作業,笑著誇他:知行有書法的天賦。

小學三年級那年,有一篇作文題目為“媽媽的一天”,許知行是這樣寫的:

《媽媽的一天》

媽媽早上七點左右起床,走到房間叫我,我出來時,桌上已經有包子、豆漿等早餐。我吃完飯,媽媽往我書包裏塞一盒牛奶,囑咐我上學要記得好好吃飯。

下午,媽媽下班了就會來校門口接我。我最喜歡媽媽穿那條藍色的裙子,很好看。

晚上,媽媽為我做飯,她總做我喜歡吃的菜,怕我吃不飽。我們吃完飯,媽媽就回房間工作,我自己在外頭看書。

臨睡前,媽媽會進我房間陪我睡覺,她有時會給我講故事,有時什麽也不說。

這就是媽媽的一天,我希望媽媽身體健康,長命百歲。

半真半假的內容參雜,似是而非的媽媽。

許知行是忐忑的,可唯獨在虛擬的想象中,他才可以叫她一聲“媽媽”。

可以欺騙自己,“媽媽”是存在的——並且,是愛我的。

許知行可能在等待中失神了,等再次恢覆神智時,醫院走廊已經不剩多少人。他往蔣淮的方向趕去,腳步有些踉蹌。還沒到,就見到蔣淮將腦袋靠在墻上,半夢半醒地暈了過去。

“蔣淮。”

許知行上前扛起他的軀幹,朦朧地說:“我帶你回家,什麽都不用怕了。”

蔣淮不知道聽見沒。

回家的路走過許多次,大多數時間,蔣淮是這段路程的主導者,可如今,正脆弱地裹在一件外套中,迷糊地躺進座椅裏。

許知行將他扛上樓,近90公斤的體重令他不堪重負,好在蔣淮還算配合,朦朧間會盡量自己走路。

門一打開,魚缸的光線還是那樣。

兩條藍吊,幾條小醜魚。

許知行將人放下時,細細脫掉他身上的衣物,直到他赤身裸體滾入被褥中。

接下來的十多個小時,蔣淮就維持著蠶蛹般的姿勢,在被褥中昏迷著。許知行攬住他的腦袋,什麽也沒想。

或許人在極度脆弱時,會退行成嬰兒。

許知行慶幸的是,蔣淮如此脆弱的時刻,自己還在他身旁。

翌日傍晚,許知行朦朧醒來,一摸身邊空蕩蕩,便驚得起身,快步往醫院趕去。

果然,蔣淮就趴在ICU的窗戶上,一動不動地盯著裏頭的人。

“蔣淮…”

許知行有些喘不上氣:“家屬不能探視。”

“我知道。”

蔣淮的眼一動不動:“我只是想陪陪她。”

ICU的第一天、第二天,情況都不太好,從第二天的晚上開始,劉樂鈴的情況惡化了。

血壓低得驚心,心跳也趨於緩慢,醫院又下了幾次病危通知。此時,劉樂新和劉樂祺都來到醫院,焦灼地等待著。

經過一夜的搶救,好歹是保住了命一條。

蔣淮不再哭了,只是緊緊地攥住許知行的手,一句話也沒說。

第四天,劉樂鈴的情況再度惡化,再次被推進手術室緊急搶救。

許知行不記得自己是怎麽度過那幾天的,只記得蔣淮始終在他身旁,哪兒也沒去。

那次搶救後,劉樂鈴再次被送入ICU。在此期間,她一次都沒有蘇醒,連遺言也來不及留下。

不知道又是幾天,似乎情況好轉,ICU允許家屬探視了。

蔣淮領著許知行穿好防護服,一步一步走向她床前。明明隔著窗看到時那麽遠,實際走過去,卻只需幾步。

病床上的劉樂鈴形容枯槁,劉樂祺一見到,就沒忍住淚水:“姐…”

蔣淮湊上前,幾乎是跪坐在地上,將臉湊近她指尖。

許知行望著眼前的一切,胸中似乎被壓抑著,疼痛灼燒,血液翻湧,變不成流出的淚水,也變不成咽得下去的一口氣。

朦朧間,許知行想到記憶的最深處。

自他有記憶以來,母親就有些神經質。

她很少有情緒穩定的時刻,常常要麽大哭大笑,要麽一言不發。

許知行的父親來自港城,事業非常成功,給母子倆的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此外,還給大量現金揮霍。

