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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懺悔錄(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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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懺悔錄(3)

轉入七十一中那天,是一個太陽正盛的下午。

少了雲層的遮擋,陽光強烈而不容拒絕地直射在地上,像一盞無影燈,逼得許知行無處可逃。

下午時分,教室的淺藍色窗簾被風吹得微微揚起,在許知行的記憶裏,夕陽是灰黃的。

許知行沈默地站在門口,一眼就看見了教室中的蔣淮——那張略帶錯愕,又泛著難言期待的臉。

“許…”

蔣淮的身體動了,他的姿態是期待而開放的,明明動作是僵硬的,卻好像迫不及待要上來擁抱許知行一樣。

很可惜,許知行在踏入這所學校時,已經做好了全部決定。

母親要他在愛人面前崩潰、展露出自己的骯臟和不堪,好像這樣就能證明許知行是不配得到幸福,也不配被愛的。

許知行想到那些被掰碎扔進垃圾桶的光碟,喉口很痛。

只要不對話、不接觸、乃至抹殺掉對方在自己世界中的存在,許知行就不必害怕那些骯臟的欲望湧出,將自己和蔣淮淹沒。

只要不承認愛存在——

可蔣淮總不讓他如願。

一開始,他還維持著那種幼年的姿態,習慣性地想和許知行拌嘴。

“餵,許知行,”蔣淮追上來,眼睛亮晶晶的:“你幹嘛又跑過來找我?哈哈!可惜你來晚了,我跟你說、”

許知行加快腳步,逃離蔣淮的對話。

“餵!我跟你說話呢!”

蔣淮並不在意,反而又追上來,耐心地說:

“我比你早來半年,哼哼,這兒你可別想再當老大了,他們都服我,沒人跟你玩。”

許知行沒有回答。

“我跟你說話呢!”

蔣淮哼哧哼哧地追上來,對上學期的事如數家珍:“跟你說,我們班呢,上學期拿了運動會的第一來著,還被評為優秀班集體了,這你都不知道吧!哈哈!你又沒來,怎麽會知道。”

許知行仍然回以沈默,他加快腳步,以期徹底擺脫那個煩人精。

“餵!”

蔣淮接連受挫,頭頂的一縷頭發立起來,像只被惹怒的公雞,神情卻是遲疑的:

“你整新花樣來對付我是吧!行!看誰鬥得過誰!”

新花樣?

如果只是新花樣就好了。

蔣淮真正邁入青春期,不僅身高體格逐漸變強,腦子像忽然開竅似的,比以前都好用得多。他本就愛在外面撒野亂跑,那些激烈的活動反哺了他本就不笨的大腦。於是,他逐漸在成績和體能上都逼近許知行。

許知行不得不付出加倍的努力。

學習到最後才離開,上數不完的輔導班,練習跑步到力竭暈倒。

沒有人知道他這樣做的動機,就連他自己也不清楚。

好像腦中有個聲音告訴他:不能輸給蔣淮,絕對不能。

一旦輸了,蔣淮就不會再在他身後盯著他,不再視他作目標,也不再在意他了。

他們本就破裂到只剩競爭的關系,會因為競爭的失去而徹底終結。

許知行想到這些,本就難眠的夜晚更加無法入睡。

“餵!”

蔣淮拿到成績單,十分不服:“怎麽又是你考第一!”

明明上次他在數學上已經逼近滿分了,許知行怎麽還能在其他科目上贏他。

許知行像以往每一次一樣選擇了沈默。不聽、不看、不回答。他在書本上學習到“灰巖法”,把自己當成一塊石頭,期待著蔣淮哪一天會像被點化一樣,不再對他感興趣,卻意識不到這是對蔣淮的虐待。

或許那天他離開時,蔣淮就站在他身後,像以往一樣被失望和挫敗籠罩。

長期的、存在上的否定終於引爆了蔣淮的自尊心,他開始用相同的方式和許知行對抗,模式比以往激烈百倍。

蔣淮本就不害怕和人發生沖突,兩人一旦對上眼,就是針尖對麥芒,幹柴烈火,激烈程度甚至能嚇到成年人。

有時,兩人只要迎面而走,蔣淮就會故意用肩膀撞許知行,許知行不甘示弱,便用更兇狠的力道撞回去,兩人推搡扭打在一起,直至被路人拉開。

有時,蔣淮會故意將球扔到他身上,許知行有時會回應,有時不會。當他不回應時,蔣淮就會露出那種極為戲謔和嘲諷的表情,好像他是什麽陰溝裏的老鼠。

有時,他會故意在所有人面前給許知行難堪,然後用極為鄙夷的語氣說一些難聽的話。

少年蔣淮用這種方式宣洩著不滿和委屈,好像只要他比許知行兇、狠,就能反向證明他不是他們中的弱者。

許知行當然全力奉陪。

可越鬥,他越會想到那些隱秘的渴望;越渴望,他越想擺脫;於是,他便加倍努力地和蔣淮鬥下去,任由蔣淮的表現淩遲自己。

一年、兩年,數不清的憎恨的眼神,不留情的辱罵,以及傷害蔣淮的愧疚與自責,終於將許知行本就脆弱和無力的神經,徹底壓斷了。

許知行生了場大病,被迫在家中休養。

病中,蔣淮的臉和聲音始終充斥著思維的每個角落,許知行在那時染上了咬自己的習慣,將自己咬得滿是傷痕,李晴卻好像渾然不覺。

“Eric,”李晴在他床前削著蘋果,神情平靜地說:“媽媽送你去那個學校,待了那麽久,你開心嗎?”

