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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小樽的雪(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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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小樽的雪(上)

去日本的簽證下來的很快,仿佛上天都在為兩人的北海道一行讓路。

周五晚,蔣淮驅車和許知行來到機場。

蔣淮腦袋裏朦朧一片,不知是缺氧又或是怎的,心臟的流速很慢,但取而代之的,耳膜處血液的鼓動卻很明顯。

許知行始終沒說話,安靜地靠在椅背上,雙眼微合,他帶了一條淺藍色圍巾,機場的燈光冷炙而堅硬,反射的光將臉襯得有些透明。

蔣淮不住地扣住指節,用紙巾擦掉手心的汗液,希望緩解那份緊張——

從踏入機場的那一刻起,他強烈且清晰地意識到,這是他與許知行第一次一起旅行。

真正意義上的第一次。

接下來他們要創造的,是全無過去的嶄新記憶——只屬於兩人的記憶。

飛機到達新千歲機場時已過淩晨,一走出機場,猛烈而清新的冷氣撲面而來,像無數碎鉆刮在臉上,蔣淮連忙拿出大衣給許知行披上,將他裏裏外外攏了個嚴實。

許知行還是垂著眼一言不發,淺藍色的圍巾露出一點尾端流蘇,與鋪天蓋地的雪很相稱。

“冷不冷?”

蔣淮心臟狂跳:“接我們的人就在外面了。”

許知行沈默地搖搖頭,躲開蔣淮的視線。蔣淮松開他,有些不由自主地掐了一下他的手指。

坐上專屬的商務座時,窗外的景色開始一一運動,蔣淮想到他們春游那天。

炎熱的夏日,許知行中暑暈倒,在醫務室輸液吊水到近六點才醒。

蔣淮百無聊賴地坐在一旁的凳子上看電視,他的膝蓋傷得很嚴重,但他忍著一聲沒吭。

見人醒了,蔣淮回過頭看了許知行一眼。許知行的眼神含著一泡水,軟乎乎地掃了掃他的腿,嗓音沙啞地吐出一句極輕的話:

“疼不疼?”

“不疼。”

蔣淮無所謂地轉過頭去看電視,不知想到什麽,又補充道:“我是男子漢,這點傷怕什麽。”

許知行不說話了。

很快,劉樂鈴開車匆匆趕到,蔣淮從凳子上一躍跳進她懷裏,偷偷擦了把眼淚。

“噢,疼死了吧。”劉樂鈴安撫似的替他抹淚,又抱著他走到許知行床邊,將那個巴巴望著她的小孩也攬進懷裏:“沒事啊知行,阿姨帶你一起回家。”

兩個小孩的腦袋漸漸貼到一起,再之後——

蔣淮不記得了。

他只記得許知行可能也哭了。

可能吧。

望著窗外陌生的街景,蔣淮就那麽放空了一個多小時,車子順利抵達下榻的酒店。

“先生,”前臺的小姐用流利的中文回道:“您預訂的房間已經滿了,給您免費升級成溫泉房可以嗎?”

“溫泉?”

蔣淮一楞,下意識看向身後的許知行。

那家夥立在那兒好像在發呆,整個人姿態游離,像只思索著什麽的小企鵝。

“就是帶一個小溫泉池的和室。”

“那就…”蔣淮頓了一下:“就換吧。”

“好的,您先換拖鞋,我帶您去新房間,這邊請。”

蔣淮接過許知行的行李,招呼著許知行跟上。兩人慢吞吞地挪到房間,反應過來時,前臺已經非常嫻熟地退下了。

這是一間充滿日式風情的房間,榻榻米鋪成的地板,四周都有日式的薄木門,中間帶一塊突出的休閑區,上面放有幾件精致茶具。

蔣淮走進後院,果真有一處小溫泉池,此時正汩汩地湧動著,蒸發出的熱氣帶著強烈的硫磺味。蔣淮不由得嘆了一句:“真的是溫泉啊。”

說完,不知怎的,心虛地咽了口唾沫。

他悄悄回過眼瞥向許知行,那人已經慢吞吞走進淋浴間,只留給他一個衣角,水聲嘩啦啦地響,似乎在洗澡。

蔣淮取出兩人要睡的床鋪,正整理著,擡眼一看,許知行已經走到門口,不由得又怔住了。

和室的浴袍是日式浴衣,一件深藍一件淺灰,許知行選了淺灰色那條。他本就瘦,交領的浴衣松垮地搭在肩上,撐出一個小小的形狀。從脖頸至胸口,露出一片三角形的瑩白膚色。

蔣淮一楞,他從沒想過露出一片尖角的皮膚,原來可以帶有某種——

他擡眼看許知行的眼,尖銳的眼角、唇角、一縷一縷的碎發。

許知行的眼神望向遠處,仿佛神智有些游離。唇微張著,眼皮也微合,神色看起來很平和。他用手抹了把頭發,然後完全放松地垂下,蔣淮的心隨著那只露出的、猝然落下的極為削瘦的手腕停了一下。

