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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愛怎麽會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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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愛怎麽會是這樣

蔣淮望著他的臉,一下子停了所有動作。

時間已近午夜,許知行家的停車場內仍然燈火通明,四周卻一個人也沒有。

蔣淮在一呼一吸間,感覺世界好像只剩自己和許知行兩人,他想他可能要留在這裏,因為許知行賜予了他守護的使命。

至於時限,可能是永遠——

許知行臉上的表情完全褪去,裸露出的是類似孩童般的、毫無負擔的寧靜。

蔣淮腦中閃過無數個許知行崩潰、尖銳地和什麽對抗著的畫面,一時間,心裏竟生出了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

沒等他真正回過味來,許知行睜開了那雙標致得不得了的眼。

他下意識掃了蔣淮一眼,很快就發現蔣淮可能等了他一會兒的事,於是揉了揉眉心,略帶歉意地說:“幾點了?”

他剛睡醒,說話間鼻腔裏帶有似有所無的鼻音,令蔣淮的心又癢了一下。

“快午夜了。”蔣淮答道。

許知行點點頭,以為自己睡了很久:“抱歉,讓你等我。”

說罷,慢吞吞地解了身上的安全帶準備推門下車。

“許知行。”蔣淮叫住他。

“嗯?”

“你不用為自己睡著了道歉。”

蔣淮一針見血地說:“我那也不是‘等’。”

許知行的身體頓了一下,好像明白了什麽,又好像沒有完全明白。蔣淮不再勉強,跟著他一起下車:“走吧,我們回家再睡。”

兩人在電梯裏沈默地立著,不知道想到什麽,許知行忽然自言自語般重覆道:“我睡著了。”

蔣淮應聲回頭看他,許知行好像在和自己對話:“在你的車上。”

——叮。

電梯到站開門,蔣淮沒有給他繼續沈思的機會,拉著他的手走出電梯。

“說起來,”蔣淮一邊拉開門,一邊說:“明天我想自己下廚,你有什麽想吃的嗎?”

許知行楞楞地,沒有給出一個回答。蔣淮又問:“水煮西蘭花可以嗎?”

“嗯…”許知行好像在認真思考:“我…不知道…”

“那我們做蒸雞蛋?”蔣淮又說:“你別擔心,之前我在醫院照顧我媽的時候,學會了很多清淡營養的菜。”

許知行頓了一下,訥訥地接:“嗯…你決定就好…”

“許知行。”

蔣淮轉過身,定定地接住他:

“我決定的東西不是你的。”

許知行看著他,好像認真在思索什麽,突然,他渾身一抽,條件反射地捂住了嘴,發出一聲急切的幹嘔。

在蔣淮錯愕的一瞬,許知行用力地將他一推,整個人以落荒而逃的姿勢快步沖進衛生間。在蔣淮夠到他的前一刻擰緊了門鎖。

“許知行!”

蔣淮焦急地喊他的名字:“你怎麽樣?”

碩大的水流聲掩蓋了許知行發出的聲音,蔣淮心急如焚,轉身想去尋備用鑰匙,可這畢竟是許知行的家,他怎麽可能知道備用鑰匙在哪呢?

“許…!”

蔣淮走回衛生間前,碩大的心跳聲掩蓋了他自己的呼吸,在擡起手的一瞬間,一種劇烈的、幾乎撕裂他的疼痛貫穿他的身體。

一種漫無天日的灰暗籠罩著他,帶來數不清的、腦海中的嗡嗡聲。蔣淮聽見裏頭不間斷的流水聲,恍惚覺得那也是許知行的眼淚。

他下意識往後退了兩步。

——他真的要敲開這道門,看見許知行那最不想被人看見的樣子嗎?

實際上,就算他真的敲開門又如何?

這真的幫到許知行了嗎?還是說,這只是想滿足他自己照顧許知行的想法?

蔣淮急促地呼吸著,試圖讓胸腔中那股幾乎吞噬他的火焰平息。他僵硬地走到吧臺,顫抖著為許知行倒了一杯溫水,回到衛生間前,輕輕放下那杯水,隨後倒著退到許知行可能覺得安全的距離。

他最終回到沙發上,坐在許知行一眼就能看見,卻不會離他太近的位置。

蔣淮低垂著頭,用雙手撐住腦袋,難以抑制的疼痛如潮水般侵襲。於是如同詛咒一般的,蔣淮想起了劉樂鈴的話:

蔣淮,媽媽有件事想和你商量。

“蔣淮,”劉樂鈴頓了一頓:“媽媽有件事想和你商量。”

蔣淮木然地看著她,在那張他們一起吃過無數次飯的餐桌前。彼時的他已經18歲了,正是面臨高考壓力的年紀。

他其實已經知道了——

知道那件媽媽在他12歲時就想和他商量,但被怯懦膽小的他打斷的那件事。

“媽媽…”劉樂鈴撐住腦袋,一如六年前那般煎熬。彼時的蔣淮看不懂什麽叫“煎熬”,什麽叫“掙紮”,可現在,他已經完全明白了。

“媽媽和爸爸決定分開了。”

劉樂鈴說出這句話時,語氣不受控地飄了一下,好像再也壓抑不住了一樣。

“你,你能,”劉樂鈴用一種近似哀求的目光看向他:“你能理解媽媽嗎?”

