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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懺悔錄(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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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懺悔錄(1)

許知行走出機場時,天空正在下綿綿細雨。

來接他的車早已等候在一側,載著他往城郊的方向移去。英國的天氣總是灰蒙蒙的,籠罩著一層散不開的濃霧,細密的雨更是如影隨形。

車子駛進城郊,大片大片的青綠色取代了城鎮中現代化的建築,顯現出某種獨特的美感。它最終是進一片幽靜小院,在主建築前緩緩停下。

有管家快步前來開門,接過許知行手中的行李。

他走進門時,果不其然,看見母親正坐在鋼琴旁。

“Eric。”母親呼喚他的英文名:“媽媽等你很久了。”

許知行微微偏過頭,一句話也沒說。

李晴轉過身來,她如今十分瘦削,但面容依舊美得不可方物。明明年逾五十,歲月卻好像未曾在她臉上留下任何痕跡,她依舊是脆弱的、等待被拯救的。

“媽媽和你說話,你聽不見嗎?”

許知行垂下眼,等李晴真的走到他眼前,才下意識地說:“媽,我有話要跟你說。”

“先吃飯吧。”

李晴打斷他的思緒,顯得很游刃有餘:“我們的時間還有很多,不是嗎?”

許知行看著她的臉,沒有抵抗。

這是一座坐落於城郊的獨立小莊園,大約有兩三百年的歷史了,算不上很大,但用來療養身體足夠了。

別墅內常年配備一名管家,一名司機,還有兩名負責衛生與食物的女傭。這都是李晴的母親留給她的東西。

關於那位神秘的外祖母,許知行其實印象不深了。從他很小的時候起,母親就從未為衣食住行煩惱過,很容易看出,她的吃穿用度規格遠超常人。

至於“常人”是什麽人——

許知行常常會想到那個家,家中的母子。

“你答應媽媽這次回去不會待很久了,結果,你也食言了。”

李晴接過一杯熱茶,用來配她的藥物:“媽媽等你好久好久,也容忍了你很久。”

“我不是你的傀儡。”

許知行冷淡地說:“我是答應過你,等我過完生日,我會回來的,但不代表永遠——”

女傭遞上一杯茶水,許知行接過茶水,頓了兩秒,才說:“我今天來,就是告訴你這件事。”

——啪!

一聲激烈的茶杯破碎聲響起,許知行有些遲鈍地擡起眼,見李晴果然把那杯茶掃到地上。精致昂貴的陶瓷破碎,淺棕色的茶水攤在地磚上。

“你撒謊!”

李晴開始歇斯底裏地吼叫:“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做什麽!你找了另一個男人,另一個母親,是吧?你找一個別的女人來替代我!”

“媽…”

許知行的身體有些僵直:“她不是‘別的女人’,她是你…”

“滾!”

李晴快步走到管家身旁:“把莊園的門鎖起來,今晚誰也不準出這個門!”

“夫人…”

管家顯得很為難:“我們…”

李晴激動異常,她呼吸急促,胸口猛烈起伏,情緒劇烈波動,這是發病的前兆。

許知行站起身,試圖上前扶住她,管家先一步上前隔開兩人,一手扶住李晴,一手接過女傭遞來的藥物。

李晴艱難地就水吞服,等眾人松開她,情況才好了一些。

“Eric…媽媽多愛你啊,你一點也不愛媽媽…”

李晴緩緩走到窗邊的椅子旁坐下,眼神幽怨地望著窗外:“你這樣是要媽媽死嗎?”

許知行望向她視線的方向,遮掩地說:

“我累了,媽媽,明天再談吧。”

許知行回到自己的房間,迷茫地躺倒在床上。

他維持著那個姿勢看著床幔,腦子裏什麽也沒想。無論什麽時候,面對母親直接的情感攻擊時,許知行都會僵直——

或許他的表現連僵直也算不上。

他不知在床上待了多久,眼前逐漸浮現的,是舊日的記憶。

許知行5歲那年,被某個大人帶到一所全新的幼兒園裏。

這所幼兒園建在一個社區附近,社區內的房子都很小,裏頭的大人也不時髦,至少沒有他媽媽時髦,顯得很質樸。

在這裏,他被交付給一個他還不知道名字的女人。

“知行,從今天開始,你就在這個幼兒園上學了,阿姨會每天接你到自己家,你有什麽不舒服的地方,都可以告訴阿姨,好嗎?”