許知行木然地合著眼。

“媽媽和你說話呢。”李晴又說:“Eric,爸爸要去外地了,要待好長時間。”

說到這兒,李晴的手微微顫抖:“你說,爸爸是不是不要媽媽了?”

許知行感受到胃部的不適,熟悉的感覺令他心跳極快。

“Eric,”李晴轉過眼來,幽幽地說:“媽媽跟你說話呢,你在聽嗎?”

許知行痛苦地睜開眼,望著眼前的床幔,內心奔湧而出的感受是如此劇烈,讓他幾乎要昏死過去。

“他也不要你?”

李晴試探性地說:“她也不要你?”

許知行局促地喘出一口氣,使出渾身力氣推眼前的女人:“滾出去!滾!”

李晴摔倒在地上,原本放在一旁的水果、餐盤、藥品散了一地,她臉上盡是驚恐,仿佛她不是年近四十的成年女性,而是那個在繼父的拳腳下艱難求生的幼女:

“連你也打我…?”

李晴睜著那雙大得不可思議的,充斥著驚恐的雙眼,極為脆弱地說:“我生出來的,也打我?”

許知行局促地喘著氣,每一次呼吸都如同卷入一團灼熱的火焰,燒得他幾近破裂。

“媽媽懷孕了…你知道嗎?”

李晴哭著說。

許知行回到學校時,李晴已經流產了。

她本就上了年紀,懷這個孩子很艱難,情緒一激動,情況就不太好了。苦苦熬了幾天,終於不得不住進醫院。也是在那時,醫生說孩子保不住了。李晴哭得撕心裂肺,一度要尋死。

許知行的繼父不得不從外地回來,一邊安撫李晴,一邊趕似的將許知行趕回學校。

一病之後,蔣淮不再和許知行發生沖突。

或許他看出許知行的異常;或許他只是在醞釀下一次對抗;又或許,蔣淮徹底對許知行失去興趣了。

許知行不知道。

一個煦風和日的下午,一場還算柔和的夕陽,許知行沈默地抱著試卷,第無數次走向那條樓梯。

不知怎的,又或許是上帝的惡意捉弄,許知行在樓梯轉角處與蔣淮迎面相遇。

玻璃磚透出的光線很柔和,整個樓梯間只有他和蔣淮兩人。

蔣淮的臉上閃過一絲詫異,隨後眼神流露出某種近乎坦誠的迷茫。

兩人一時都沒有動,仿佛被膠水粘在原地。

許知行避開蔣淮的視線,過往無數記憶在他眼前閃過,耳鳴像數不清的蜂群。

為什麽?

為什麽你要擋在我身前?

為什麽我推開你那麽多次,你還要跟上來?

為什麽你讓我愛你愛得那麽痛苦?

為什麽要用這種眼神看我。

許知行猛地擡起眼,下定決心一般說:

“讓開!”

“等等。”

蔣淮輕輕伸出手,攔住許知行的去路。

兩人猝不及防地四目相對,許知行看著蔣淮的眼,四周的墻、磚好像在向他襲來,越來越近,越來越近,壓得他幾乎窒息。許知行的呼吸幾近停止,渾身的血湧入心臟,心跳每一下都極為沈重,像宣示審判的鐘聲。

“許知行,”

蔣淮垂下眼,好像在醞釀。

許知行不知道他要說什麽,直覺告訴他,必須在蔣淮開口前離開。

“讓我走。”

許知行顫抖著說。

“我還有話想跟你說。”

蔣淮的呼吸似乎也停了,許知行楞楞地望著他。

為什麽我已經竭力將你從我的世界中抹去,你還是頻繁出現?

為什麽要靠近我?

為什麽你還活著?

為什麽?

“到底,”

蔣淮擡起眼來,眼圈盡是紅的,蓄滿了淚水:

“到底怎麽樣,你才肯原諒我。”

許知行的心跳徹底停了,他聽見自己的脈搏如同爆炸一般轟鳴,以心臟為中心炸開一陣震耳欲聾的響聲。

蔣淮忐忑地上前,有些小心翼翼地伸出自己的雙手,似乎想撫摸許知行的臉,又或是給他一個擁抱。

許知行徹底被擊碎了,在那個懷抱到來前,他使出全身的力氣,奮力將眼前的人一推:

“走開!!!”

預料之內的回應沒有到來,一連串他來不及辨認的聲響傳來,最後是一聲重重的悶響。

許知行睜開眼時,蔣淮已經摔到樓梯最底下。

額角流出的血很快浸潤了他的黑發,又流向淺米色的地磚,他白色的衣領,很快成了小小一灘。

夕陽的光還是很柔和,暖融融地照在兩人身上。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徹底按下暫停鍵,許知行看向蔣淮的方向,什麽也沒想。

很快有人發現倒在那兒的蔣淮,人群湧上來,嘰嘰喳喳地說著什麽。

許知行木然地立在原地,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麽的那一刻,滅頂的自我憎恨幾乎將他吞沒。

也是在那一天,他知道,他和蔣淮的關系結束了。

永永遠遠地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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