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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小樽的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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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小樽的雪(下)

蔣淮整個人僵了一瞬,電光火石間,他想起那個藥盒——

許知行在出行前非常認真地分裝著他的藥,小小的一個塑料方盒,幾乎不占任何空間——也很容易被忽略。

“為什麽偏偏忘記…我什麽都記得…”

許知行掩面而泣,姿態瀕臨崩潰。

此時他的眼淚與過去任何時候都不同,在雨中的哭泣是壓抑著宣洩的、嘶吼的與憤懣的;在蔣淮懷中哭泣著說“我愛你”時是依戀的、柔軟而充斥著想被疼愛的渴望——

此刻仿佛退行成嬰兒,沒有理性壓抑著的外殼,在那個瘦削的身軀裏蜷縮著、哽咽著哭泣的,是幼年時那個極度無助的孩子。

“許知行…許知行…”

蔣淮上前緊緊扣住他,將人攬進懷裏,臉貼近許知行的腦袋,不住地親吻著他的額,邊親邊伸手安撫:“沒事的、你不會有事…我在,我會幫你的。”

說罷,邊發出“噓”聲邊拍他的背脊:

“是什麽藥?我幫你買,好不好?我幫你買回來…”

“處方藥…”許知行哭得稀裏嘩啦,嗓音幾近嘶啞:“你買不到的…”

許知行渾身戰戰,力氣卻奇大無比,神智仿佛陷在一種極致的黑暗中不能自拔,蔣淮嘗試著展開他的身體,許知行紋絲不動。

“我想回家…”

許知行啞聲說:“我要回家,我們回家行不行…”

說罷,許知行奮力推開蔣淮的擁抱,什麽也不顧地往外爬。蔣淮撲上前緊扣住他,心亂如麻。

“我要回家!”

許知行大聲尖叫:“你讓我回家行不行…求你了…我不想在這兒待著…不想…”

蔣淮一楞,在還沒反應過來前,心臟就已刺痛到極點。眼前的一切宛如一根碩大的長針,直直地穿過蔣淮的大腦:

許知行一整日的游離,不是因為他心不在焉,而是因為他無法處理“和蔣淮一起旅行”這樣的事。

然而盡管是這樣的游離,也是許知行拼了命去維持的狀態。

每時每刻,每日每夜,許知行都在經歷著殘酷的內心煎熬。許知行對抗的不是他,而是過去如鬼魅般纏著他的夢魘——

藥物沒了,意味著他唯一熟悉的、可依賴的安全網徹底消失——許知行無法再在這個世界維持正常,哪怕是表面上的正常。

“許知行…”

蔣淮大腦飛速運轉,此時腦中清晰了一瞬:“聽我說,聽我說。”

他一邊擦走許知行臉上的淚,一邊用手捂住他的嘴,防止他因呼吸過度而引起堿中毒。許知行一雙空洞的眼泡滿了淚水,一聲不吭地睜著,豆大的淚像失控的泉水,滴滴答答。

“聽我說,你很安全,你會沒事的。”

蔣淮呼吸急促,盡可能穩定自己的語調:“我在你身邊,我會陪著你,你要回去我們就回去,但必須等你平靜一點,好嗎?”

許知行的抽泣輕了一點,蔣淮趁勝追擊:“不是你的錯,和你沒關系,是我不好,我應該提醒你拿藥,是我不好。”

許知行的呼吸停了一下,蔣淮見狀,馬上拿出手機打給地接社的朋友:“你等等,我會想辦法的,你等我。”

說罷,胡亂地與電話那頭的人交代了幾句,又回過頭來關切地問:“你有沒有醫生開的電子處方,英文版的?”

許知行沈默地搖搖頭,發絲在他下巴處蹭了蹭,顯得很脆弱。

“好,好,沒關系,”蔣淮回頭對他說:“我請他們買助眠的藥過來好不好?”

蔣淮用手心摩擦他的手臂,試圖喚起一點他的體溫:“我會陪著你,徹夜陪你,你不會有事的。”

許知行的呼吸不再那樣急促,蔣淮鼓勵他跟著自己一起深呼吸,許久,許知行僵硬的身體終於恢覆正常,卸了所有對抗的外殼,宛如一只新生的小貓,乖得不可思議。

“你會沒事的…”

蔣淮將他擁進懷裏,用心臟感受著許知行的心跳,隔著胸腔,那枚心臟像顆跳動的小馬達,噗通噗通地,汩汩地冒著血。

“我在你身邊…”

蔣淮吻上他的額頭,喃喃地重覆:“我在你身邊…”

不知過了多久,等許知行情緒平覆時,似乎已近午夜。許知行哭累了,雙眼始終合著,將臉淺淺埋進他懷中,一句話也不肯再說。

蔣淮兌現了承諾,準備陪著他一夜不合眼。

午夜時分,許知行終於睡著了。

蔣淮一手拍他的背,一手將他攬得很緊,許知行的呼吸像悠悠的海浪,又輕又軟地撲在頸間。

蔣淮數著他的呼吸,太陽穴緊的發痛,過度的刺激叫他頭痛欲裂,說不出一句話來,只能平和地隨著許知行一起躺倒。

到深夜,蔣淮終於淺淺地睡了一陣。

他夢見很模糊的幻影,看不清是什麽形體。一種奇異的感覺從他腿間蔓延,帶著冰涼的觸感。

蔣淮猛地從夢中驚醒,一手揪住了那東西。

他急促地喘著粗氣,難以置信自己看見了什麽:

許知行面無表情地伏在他腿上,一手被他揪住,神色稱得上麻木。

“你…你要做什麽?”

