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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懺悔錄(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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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懺悔錄(2)

幼年許知行有非常多疑惑。

應當說,自他有記憶以來,一種不屬於他這個年紀的巨大困惑就一直籠罩著他。

在那些疑惑中,“蔣淮究竟是誰”尤其令他在意。

蔣淮有時是同班同學,有時是競爭對手;有時是玩伴,有時是兄弟;有時是他最討厭的人,有時——

許知行記得蔣淮的許多事。

他在六七歲時換牙,笑起來總是露出幾個滑稽的黑洞;他尤其愛穿那件桔紅色的背心,雖然那東西在許知行眼中是土黃色的;他喜歡在沙地裏打滾,跑到草叢旁摘草,跳進游泳池撲騰;無論去哪,他都用跑的;他走路時經常連蹦帶跳,嗓門很大;他朋友很多,很討人喜歡。

許知行的眼光總是追隨他、註視他,在他發現前移走,然後收獲他憤懣的鬼臉。

蔣淮不喜歡他這件事,所有人都知道。而許知行自己也不必向任何人證明他需要蔣淮的喜歡。

兩人對抗、爭吵、甚至推搡、打架,許知行沒有被任何人教導過如何去愛,在漫長的時間裏,他把對抗當作是兩人間唯一能連通的方式。

可他卻並不滿足。

四年級春游那天,他和蔣淮第一次牽手。隱藏在皮膚下灼熱地迸發著的,是他難以自控的心跳。

他在烈日下中暑暈倒,醒來時,感受到的是蔣淮灼熱的體溫和幾乎浸濕他的汗水,視線下移,蔣淮裸露的膝蓋流著觸目驚心的血,而他卻好像渾然不覺,背著許知行依舊往出口狂奔。

——你為什麽又對我這麽好?

在不對抗時,關心我、照顧我——甚至回應我、愛我。

愛是一種讓人恐慌的情緒,許知行過早地知道這種感受:

愛是永遠不會好起來的傷口,愛是黑夜中驚醒時第一個想起的臉,愛是一場盛大的幻覺——

愛是對自己恩人的背叛。

愛是無法面對、無法開口、無法停止、無法忍受;愛是毀滅、是重構。

愛是吞噬許知行的源頭。

12歲那年的夏天,許知行和蔣淮從同一所小學畢業。

這所小學很小,教學樓的中心圍著一塊花壇,裏有種著一顆說不上名字的樹。它的果實像一串串葡萄,長長地垂下來,許知行經常看著它發呆,他控制不住地想,今後蔣淮會在哪裏——

許知行又會在哪裏。

班級裏有些早熟的女孩兒們已經在悄悄談論對愛情的好奇,臺偶劇裏令人心跳的情節。許知行不知道畢業後,自己和蔣淮的關系能變成什麽樣子。

朋友?聽起來就很滑稽。

至於畢業的那一天,具體發生什麽他已經不記得了。只記得記憶的最後,蔣淮走到他的桌子前,十分不忿又略帶別扭地說:

“許知行,終於可以擺脫你了。”

許知行沒有接話,蔣淮又說:

“你可千萬別再跟我一個學校,這幾年我被你害得夠嗆!還有你別再來我家了!”

說到這兒,他好像又開始委屈了:

“你再來我家,我可要給你好看!”

“這麽多年了,還不是那樣。”

許知行極為平淡地說。

“你說啥?”

“說了你也不懂,白癡一個。”

許知行收拾桌上的書本,最一次環顧這個教室:他和蔣淮追逐打鬧過的地方。

接著,他背著書包走向門口。

“許知行!”

蔣淮的嗓音從他身後響起,略帶顫抖。

許知行停住腳步,卻沒有轉身。蔣淮憋了幾秒,忽然說:“我要去七十一中。”

沒頭沒尾的一句話。

許知行微微垂眼,不知道他是在宣戰又或是別的,蔣淮遲遲沒有說出下一句話,他只好回頭,看向蔣淮的雙眼。

此時的蔣淮已經不留那個刺猬頭了,換成略有些時髦的碎蓋;他也不再穿那些兒童似的背心短褲,轉而穿了件印著新潮圖案的t恤。

他尚未真正開始變成少年,但已經非常接近少年的臨界點:

體格開始成長,聲音變得奇怪,審美逐漸提高,自我開始凸顯——許多不該有的情緒就那樣湧了出來。

“你…”

蔣淮看著他的眼,不知怎的,眼眶有些紅:“你要去哪個學校?”

許知行極快地轉過頭去,心跳砰砰作響,刺得他疼痛異常:

別跳了!別跳了!別跳了!

“許知行!”

蔣淮又追上來:“你可千萬別來七十一中!我警告你!”

別叫了!別叫了!別叫了!

見人定在那沒反應,蔣淮有些疑惑地上前:“我、我跟你說話呢,你聽見沒…”

“幹什麽?!”

許知行猛地轉過身:“我要去什麽學校關你什麽事!?管好你自己!”

蔣淮的臉上閃過的錯愕再次灼傷許知行,他逃似的跑出教室,腦中有個聲音嘶吼:

不要再見面!不要再見面!

回到家時,李晴正好在收拾衣物。

最近兩年她在家的日子越來越少,到了後來,變成一周才回一次家。請來的鐘點工阿姨負責打掃衛生,至於夥食,許知行只要留在劉樂鈴家,就不必擔心。

“Eric,你回來了。”

李晴的模樣變得更美艷,許知行不知道她離家時在哪,見什麽人,做什麽事,總之,屬於她身上那種神經質的氣息沒有隨著時間衰減,反而越發隱蔽。

許知行非常恐懼這個母親。

“收拾東西跟媽媽走吧。”李晴絲毫不覺得這樣的安排有什麽不對。

“去哪?”