“時間不早了。”

蔣淮掩飾地別過眼:“你先休息吧。”

“嗯。”

許知行沒有意見。

蔣淮低頭,沈默地站起身與他擦肩而過。水流沖刷著身體時,蔣淮一次次想到那片溫泉——那個小小的,醞釀著某種溫熱綺想的地方。

不知在浴室耽擱了多久,等他趿著水出浴時,許知行已經臥進被褥裏發出規律的呼吸聲。

蔣淮小心地躺進去,臥室準備的是雙人床具,盡管鋪在一起,中間卻也隔著一條小小的縫隙。不知怎的,蔣淮沒有湊上去如前幾日那樣抱他。

一夜無眠,翌日出門時,外頭天氣正好。

銀色的雪撲滿了天地,厚厚地疊著,表面露出細碎的星點,是徹頭徹尾的純白色。街邊的房子精致而低矮,鱗次櫛比;富有時代感的電線穿過街道,延伸到視線看不見的地方;人們穿著厚厚的羽絨大衣,有的打著傘漫步走過。

整條街,整座城都好像在靜待著什麽發生。

可能是雪,也可能是來訪的戀人。

蔣淮深深地吸了口氣,回頭看向許知行。

許知行的眼神追著那些雪,一時間沒有說話。

純白色的雪——

“要喝個熱咖啡嗎?”

蔣淮笑笑:“好像和雪很搭。”

許知行收回視線,輕聲道:“嗯,一會兒不是要上山嗎?”

“正好要坐纜車,”蔣淮幹脆地扣住他的衣角:“我們在車上喝。”

說罷,蔣淮擺擺手走進咖啡廳。捧著兩杯熱拿鐵出來時,擡眼一看,許知行就立在店門口等他。

蔣淮頓了一下,許知行的姿態完全放松,追著他的眼神含著柔軟的水色,仿佛對他全然信任。

“給。”

蔣淮掩飾著將咖啡遞給他。

北海道風味的咖啡帶著特殊的香氣,蔣淮擡眼一看,沿街貼著《情書》的海報,似乎不遠處就是電影拍攝地。

兩人沿著海報的方向,很快就來到小樽那條標志的小河旁。跨過小河的橋上站著若幹游客,不乏有舉止親密的情侶。

蔣淮吸了口氣,轉身和許知行對視一眼。

許知行擡眼看他,沒說話。

“許知行。”

蔣淮輕聲說:“從我們出發後你就沒怎麽說話。”

許知行看著他,並不應答。蔣淮組織了一下措辭:“你不喜歡嗎?”

許知行偏過眼,還是沒吭聲。

“你總得告訴我,是滿意還是不滿意。”

許知行放下一只手,好像要牽他,蔣淮很默契地伸出手,兩人剛拿過熱拿鐵,熾熱的掌心輕輕貼在一起,帶著些微涼的汗意。就那樣輕輕貼了一陣,許知行斟酌著開口:

“我只是…”

他垂著眼,發絲在微風中微微飄起,臉和雪白的不分上下,看起來很脆弱,令蔣淮的心顫了一瞬。

“只是不知道要說什麽…”

蔣淮吸了口氣,緊緊握住他的手,一起揣進自己的口袋中。

上山的纜車是顏色鮮艷的藍紅色,兩人分別坐於兩側,許知行的眼神始終追隨著窗外,而蔣淮則時不時看向他,確認他的存在。

山上的雪與街道上的沒什麽兩樣,只是更寬廣、更無痕、更讓人難以看透。

兩人下了纜車,往無人的山上走了一小段路,最終在一片小坡上坐了下來。

往山下一看,整個城市一覽無餘。他們剛剛路過的小河靜靜地穿過小樽,像條深灰色的絲帶。

“你瞧。”

蔣淮笑了一下:“那是我們剛才上來的地方。”

“嗯。”

許知行望著遠處有些出神。

“你覺得怎麽樣?”

蔣淮自言自語道:“很漂亮吧?即使沒有戴矯正眼鏡——”

“嗯。”

許知行的回應重了一些,回頭望向那片一望無際的雪。

不知為何,他的眼神越來越沈,越來越暗,好像看見的不是漂亮的風景,更不是美好的未來,而是某種未曾察覺到的,讓蔣淮摸不著頭腦的,殘酷的真相。蔣淮心臟一滯,酸楚共鳴至整個胸腔,那種熟悉的無力感再度襲來——

他無法得知許知行看見的是怎樣的世界。

許知行的姿態完全停頓,好像被雪釘在遠處,整個人又幾乎要融進雪裏。

蔣淮楞了半刻,又說:“明天我們要不要來這兒看日出,肯定非常非常美。”

許知行一時沒接話,似乎在思索著什麽。正當蔣淮以為他不會回答時,許知行的嗓音像一條小溪,清冽地流過:“你覺得呢?”

