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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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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我等你

蔣淮緩過那陣驚愕,沒有立刻反駁。蔣澈雖背對著他,但想必此刻的臉色應當是煞白的——年幼的孩子還不知道自己犯下了怎樣的錯誤,也不會知道等待他的是怎樣的驚濤駭浪。

蔣淮知道自己不可能不去,他回頭看許知行一眼,沒有立刻應答。

蔣澈一行人是如何離開的,他完全沒有印象了,只記得記憶的最後,許知行輕輕扣住他的手腕。

蔣淮與他隔著不遠的距離對視,許知行坐在車內,他站在車門處。

“疼嗎?”

蔣淮很慢地問。

許知行搖搖頭,蔣淮看見他形狀姣好的唇一張一合:“你去吧。”

蔣淮沒有意識到自己的眼神帶有眷戀,或許在那個瞬間,他渴求著許知行留下。

對視的最後,蔣淮湊上前,用一手托住許知行的後頸,在他眉心落下一個極輕柔的吻:

“你先回家等我。”

他嗓音顫抖。許知行的手依舊搭載他手腕處,用指腹輕輕摩挲他脈搏的位置。

“嗯,我等你。”

趕到醫院時,ICU外已經有不少人等著,蔣淮看見連夜趕來的外地的叔叔和兩個姑姑,還有他許久沒見過的表親。

其中一個姑姑掩面小聲抽泣,所有成年人都緘默著,沒人說話。

蔣淮已經很久沒見過這些親戚了,自父母離婚以來,每年的重要節假日他都和母親一起過。沒曾想再見面,會是在這種場景中。

醫生從手術室出來,神情十分嚴肅。蔣齊立刻迎了上去,只聽他們簡短地交流了幾句,蔣淮聽不清,但情況總不會很好。

蔣澈埋在錢舒懷中輕聲抽泣,一句話也不敢說。

“家屬要做好心理準備。”

醫生說完這話,引蔣齊去簽病危通知書。

“醫生、”

一位姑姑迎上去:“求您一定想辦法,多少錢我們都願意…!”

醫生點點頭:“我們一定會盡力的。”

蔣淮正放逐著理智,忽然聽見熟悉的輪椅聲從遠而近傳來,他立刻擡起頭,撞見視線盡頭竟然是劉樂鈴的身影:

“蔣淮!蔣淮!”

“媽!”

蔣淮立刻迎上去接住她:“你怎麽會過來?”

劉樂鈴神情焦急:“你快告訴我奶奶的情況怎麽樣了?”

“還在手術。”蔣淮幹巴巴地說:“你怎麽會過來?”

身後是“那家人”,蔣淮想到蔣齊的眼神,心中好似吃了團棉絮,咽不進去也吐不出來。

“我心裏好慌、好慌,”劉樂鈴語無倫次地說:“剛睡下就做噩夢醒了,我不放心,就給奶奶打了個電話。”

得知緣由後,蔣淮急促的心跳漸漸緩了:“你就這麽過來,太危險了。”

說罷,又替她理了理披著的外套。

“我沒事,我沒事。”

劉樂鈴按住心口過速的心跳:“你說,奶奶好像總能感應到我,這次換我了。”

蔣淮拍了拍她的手背,想安頓她:“我先給你找個地方休息,好不好?”

“不,”劉樂鈴很慢地搖搖頭:“我要在這兒。”

那夜淩晨四點,醫生從手術室走出,宣布奶奶脫離了生命危險。但情況仍舊不穩定,必須住ICU觀察。

幾個年紀小的晚輩已經被安排去休息,只剩成年人還留在手術室外守著。

錢舒為了安撫蔣澈,也陪著他一起去了。

劉樂鈴靠在輪椅聲淺淺地睡了,蔣淮沒有叫醒她。擡眼一看,蔣齊正好來到他身前:“你跟我來一下。”

此時的男人好像一夜老了幾歲,皺紋和白發都更明顯了。蔣淮沒有應答,此時此刻,他能共情“失去母親”的恐懼。

兩人走至無人的戶外走廊,此時只有月色清晰。

“你早就知道蔣澈在哪裏,是不是?”

蔣齊咄咄逼人:“你為什麽不早點送他回來?”

