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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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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我們

許知行的抽泣劇烈難抑,他一邊哭一邊模糊地吐出幾聲低喃,話語間除了嗚咽,只有柔軟到極致、卑微到塵埃裏的告白,令蔣淮有些恍惚:此時的心痛到了無以覆加的境地——他意識到自己該說什麽,可如此時刻,究竟什麽才是恰當的?

——“我也愛你”?

蔣淮對他的感情稱得上是愛嗎?

他可以如此輕飄飄、如此草率、如此不明不白地說“我也愛你”嗎?

不可以吧?

正是因為他太明白許知行是怎樣的人,此刻才會如此心痛。

心痛就是愛嗎?

憐惜就是愛嗎?

不是吧?

“被許知行愛”是虧欠嗎?

不是吧?

蔣淮腦中嗡嗡作響,混亂的思緒糾結在一起,令他幾乎無法思考。蔣淮擁住他,用激烈的心跳與幾乎停止的呼吸回應著許知行。他憑借本能而行,湊上前去,輕輕吻在許知行的淚上,鹹濕的,帶著苦澀的冰涼。

許知行的抽泣十分激烈,帶著壓抑著的哽咽與痛苦。

“許知行…”

蔣淮楞楞地望著遠處,想到高中那片人造草地——進而想到他在川西看見的一望無盡的草原:一望無際的碧綠,染著通透濃烈的色彩。

許知行能看見這片綠嗎?

“我們…”蔣淮下意識一哽,脫口而出:“我們去北海道吧。”

許知行的抽泣頓了一下。

“我們去看雪,行不行?”

蔣淮楞楞地說:“沒有其他人,沒有任何別的原因,沒有過往,也沒有那些放不下的痛苦,沒有目的,我們就一身輕松地去看雪,看幹幹凈凈的、一塵不染的雪,行不行?”

許知行擡起眼,用一雙過於圓潤的、脆弱易碎的、含著淚的眼看他。

“只有我們兩個人,行不行?”

蔣淮直視他的雙眼。

“為什麽…?”

許知行呆呆的,像只小企鵝。

蔣淮為他擦掉眼角的淚,沒頭沒腦地說:“我覺得好冷…好痛…許知行,我想帶你去我去過的地方,看那些風景,可是,”

許知行一楞,整個人像被灌了碗冰水。

“我想向你分享我的世界,可是,”蔣淮混亂而痛苦地說:“許知行,你說過,你成為不了我。”

蔣淮說到這兒,好似抓住了那唯一的線頭,語氣變得肯定起來:

“我不想你勉強自己去看那些風景,看不見綠色就不看,看不見紅色就不看,我們可以去看雪——”

許知行被他抓住手,渾身僵硬得不行,一雙眼卻浸潤著未知的柔軟。

“我想我們去創造新的記憶,你可以不戴矯正鏡片,可以什麽都不做,可以用你本來的樣子示人,我想告訴你,即便你什麽也看不見,我也會——”

許知行似乎覺察到什麽,雙手忍不住用力,輕輕捏緊蔣淮的手。

蔣淮皺起眉,模樣似乎很疼:

“你不需要勉強自己去成為誰,你只要是你自己…你只要是許知行…是許知行……”

他將後面的話咽進喉嚨裏,低下頭,無聲地感受著。

許知行徹底明白他未說出口的話是什麽,敏銳地、用哭啞的嗓音、輕柔地說:“不要說…”

蔣淮擡眼看他,許知行的眼神透著他看不懂的溫情:“不要說出來…”

許知行湊上前,用微涼的臉頰碰了碰他的指節,蔣淮低下頭,不知在對誰說: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兩人最終相擁而眠。

自那以後,兩人心照不宣地住到了一起。蔣淮帶著幾條內褲來到許知行家,和許知行分享那張兩米的大床。

許知行的床品接近純白色,躺上去像住進酒店,但仔細一看,上面有著某種低調的暗紋,顯得非常華貴。

蔣淮加班已是常態,經常十一點才回到他家。洗漱後通常已是午夜,推開門,許知行通常已經睡了。那麽大的床,平時只有他一個人窩在一側,顯得小小的。蔣淮躡手躡腳地上床,盡可能輕地躺到他身側,接著越躺越近,越躺越近,直到兩人默契地貼在一起。

許知行的心跳震耳欲聾,蔣淮自己也不遑多讓。

在劇烈的心跳中,兩人顫抖地交換睡前親吻。

與那次的初吻不同,蔣淮不再急切地與他激烈親吻:似乎那樣是不妥當的。

又或者說,在他不那麽珍視許知行時,他可以和許知行激烈親吻;而當他開始意識到自己的心——

一切,反倒變得小心翼翼起來。

蔣淮感受著那股心悸,覺得這比他和陶佳告白的前一晚還要緊張——比那緊張一百倍。

等許知行徹底睡熟,蔣淮仍在感受那些悸動。

他的人生似乎迎來了第二次初戀,一個來自少年時代的舊人,在灰暗的青年時期帶給他前所未有的——不同於以往任何時刻的感受。

不過,這應當稱作“第二次”嗎?

蔣淮沒有答案。

兩人默契地沒有一起去看劉樂鈴,蔣淮做賊心虛地放下東西,避開劉樂鈴探究的目光。

“蔣淮,你又有事瞞著媽媽?”劉樂鈴笑瞇瞇地問。

“哪有。”

“談戀愛了吧?”