蔣淮合上眼,腦中想起12歲的許知行,10歲的許知行,6歲,乃至5歲的許知行。他雖然沒有回答,但劉樂鈴好像做錯了什麽似的,被一種巨大的悲愴籠罩,不可控制地捂臉痛哭起來。

——蔣淮,其實,許知行的媽媽要再婚了。

——不知他是怎樣想的,反正大人的決定已經做了。

不論他蔣淮是怎樣想的,反正大人的決定已經做了。

蔣淮感受到一種天地顛倒的眩暈,他深深地吸了口氣,從座椅上站起身,走到劉樂鈴的身旁,用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

這似乎是一種安撫,又或是一種報償,更或是蔣淮燃燒自己,渴望去愛劉樂鈴的表現。

他沒有回答理解或是不理解,蔣淮內心的感受如此真實:

他不知道。

不知過了多久,洗手間傳來一聲“哢噠”聲。蔣淮擡起頭,有些混亂地看向那個方向。

許知行好像被撕碎的紙片,一片片、一段段地展現在他面前。

此時的他收拾好了自己,那條領帶被他摘下,西服外套也褪去,只剩一件單薄地襯衣。領口大敞著,蔣淮送他的那條項鏈清晰可見。

見到蔣淮的那一刻,許知行似乎有些驚愕,蔣淮站起身,明白他心中所想:

在門外的動靜歸於平靜後,許知行當然會以為他已經離開了。

受不了生病的他、莫名其妙的他、會發瘋、尖叫、崩潰的、醜陋的、難看的他,從而離開了。

盡管許知行從來都知道,蔣淮根本不是這種人。

但那種控制不住的想象和猜測幾乎令他失去所有。

蔣淮沒有立刻上前,而是定定地立在那兒,和許知行隔著遙遠的客廳對視著,仍由那種冷炙的光線填滿兩人之間的距離。

“我沒走。”蔣淮說。

許知行呼吸滯了一下,蔣淮看見他胸前劇烈起伏,似乎在醞釀什麽驚濤駭浪。他頓了一頓,又說:“我只是不知道自己該不該敲開那扇門。”

許知行又猝然滾落一顆淚,許久,他近乎本能一般哀求道:

“我們不要再繼續了好不好…”

一陣狂風呼嘯般的暴雨席卷了蔣淮。

心臟如同被撕開的碎片,汩汩地流著血。他急促地吸了口氣,本能地知道自己要說出一個“好”字,可無論如何,都遲遲說不出口——怎麽也說不出口。

許知行哭泣著,用一只手捂住臉,掙紮著說:“我真的不想這樣…”

沒等蔣淮再說什麽,許知行再度加碼:

“我不喜歡這種生活,我好害怕,我…我不想再和你更親近了,我、”

蔣淮控制不住地向前一步,接著他想到什麽,牢牢地定在原地,嘗試分出理智去思考許知行的話。

“我已經不知道什麽是對、什麽是錯,”許知行用一另一只手捂住了自己:“我不知道怎麽做自己了…”

蔣淮哽咽了一下,沒有立刻回答,他的身體已經疼痛至極,無法確定此刻做下的決定是否正確。

他還不確定自己是否愛許知行——是否可以回應許知行的愛,可如今的疼痛,也是這份愛的證明嗎?

許知行,愛怎麽會是這樣的?

許知行抽泣像一個個砸下來的釘子,填滿了他們間的沈默。

如果前進是充滿疼痛的,或許對許知行而言,後退也是一種保護。

蔣淮合了合眼,重新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他盡可能平靜地回答:

“好。”

蔣淮和許知行的一切被封存冷凍,正如他沒有帶走那個魚缸,更沒有帶走魚。

他說不清自己在想什麽,但大致上,是本能地想為自己保留一塊飛地。

那塊陶片還是放在辦公室,蔣淮反覆摩挲著它,好像可以用以緩解什麽焦慮。

“呀,”某個同事正好路過:“又在摸這個定情信物呢。”

蔣淮一楞,有些不自然地將陶片收起來,模糊地回道:“算是吧。”

他反常的態度讓對方表情凝住了半刻,隨後小聲回道:“噢,是我多嘴了。”

“沒事。”蔣淮聳聳肩:“你只是說出自己的想法罷了。”

同事什麽都沒說,拍了拍他的肩就離開了。

臨下班時分,吳總又找了過來:“蔣淮,你過來一下。”

“是上次問我那件事嗎?”蔣淮開門見山地說:“您不是說給我一個月的考慮時間嗎?”

“欸,原本是這樣的。”

吳總擦了擦額前的汗,補充道:“但那邊突然來了個大項目,就不得不提前了。你呢,你考慮得怎麽樣?”

“我…”蔣淮還沒來得及回應,吳總又補充性地說:“如果你不滿意待遇,其實我已經申請了給你18薪。”

蔣淮怔了一下,那種熟悉的眩暈再度襲來。沒等他想好,吳總又追問道:

“怎麽樣?到底去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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