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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擁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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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擁抱你

蔣淮沒意識到自己沈默了那麽久,而吳總的耐心卻也耗盡似的。

“很抱歉吳總。”

蔣淮很疲憊地說:“我真的放不下家人。”

吳總心領神會,沒有苛責:“當然,人之常情。你好好休息,等下次有機會再考慮吧。”

“感謝您的體諒。”

蔣淮退出去後,迎面撞上的竟然是那個敏銳的女同事陳青青。他腦中很亂,又好像很急切、很需要一個答案:“你、你今晚、”

陳青青眼中狐疑了一陣,接著好像明白什麽似的,接道:“什麽事?”

“我想請你吃個飯,行不行?”

陳青青回過頭看向辦公室的位置,將信將疑地說:“可以是可以,但只有我們?”

“最好是吧。”蔣淮心悸異常。

陳青青用眼神掃視他的臉,好像發現了什麽有趣的東西,笑著說:“可以。”

蔣淮好像松了口氣,有些顫抖地說:“那我在停車場等你。”

“沒問題。”

陳青青那天穿了雙矮高跟,走在停車場的路面上,整個空間回響起極為規律的“啪嗒”聲。直到她走近,蔣淮忽然意識到——

他期待拉開副駕車門的人是許知行。

好在陳青青非常上道,徑直坐進後排右側,禮貌且疏離地說:“久等了。”

“沒有的事。”

蔣淮為她沒有坐上副駕感到一絲慶幸,但很快,那股濃雲密布的感覺再度湧上他的心頭。

“既然是請我吃飯,就由我來決定吧?”

“當然。”蔣淮回頭,肯定地說:“一切以你的需求為準。”

陳青青笑了,從手機上給他發來一個地址,蔣淮順著導航指引,很快來到一家法式餐吧附近。

打眼一看,店內裝飾隨性浪漫,燈光朦朧,店內的音樂近乎讓人註意不到般平和異常。陳青青邀請蔣淮坐下,蔣淮被那私密寧靜的氛圍觸碰,覺得有些昏昏欲睡。

“很抱歉,”蔣淮沒有動筷,而是略帶苦澀地說:“突然約你出來,你肯定會覺得很奇怪吧。”

陳青青掛著那股似有若無的笑,沒有拆穿他:“有人請吃飯有什麽不好?”

“嗯…”蔣淮別過眼。

餐食已經全部上齊,蔣淮卷著那團意面,只覺完全無法下咽。他呼吸一滯,猛地擡起眼看向陳青青。

“怎麽?”

蔣淮慌忙躲開她的視線,掩飾著說:“沒事…”

他只是突然明白“進食障礙”究竟是怎樣的感覺。

陳青青放下餐刀,托腮略帶深意地看著他。蔣淮感受到她在催促,斟酌了半晌,他極其突兀地說:

“你之前為什麽那樣說?”

“哪樣?”陳青青追問道。

“你說,我把自己騙了。”

蔣淮揉了把頭發:“你說我假裝自己是直男。”

“你真的想知道?”陳青青的眼神一動不動,像個能洞穿一切的牧師:“蔣淮,你的內心做好準備承受真相了嗎?”

蔣淮一滯,沒想到陳青青會用這種詞。而在此之前,他和陳青青的關系只比完全陌生好一點。

他真的墮落到這種程度嗎?

真的可悲到這種程度嗎?

一個完全不熟悉的同事,竟成為了他病急亂投醫的對象。

“你為什麽說的好像很了解我一樣。”蔣淮遮掩地說:“我們沒怎麽說過話吧。”

“蔣淮,人的行為本身就會說話。”

陳青青道。

蔣淮擡眼看她,不解地凝望著她。

“我看得出你對你那位‘朋友’的在乎。”陳青青笑了:“但是,有很多扭曲的東西充斥著你,同樣充斥著他,所以你們的關系才會那麽奇怪。”

“你…”

蔣淮不知從哪翻起一陣反感的情緒:“你了解我們什麽?”

“‘我們’?”陳青青沒有正面回答,反而說:“是你請我來的。這難道不是因為你潛意識裏知道,我能給你某種答案?”

蔣淮渾身一震,想到許知行對他過的話:

——初中時我們的關系即便那樣,你也沒有真正放下我,難道不是因為你知道我愛你嗎。

“是嗎…?”蔣淮不確定地說:“是嗎…”

是嗎?蔣淮?真的是嗎?