“去爸爸的新家。”

許知行喉間哽得生痛,非常非常疼:“爸爸?”

“噢,上次你見過的秦叔叔。”

李晴忽然撫了把頭發,露出一種類似少女懷春的嬌羞,她手上那枚鉆戒反射的光芒就那樣刺痛許知行。

“媽媽要和秦叔叔結婚了,看這個戒指,大吧?”李晴伸出手讓他看:“足足五萬塊呢。”

許知行沒有接話,李晴自顧自地說:“以後你見到他,就要叫爸爸了,不要在大人面前丟臉,媽媽教過你的。”

不要在大人面前丟臉——

不止是這樣,李晴對許知行的要求堪稱苛刻:所有物品必須整齊排列、所有考試必須全力以赴、所有感情都必須壓抑,直到她有空理他為止。

許知行想到另一個“媽媽”。

他和劉樂鈴最後一次見面,是在小區公園的秋千上。

“知行,”劉樂鈴上前替他擦汗,憐愛地說:“最近天氣熱,咱們都裝上空調了,你在家也要記得開空調,別熱壞自己。”

見許知行不說話,劉樂鈴又說:“阿姨聽說了,你媽媽要再婚,阿姨知道你不適應。”

說到這兒,劉樂鈴卡了一下:“如、如果你還想回阿姨家,隨時都可以回來,阿姨歡迎你!”

最後是怎麽回答她的,許知行不記得了。可能他應允了,也可能拒絕了,更有可能的是——其實他完全沈默了。

搬到新家後不久,許知行開始在附近的初中上學。

不是七十一中,一切如蔣淮所願。

也是從這時起,他開始頻繁出現耳鳴的癥狀,有時會有幻聽和幻覺,然而更常出現的,其實是解離——

少年許知行不明白那是什麽,只知道他的靈魂無法回到那具身體裏,就那麽蕩悠悠地飄在空中。他的腦袋好像潛入水裏,無論什麽都隔著一層波紋,無法被他徹底看清或聽見。

世界成了模糊的、扭曲的、錯位的,而失去劉樂鈴母子所代表的正常,與許知行而言是災難的。

在那些寂靜的夜裏,他無法自控地想起蔣淮的臉。

那張臉,從他的5歲到12歲,都生動地刻在他腦海中的臉。

一種無法自控的渴望從心底漫溢,彼時的許知行尚未為其命名,直到他在昏黑的房間裏看到那部電影——

《斷背山》。

電影打開那個塵封多年的潘多拉魔盒,將游離的許知行狠狠拽回自己的身體中,他瘋了似的看了許多同類作品,最終在一種深刻的疼痛和頓悟中找到一切的答案:

原來男人和男人可以相愛。

為了驗證這個猜想,許知行看了無數或限制或禁止的影片,白花花的肉體,親吻、擁抱、纏綿。

它們從畫面和故事中抒發著同一種渴望:對所愛之人的深刻欲望,哪怕對方是同性。

許知行如遭雷劈。

隨著這份欲望一起到來的,是他控制不住的自我厭棄。

蔣淮的身體化作欲望的符號,如同鬼魅一般潛入他腦中,催促著他去做那些“褻瀆”它的事。

許知行痛苦地蜷縮,悶在被子裏無聲尖叫,一切的一切都超出他的承受範圍,讓他的靈魂被撕裂得鮮血淋漓。這份痛無法對任何人言說,就連自己也不行。

他在日覆一日的煎熬中艱難地維持著日常,等待那個能真正擊垮他的事件發生。

發生了,好像一切就結束了。

他的夢想、愛意都可以深埋,就連他這個人的生命也可以宣告終結。

終結是可以被原諒、被寬恕的。

“Eric,”

李晴端著一盤看起來中規中矩的料理走出廚房,她穿著一身絲綢睡袍,曼妙的身體曲線若隱若現:“嘗嘗媽媽的手藝。”

許知行瞟了瞟一旁的“爸爸”,深切地明白她意欲何為。

過去的十多年裏,李晴從未給許知行做過飯,即便有,也是極少數——很不巧,那些記憶都給許知行留下了不可磨滅的陰影。

“來,嘗嘗。”

李晴為他加來一塊番茄,模樣像個賢惠的妻子。許知行看著眼前和記憶重疊的一切,尤其是李晴笑瞇瞇的臉,從胃裏泛出一陣嘔意。

“怎麽不吃呀?Eric,媽媽做得不好吃嗎?”

李晴的語調前所未有地輕柔,許知行艱難地接過那塊番茄,忍耐了大概兩秒,在李晴瞪著他的視線中沖向衛生間,無法自控地嘔吐起來。

回到席間時,“爸爸”已經離開了。李晴仍坐在原來的位置上,面無表情。

許知行知道屬於自己的那塊番茄無論如何也必須咽下,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沈默地一勺接一勺往嘴裏塞。

“Eric,你非要和媽媽作對是不是?”

李晴的眼沒有看向他,許知行低著頭,一言不發。

“你見不得媽媽幸福,媽媽想當個好媽媽、好妻子,你就一定要吐出來,拆穿媽媽的謊言。”

李晴坐在背光的位置,此刻臉上的表情看不清楚,但許知行知道大概是面無表情,他將頭埋得更低。

“媽媽在你房間找到那些光碟了,你真惡心。”

許知行渾身一僵。

“我不配得到的幸福,難道你就能得到?不過Eric,媽媽願意成全你的願望。”

李晴緩緩轉過身來:“你不是喜歡他們嗎?媽媽再送你回去,成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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