女人想以往的每一次一樣,在他身前蹲下,用極為真誠的眼神望著他。

許知行答應了。

在幼兒園的第一天,他和一個刺猬頭的小男生發生了矛盾。

“餵!這是我的顏色筆!”

刺猬頭聒噪又霸道,在小小的幼兒園裏,顯得像個小霸王。

他有什麽了不起的?

在一個很一般的環境,當著很一般的霸王,這也值得驕傲嗎?

許知行決定和他會一會。

5月初,陰雨綿綿。

許知行第一次跟著劉樂鈴一起回家,女人將他抱進懷裏,那種觸感陌生又溫暖,她身上的香氣不屬於任何一種沐浴露、清潔劑,是一種只有小孩能聞到的,來自“媽媽”的味道——

沒錯,這個穿著紅色小漆皮鞋的女人讓他想起“媽媽”。但很不巧,這個“媽媽”有另一個兒子。

蔣淮在劉樂鈴的呼喚中沖進雨裏,劉樂鈴抱著許知行一路小跑,終於在樓梯口逮到了他。

他一回頭,眼裏全是委屈和憤懣。

——你有什麽好委屈的?

許知行不解,輸了就是輸了。可他異常敏銳,捕捉到蔣淮看著劉樂鈴的手環抱著他的樣子——

原來他在和我爭搶這個“媽媽”。

飯間,許知行只需略施小計,就能讓他再一次“輸掉”。蔣淮轉身進門的一刻,“砰”地一聲響起的,不是關房門的響聲,而是勝利的鐘擺,喜悅的轟鳴。

有趣,好有趣。

刺猬頭後來有了柯南看,也就忘了這一天受的委屈,他聚精會神地看著電視,眉毛緊緊地扭著,顯得很認真。

好鮮活——好不一樣。

許知行有些失神,等八點的鐘聲響起時,劉樂鈴姍姍從房門出來。彼時蔣淮已經靠在沙發上睡著了,電視裏正巧撥到片尾曲,是日文原版的,顯得很陌生。

劉樂鈴抱起許知行,略帶歉意地說:“抱歉知行,阿姨一時忘了時間,阿姨這就帶你回家。”

從那個家下樓,走到門口,往右走一百米,再往左走一百米,在兩棟建築物的中間,不高不低的三層303號房,是他和母親的新家。

他們剛搬到這裏不久,很多家具都沒整理好。劉樂鈴抱了他回來,常常還要幫助李晴整理。

大約八點半,李晴回來了。

她開了一家自己的店,做著為人化妝的生意。

劉樂鈴此時會和李晴對視一眼,兩人默契地接過許知行的“撫養權”,這時,李晴會目送劉樂鈴離開。

那一天,許知行第一次對劉樂鈴的離開產生不舍。

這是一種他來不及品味,卻過早地被壓抑的情緒。

他想這個“媽媽”很好,她的兒子——也很有趣。

蔣淮一直是許知行的手下敗將,他們的爭鬥持續到了小學階段,此時,兩人迎來一件關鍵事件。

“許知行,幫我把那支筆遞過來一下。”

這時的兩人進入詭異的“停戰”階段,稍微有些和平的氛圍令許知行放松警惕,或許正是因此,他才會被蔣淮看出破綻。

面對那雙瞪得大大的眼,理所當然的表情,伸出的肉乎乎的圓滾滾的手,許知行不知怎的,變得極為不自然起來。

“就是綠色旁邊那支啊!”

許知行模糊地隨便摸了一支,等著他再度發起攻擊。

意外的是,蔣淮沈默了。

從他的表情中,許知行知道蔣淮想到了什麽,未必是完全清楚,但他一定意識到了異常。

這是個絕佳的機會,他只要說出口——說出那個他辛苦保守的秘密——就能一把扭轉過去的局面,將輸了無數次的場子贏回來。

可他卻沒有這樣做。

蔣淮接過那支筆,什麽也沒說。他轉過身去,趴在紙上慢悠悠地畫起來,好像剛才什麽也沒有發生。

許知行呆楞地看著他,他刺猬一般豎起來的短發,露出的手臂,橘紅色的背心,牛仔藍的短褲,還有那雙奇怪的兒童拖鞋。

奇異的漣漪從許知行心中翻滾,在那一刻,他意識到這是他灰暗人生中第一次出現的彩色。

蔣淮從此開始成為他世界的中心——整整22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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