劉樂鈴單刀直入。

蔣淮一楞,不知該怎麽回答,幹脆抿嘴不說,沈默地洗菜。

“對方是什麽人?”劉樂鈴追問個不停,誓要問出點什麽不可:“多大啦?媽媽認識嗎?”

提到“認識”,蔣淮渾身一抽。

劉樂鈴微微挑眉,含糊地說了幾句,接著不再追問,慢悠悠地出去了。

晚飯時,劉樂鈴笑得眼瞇瞇。

她一句話也沒說,蔣淮也只好沈默,母子倆在沈默間將該說的、不該說的都道盡了。

那天晚上,蔣淮留在舊家過夜,久違地沒有和許知行睡在一起。

他躺在那張只和許知行睡過一次的雙架床上,揪著高中時期的床單,心臟一陣一陣地發麻,接著是某種陌生的疼痛。

腦海中充斥著許知行的臉時,蔣淮更進一步地明白:為什麽許知行將愛稱為一種墮落。

這是那顆橄欖球嗎?

這是他應該抓住的嗎?

蔣淮沒有答案。

他合上眼,想象著許知行的吻,極輕極慢地咽了口唾沫。

翌日清晨,和劉樂鈴告別時,她反常地站在門口,一直目送著蔣淮不肯離去。

“媽,你回去吧。”

蔣淮不放心地說。

劉樂鈴一動不動,望著蔣淮的眼神裏有許多他看不懂的東西。母子倆隔著幾級臺階對視著,蔣淮認輸般走回來,忐忑地問:“媽,怎麽了?”

“沒什麽。”

蔣淮聽罷,正欲再走,回過頭時見劉樂鈴的眼神有些飄遠,似乎陷入某種回憶中。他默默地站在那兒等著,直到劉樂鈴開口:

“蔣淮。”

蔣淮用眼神回應,劉樂鈴有些失魂落魄地說:

“許知行和你是不一樣的。”

蔣淮一楞,盡管他知道她已經猜到了什麽,忽然聽她說出這個名字時,仍有些不知所措。

他當然知道許知行和自己不一樣——

從小就知道,從很久以前就知道。

許知行比他好、比他強、比他出色,以後一定會有比他更高的成就,蔣淮一直都知道。

可劉樂鈴的意思完全不是那樣。

憑借著那根無形的臍帶,蔣淮好像第一次真正共感到母親對他的憐惜:

“你幫媽媽照顧好他。”

劉樂鈴的表情稱得上悲戚。

“嗯。”

蔣淮短促地應了一下:“走了,媽。”

劉樂鈴無言地搖搖手,在他身後向他告別。

那天晚上回去的路上,蔣淮反覆思索那句話:許知行和你是不一樣的。

恍惚間,蔣淮又回到許知行家。

他今晚回來得早,一下班就往家裏趕,也沒吃任何東西。

許知行窩在沙發上擰魔方,神情有些專註。見人回來了,他擡眼望了一下,不知是不是那個淚水的緣故,蔣淮覺得他的眼神十分黏糊。他慢悠悠地從沙發上下來,徑直走到蔣淮身旁:“你吃過飯了嗎?”

蔣淮幹笑一下,避開這個話題,用眼神示意:“你在玩魔方?”

仔細一看,魔方的色塊重新被打亂過,顯得雜亂無章。

“哦,”許知行淡淡地說:“我沒有戴矯正鏡片。”

他說得牛頭不對馬嘴,但蔣淮能明白。

蔣淮點點頭,走到餐桌才看見那一大桌子的菜,都是許知行點的。

“點這麽多?你吃過了嗎?”

“我不餓。”

許知行的回答一如既往。

蔣淮也不勉強,招呼他一起坐下。許知行慢悠悠地坐到他對面,褪去那些堅硬的外殼與偽裝,許知行露出柔軟的內裏——令蔣淮很陌生,卻又不由自主地想向他靠近。

“你昨晚見過她了?”許知行主動開口。

“嗯。”蔣淮點點頭。

“她…”

許知行欲言又止。

蔣淮明白他想問什麽,隱去一些內容,模棱兩可地說:“她叫我好好照顧你。”

許知行一頓,表情有些遲疑:“你和她說了?”

“說什麽?”

蔣淮重新占據主動權:“我們的事?”

“我們…?”許知行呆呆地重覆道。

蔣淮坐直了身體,定定地望向許知行的雙眼,想起那日的告白——

他不明白許知行為什麽會在那時說“我愛你”,明明從前那麽抗拒,明明忍耐了那麽多年,明明在無數次詰問中壓抑著,明明說過那麽激烈的狠話。為什麽偏偏在那晚,輕柔地、脆弱地、誠實地,哭泣著對他說“我愛你”?

難道僅僅是因為蔣淮如他所願地吻了他嗎?

得到了吻,又為什麽那樣哭?

為什麽自己會這樣心痛,這陣心痛究竟來自哪裏?

蔣淮望著許知行的眼,覺得眼眶很熱,很幹澀,不明白為何偏偏在這個時候想流淚。

許知行察覺到什麽,下意識將身體往前湊,輕輕地伸手:“蔣淮…?”

為什麽蔣淮和許知行會變成這樣?

——為什麽變成了“我們”。

無數疑問留在蔣淮腦中,他無法厘清,無法思考,理智好像被什麽給吞噬了,不知道下一步要如何做。

蔣淮合了合眼,幹啞地說:

“你像笨蛋一樣,許知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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