蔣淮低下頭,用雙手捂住頭:“我真的不知道…”

“這段關系一定令你很痛苦吧。”

陳青青臉上掛著某種程序性的、安慰的微笑,又道:“想愛愛不下去,放又無法放手。”

蔣淮頓了一下,擡起頭看她:

這和許知行說過的一樣。

——想忘忘不掉,想放放不下;痛沒有痛到去死,不愛了也沒有比原來更幸福。

可蔣淮直覺地感到,愛絕對不是這樣的。

至少,他蔣淮理解的愛絕不是這樣的。

“我不知道。”蔣淮盡可能平靜地說:“我不知道他想要什麽…”他說到這兒,心理的防備不經意間脫落:“他好像更擅長忍受痛苦,而不是直面幸福。”

“是嗎?”

陳青青說。

“可能不是吧。”蔣淮下意識說:“只是我帶給他的痛苦,多過幸福吧。”

“蔣淮,”

餐刀反映出某種不合時宜的冷硬的光,和店內整體的燈光截然不同,蔣淮下意識捕捉那道尖銳的光,好像是某種能順著血管滑進他體內的珠子——珠子裏包含著的,是他渴求的答案。

蔣淮擡眼看她,用微蹙的眉頭追問。陳青青合眼,笑了一下:

“你不覺得人類很可悲嗎?我們每個人出生時,都是赤裸地被從母親的體內強行剝離的。我們最初的感受只是冷,好像被扔進了一團冰水中。”

蔣淮牢牢盯著她,嘴唇微抿。

陳青青又說道:

“我覺得人一生追求著的,都是一種回到母親子宮般的體驗。”

蔣淮緊緊地望著她的唇,直到陳青青真的說出最終的結論:

“因此,我認為人的一生都必定會經歷三次死亡,出生就是第一次死亡。”

——砰。

強烈的思緒碎片擊中了蔣淮,將他的大腦攪得一團亂麻,他直覺地感到他即將接近真正的答案。在穿過一片濃霧,數不清的荊棘後,最終他的想法會像理順的絲線,徹底找到另一頭。

“接受它吧蔣淮。”

陳青青語氣平和:

“幸福本就是和痛苦共存的。”

在蔣淮因巨大的沖擊而呆楞住的時刻,陳青青俏皮地舒出一口氣,略帶開玩笑地問:“蔣淮,這頓飯對比我給予的而言,是不是太便宜了?”

蔣淮抿住唇,仍陷在那種沈思中。

“我們還是不要再聯系了。”

陳青青打了個哈欠:“萬一被抓到辦公室戀情就不好玩了。”

蔣淮身體一僵,即便大腦還未徹底清醒,卻下意識摸向自己的包:“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

陳青青站起身:“我家離這裏很近,我走兩步就到了。”

在蔣淮反應過來前,陳青青背起包毫不留戀地走了。

蔣淮留在車裏抽了很久的煙,直到停車場內的車都陸續遠離。一旁那盞高得讓人炫目的路燈,投下的是毫無同情的冷白色,在地面刻畫出一個邊際清晰的輪廓。蔣淮藏在陰影中,卻覺得自己好像無處可逃,無處可去。吐出的煙霧如同他抓不住的那些關系——

虛幻的、易散的、留下的只有某種苦澀的滋味。

蔣淮吐出最後一團煙霧,轉身打開車載音樂。他翻找許久,終於找到那首《暗湧》。

——

害怕悲劇重演

我的命中命中

越美麗的東西

我越不可碰

蔣淮將煙一掐,轉而開車往許知行家狂飆。

兩側的車窗大開著,狂風呼嘯的聲音很快蓋過車載音樂,然而這一切,都沒有他的心跳聲響——

如此震耳欲聾。

蔣淮三步並作兩步沖進許知行家,門打開的一刻,一副始料未及的畫面如鋒利的匕首劃穿他的大腦:

那兩個並排的魚缸碎裂,水和魚洩了一地。

而許知行就站在破碎的魚缸前,呆呆地舉著手。他聞聲回頭,滿臉的淚如同流淌著的水。

蔣淮沖上去,將他緊緊地抱進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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