“我不知道。”

蔣淮盡可能心平氣和地說:“他給我打電話借錢,我沒借。我覺得他可能會在高鐵站,才去高鐵站尋的。”

“你知不知道,”蔣齊扣緊拳頭:“你早說一點,奶奶就不必遭這宗罪。小孩不懂事,你也不懂?”

蔣淮瞥了眼看他,過去十多年壓抑著的某些黑暗的東西幾乎要噴湧而出。

他不接受蔣齊的指責,更不會接受來自“父親”的指責。

蔣淮無所謂地掏出一支煙作勢要點,被蔣齊壓抑的聲音打斷:

“你不應該跟你媽媽的。”

撥打火機的動作停了,蔣淮定著沒動,雙眼死死地盯著走廊的地磚。那輕微的“哢嚓”聲,在淩晨死寂的醫院走廊中異常清晰。

“我看見你做的事了。”

蔣齊的語氣透著一種“好自為之”的勸告:“你要當同性戀我不會管你。”

蔣淮極慢地擡眼看他。

“我承認,是我的失職才會令你這樣。”蔣齊似乎終於尋到了什麽有助於自我完整的敘事:“這都是我做父親的不是。”

蔣淮最終還是撥動了打火機,小小的火苗燃起,煙在他的註視中逐漸被點燃,蔣淮極慢地吸了一口,直到那陣煙霧從肺裏轉了一圈,又吐進無人的冷寂空氣中。

“你裝什麽?”

蔣淮冷硬地說。

蔣齊一楞,似乎沒有預料到他會如此回。

“你裝什麽?”蔣淮雙眼木然地睜著,仿佛來自地獄討債的惡鬼:“你在外面找小三的時候,怎麽想不到你還是個父親?”

“你…!”

蔣齊揚起手作勢要打,蔣淮將煙一吐,極速地用一手掐住他的手腕,接著,在迅雷不及掩耳之際,將一拳揮到他臉上。

一個正值壯年的年輕男子,對一個年逾五十的中年男人,幾乎只能造成碾壓之勢。

蔣齊如何也不會想到,蔣淮竟然真的敢打他。

“你…!”

蔣齊掙紮著吐出一口血:“你竟然…”

“你他媽再評價我和我的家人試試。”

蔣淮走上前,月色迎著他的頭頂灑下,將他整張臉罩在黑暗中。

他死死地盯著地上痛苦呻吟的人,一雙眼一刻也不曾眨動。

蔣淮最終沒有揮下第二拳,似乎是劉樂鈴的心有感應再度發揮了作用,她不知什麽時候從夢中蘇醒,推著輪椅一路尋來。

看見倒在地上的蔣齊時,劉樂鈴深吸了口氣:“蔣淮!”

蔣淮擡眼看向她,將身體一側,擋住了她的視線。

“你做了什麽?”

劉樂鈴焦急地尋上來,幾乎是立刻就摸到蔣淮的拳頭:“天啊!你怎麽可以…!”

“媽,”蔣淮打斷她:“我們回去吧。”

“蔣淮!”

劉樂鈴的淚登時湧了出來:“這是有違人倫的事!”

蔣淮低頭撫去她的眼淚,感到腦中疼得幾乎無法思考,數不盡的嗡鳴聲令他好不容易平靜的心再度被攪動。

“你不應該這樣的…”

劉樂鈴眼中的自責和心疼刺得蔣淮合上了眼,他最終抽出自己的手,盡可能平靜地說:

“如果你不走的話,我就先走了。”

“蔣淮!”

劉樂鈴緊緊的拽住他的袖口,此時幾個親戚已經將蔣齊扶了起來,紛紛不敢相信發生了什麽事。

蔣淮將袖口一抽,幾近失控:“你到底要我怎麽做!?”

他伸手指向那個男人:“是他先拋棄了你!是他先背叛了你啊!你也和他一樣,要將指責對準我嗎?你也和他一樣…!要我裝作什麽都不知道嗎!?”

劉樂鈴一楞,蔣淮立刻抽出手,快步走向出口。

他已經什麽都想不到了——

什麽都想不到——

他只想回家,只想回家。

只想回到許知行身邊。

蔣淮走出醫院大門時,以為自己或許出現了幻覺——

寒風中的淩晨時分,許知行就自己一個人,形單影只地立在那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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