蔣淮心亂如麻,眼前的許知行令他感覺無比陌生,完全想不到許知行究竟想怎樣——

在那樣急促地發洩了一回,崩潰地在他懷裏大叫“要回家”,眼睛哭腫的許知行為什麽現在在做這種事。

蔣淮的心沈了又沈,似乎墜進一片冰海中,連疼痛也感覺不到了。

“你要做什麽?許知行。”

他的語氣平覆了些,帶著些自己都未察覺的涼意。

許知行坐起身,眼神帶著某種麻木。兩人互相望著對方,沒說一句話,只剩汩汩流動著的溫泉水,偶爾發出輕淺的波浪聲。許知行面無表情地望向溫泉的方向,突然開口:

“你不是想泡溫泉嗎?”

蔣淮一滯,他從沒向許知行提出過泡溫泉的事。

許知行回過頭來,面無表情地說:

“我們一起去吧,行嗎?”

蔣淮一楞,登時間明白了他的意思。許知行的話中之意讓他的心徹底涼透了——

似乎他從不相信蔣淮對他所謂的“真心”。

寧願將一切都推到最開始的“和你試試”上。在許知行眼中,蔣淮想要的也不過是“試試”而已。

試完了,這段關系就該結束了。

蔣淮起身將人按回床上,語氣略帶強硬:“我不會去,至少現在不會。”

許知行沒有掙紮,只是淡淡地說:“這樣嗎。”

“如果你害怕,我會一直陪你的。”蔣淮有些不自然:“但不是以這種方式,你可以隨時把我叫醒,我說到做到。”

不知靜默了多久,許知行不再有任何動作,乖乖地躺回被褥中,呼吸重新變得規律平和。

蔣淮一手將他攬近了些,思索著晚上的事,天蒙蒙亮才再度入睡。

日出是看不了了,好在前一天看了日落,還不算太遺憾。小樽的雪融化了一些,但仍是白乎乎一片,叫人很歡喜。

許知行前一日哭得雙眼紅腫,不得不戴了副墨鏡。日光溫暖,灑在雪面上,美得不真實。

蔣淮的心被昨夜的事攪得一團亂,開始變得無法識別什麽是正確、什麽是錯誤。他想他還是完全不了解許知行——

離他越近,越不了解;越想了解,越容易被他灼傷。

或許這就是許知行說的“當不成戀人,就不會有難堪的結局”。

蔣淮從混亂中擡起眼,看見許知行那條淺藍色的圍巾,流蘇在空中隨意地擺了兩下,顯得很輕盈。不知為何,蔣淮的心又墜了一墜。

許知行轉過身來,立在那兒安靜地看著他,日光灑在他的發絲間,瑩瑩的光像上天賜給他的禮物。蔣淮渾身一頓:

原來這就是輸給自己的感覺——

只要重新看見他,就放不下他;只要想象他的臉、眼淚,就無法結束這段關系;即便令他疼痛,即便病態,即便他知道不可以——

只要他還存在著,就無法控制地愛著他。

無數次,無數次讓理性輸給感性;無數次交出自己的真心——

“許知行…”

蔣淮叫住他。

“嗯?”

“沒什麽。”

蔣淮看向遠處的咖啡店,又問:“要不要喝熱咖啡?”

“嗯。”許知行應了一聲。

北海道的咖啡帶有獨特的風味,當店的特色是玉米拿鐵與香蕉拿鐵,一進門就有著濃郁的玉米咖啡香氣。蔣淮領著許知行坐下,小店內暖氣充足,許知行微微解開那條淺藍色的圍巾,露出半截雪白的脖頸。蔣淮正欲接過咖啡,忽地瞥見一旁說著韓語的幾位觀光客似乎落了個什麽東西。他上前去撿,拿起一看,發現那是個做工精巧的荷包。他忙追出店去,連呼帶喊地叫住那幾位韓國游客。

丟了錢包的女人對他連連道謝,又從荷包裏取出幾張零錢,說要請蔣淮喝咖啡。

蔣淮連連推脫,和幾人好說歹說一陣才將人送走。

等他終於回到店內時,迎面對上的是許知行專註的、不帶任何雜質的愛意的目光。

噢,這種目光很熟悉,很熟悉,很熟悉。

蔣淮被那份愛燙了一下,僵硬地坐回座位上,不自覺地問:“你剛才在看我嗎?”

“嗯。”

許知行喝了口咖啡,沒有解釋。

“你看了我多久?”蔣淮也抿了口咖啡,有些訥訥地問。

“很久。”

許知行說。

蔣淮不再接話了。

他看向窗外,此時的小樽正好下起一場小雪,星星點點的雪花從窗前飄過,浪漫至極。熱呼呼的咖啡,溫暖的小而精致的咖啡店,一場恰到好處的雪。

蔣淮重新看向許知行。

或許北海道之行這樣落幕也不錯——

他如此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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