“你想看我們就來。”蔣淮誠實地說:“但那樣會休息不好,我們可以多睡一會兒。”

“我不知道。”

許知行輕聲說。

兩人再度安靜下來,許知行始終一副游離的模樣。

“許知行。”

蔣淮叫住他:“看我手裏的是什麽?”

許知行正欲回頭,一顆小雪球砸進他懷中。

“哈哈!”

蔣淮笑了:“誰叫你小時候總欺負我。”

許知行沒接話,自然也沒接那球,只是很慢地捧起來看了一下,呆呆地放掉了。

“好哇你。”

蔣淮往前一撲,將他按在雪地上:“竟然無視我。”

許知行猝不及防,四仰八叉地倒在地上,整個人輕微陷進雪中。他睜著一雙眼,有些不解地直直望著蔣淮,好像腦子轉不過來。這一摔,叫他圍巾散在雪上,衣角也微微掀起,露出一小截很瘦的腰。

蔣淮本想繼續捉弄他,看見那截皮膚時不知怎的,整個人都頓住了。

兩人在那奇怪的氛圍中對視片刻。

“呵…”

許知行好像終於反應過來似的,淺淺地笑了。隨後合上眼,無聲地低笑起來。

蔣淮松開他,有些不知所措。

明明他預想的不是這樣——

可為什麽許知行的笑,卻叫他心裏那麽酸?

“蔣淮…”

許知行終於笑夠了,將眼皮重新擡起,嗓音含著一些蔣淮還無法解讀的情緒:“雪很漂亮。”

沒等他反應過來,許知行又輕又軟地接道:“我們回去吧。”

下山的路上有一些觀光商店,蔣淮拉著許知行逛了幾圈,買了些當地特產。大部分是給劉樂鈴帶的,有一些計劃送給從前的好友。

北海道的天黑得快,近黃昏時,兩人偶然走進一家手工陶瓷店。這是一家可供游客diy拼貼馬賽克瓷片的店。

蔣淮有些猶豫,正想問許知行的意見,此時店主熱情地拿來兩塊素胚,介紹了半天,又取來五顏六色的馬賽克小磚供他們選——淺紅、淺綠都有。

蔣淮緊張地將一塊素胚遞給許知行,沒敢看他的眼神。

“我們一起做,好嗎?”

許知行大抵心情還行,點了點頭沒有拒絕。

蔣淮先做好了自己的,交給店主後才偏過頭看許知行的動作。許知行拼得很慢,他此時分不清顏色,不屬於同一色系的小磚雜亂地貼在一起,但他拼貼的形體規律,像一朵花盛開,亂糟糟的顏色反而凸顯出馬賽克磚的魅力。

店主心細如發,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示意。許知行擡眼看了他一下,沒有否認。店主了然,拿出一塊成品給他看:

瓷片上的小磚顏色混亂,形態卻透著童真的美感。

店主豎起大拇指,借著翻譯器對許知行解釋道:“您做的很棒。”

許知行與蔣淮對視一眼,蔣淮咽了口唾沫:“很漂亮。”

“嗯。”

許知行沒有否認。

大概是在店裏耽擱得太久,兩人回到酒店時已近九點。和室的開關門都要經過古樸的小木門,蔣淮開始享受起那種輕微的響聲。

他走到後院,溫泉的水聲依舊很淺,潺潺地流淌著,叫他有些心猿意馬。

大概是托手工的緣故,許知行那種飄飄然的游離感少了很多,整個人仿佛被定下來一樣,就連笑也多了幾分。

蔣淮終於消解了一路上的擔憂,和許知行打了個招呼,正欲進門洗澡。

許知行應了一下,接著徑直走向自己的行李。蔣淮沒在意,出來時卻見許知行還跪在地上,似乎在找什麽。

“怎麽了?”

蔣淮問道。

許知行仍跪在那兒,和室那個單獨的光源從他的背上打下來,整個人的姿態連同著影子都是低垂著的。他似乎念了一句什麽話,蔣淮沒聽清,又走上前一些:“怎麽了?”

“我的…”

許知行緩緩回過臉來,眼神中帶著某種未定的驚恐與麻木。蔣淮嚇了一跳,忙上前查看:“發生什麽了?”

“我的藥…”

許知行睜著一雙空洞的眼,楞楞地說:“我的藥…為什麽…”

蔣淮正欲替他找,只見行李箱已經被他翻了個遍,剩一地狼藉。蔣淮的呼吸滯了一下,下一秒,許知行陡然哭出聲,嗓音幾近崩潰:

“我的藥為什麽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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