李晴得了那些錢,不僅購買奢侈品,還不斷置辦各種產業。那時大陸的經濟尚處於騰飛階段,李晴賺的可不算少。

比起她在家中默默哭泣的樣子,許知行更喜歡她為著錢精打細算的模樣,至少在那時,李晴註意力的焦點並不在他身上。

四歲那年,許知行忽然生了場大病。

心臟的位置有個缺口,需要及時動手術,李晴二話不說拿出了所有錢,好歹將他救了回來。

然而好景不長,不知發生什麽變故,五歲那年,李晴就抱著他差點跳下跨江大橋。

大橋寬廣而壯觀,底下的江也是。汩汩湧動的江水不僅是生命的源頭,也是生命的墳墓。

許知行對母親的認知是極為混亂的,有時,她是天上地下唯一深愛他的人;有時,她又是最希望殺死他的人。

在大橋上被救下後,李晴並沒有恢覆正常。

只是那份陰霾被隱藏得更深,更無法察覺。

她是個在做飯上毫無天賦的人,對嬰幼兒輔食更是一竅不通。從前有阿姨保姆照看,這份缺陷還不太明顯,等母子倆獨自生活時便暴露出來。

李晴喜歡在超市買速凍湯圓,用紅糖和番薯煮成糖水餵許知行吃。柔軟粘糯的湯圓雖然不符合幼兒的口味,但內外都是甜滋滋的,好歹能糊弄一頓。

這一時期,劉樂鈴經常來看望他們。

有時,她會被李晴趕出去,有時,兩人可以平和地坐在一起吃飯。

許知行對劉樂鈴是沒有好奇的。他的情感系統被過早地關閉、扭曲,以至於會將生活中的他者認成無關緊要的配件。

他的世界裏,只有媽媽和自己。

有一天傍晚,許知行坐在爬行墊上玩玩具,李晴打開門,從外頭走進來。

樓道是昏黑的,許知行拉不開客廳的燈,因此,客廳也是昏黑的。

許知行看見她領著袋東西走到廚房,竈火的聲音出來,水很快煮開,傳來令人期待的咕嘟咕嘟聲。

聞見味道的時刻,許知行知道,今晚又是湯圓之夜。

他爬起來走到廚房,輕輕抱住了李晴的腿。

“媽媽。”

李晴的身體僵住了,好像被他嚇了一跳。

她一言不發,許知行也習慣了這份沈默。

良久,許知行松開她,回到爬行墊上。

客廳的燈被點亮,李晴端著一碗湯圓,緩步走到許知行身旁。

她臉上掛著一種陌生的笑容,極不慈愛也不寵溺,好像自然地露出笑意對她來說是很難的事。

“知行,”李晴的語氣略有些僵硬:“你愛媽媽嗎?”

“愛。”

許知行毫不猶豫地說。

“那媽媽要帶你去哪裏,你都會跟著媽媽,對嗎?”

李晴又問。

“媽媽去哪我就去哪。”

許知行露出一個靦腆的笑:“媽媽帶上我吧。”

李晴垂下眼,許久,才將眼前的湯圓餵到許知行唇邊:“你不是最喜歡媽媽給你做湯圓嗎?看,媽媽又做了,你嘗嘗,是不是一樣好吃?”

許知行小小的腦袋湊上前,咬住半顆湯圓囫圇地嚼:“好吃。”

“好吃就再吃點。”

李晴的眼底烏青,眼裏爬滿血絲,但許知行一點也不覺得她駭人。

反而,這種稀有的溫情令他飄飄然。好像媽媽能一夜間好起來,以後的每一天,都會這麽溫柔、體貼,能帶著他順利地生活下去。

“吃不下了,媽媽。”

許知行揉揉眼睛:“我好困,想睡覺了。”

“睡吧。”

李晴站起身,燈光從她後腦勺打過來,整張臉被攏在陰影中,什麽也看不清。

“睡醒了,媽媽就來接你了。”

李晴面無表情地說。

許知行躺在爬行墊上,不舍地望著這個難得溫柔的母親,他還沒來得及體會,也沒來得及多待幾秒,困意如同洪水湧上來,將他小小的身體淹沒。

聲音、視線、神智逐漸消失,世界趨近空無。

空無是徹底的失去。

許知行在空無中不知待了多久,直到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闖入大腦。他費力睜開一點眼睛,只見門被猛地拉開,一個女人沖進來,她的腿快步移到許知行身前,急切地搖動他的身體:

“知行!知行!知行!醒醒!別睡!”

女人的嗓音撕破昏黑,許知行神智漸醒,感官覆蘇,聞見一股濃烈的臭味。

“天啊!李晴你做了什麽!?”

女人捂住口鼻,將他抱進懷裏,三下五除二地沖下樓。不久,消防車和救護車及時趕到,將昏迷中的李晴一同擡上擔架。

許知行聽見一個女人在啜泣,聲音很小,卻如影隨形。

後來這陣啜泣進入他的夢中,分不清是現實還是虛幻。他始終只記得躺在女人懷裏的感受,熱乎乎的、皮貼著皮的。至於之前或之後,便什麽都忘了。

醒來時,只看見一盞白花花的燈,女人很快探過頭來,一臉的淚水。

燈光從她腦後打來,將腦袋蒙了層柔和的光暈。許知行聽不見她在說什麽,直覺告訴他,這裏可能是天堂。

女人就是來接他的天使。

許知行微微張開嘴,女人將他抱起來,憐惜地扣進懷裏:“天啊知行…天啊…!”

許知行花了很長時間才明白,眼前的女人救過他一命。

他的世界忽然湧入一絲不一樣的色彩,也是從這一天開始,“愛意”從許知行的胸前蔓延,他第一次對女人產生了好奇。

自那以後,她和她的兒子拯救許知行於水火之中,千千萬萬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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