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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昨日黃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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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昨日黃花

初中時,兩人雖在同一個班上,關系卻降到了史無前例的冰點。

青春期的小孩本就敏感,荷爾蒙分泌導致無法控制的情緒變化與身體發育帶來的改變,一切都在沖擊著蔣淮。

他不得不開始學習剃胡子;找藥膏對付自己的青春痘;適應自己的聲線逐漸變得低沈沙啞;身高一天天的竄,上學期還穿得下的褲子,過了個暑假回來,就沒法再蓋住腳踝了;鞋碼不知不覺竄到40,最終定格在44碼。

激素分泌令他躁動,而此時的許知行尤其令他討厭。

他們到了無法同時出現在一個場合的地步,只要互相看見對方,就會快步走開;他們甚至抗拒同時出現在領獎臺上,哪怕被組成一支隊伍參賽,也幾乎不和對方說一句話。

兩個半大小子的對抗連任教老師也有所耳聞,班主任多次嘗試調解,卻好似石沈大海一般,沒從兩個小子身上撈到一點回應。

誰也不敢相信兩個小子能這麽倔,但仔細想想,除了這個年紀倔得起來,還有什麽年紀能呢?

也是在這一時期,蔣淮與許知行爆發了有史以來最為激烈的沖突。

蔣淮在爭執中摔下樓梯,最終額角被縫了整整九針,至今還有一段消不去的淺疤。

毫無疑問,此時的蔣淮是恨許知行的。

可除了恨,應當還有許多別的東西,蔣淮說不清是什麽的東西。

他生了一個聰明無比的頭腦,又有了超乎同齡人的敏銳,很容易覺察到許知行那些對抗背後的某種秘而不宣的情緒。

憑借這種敏銳,蔣淮一次次“原諒”許知行,一次次近乎“包容”般接受許知行。

或許正是這種天賜的特質,害了他,也害了許知行。

自他受傷後,許知行宛如一只洩了氣的皮球。

他不敢直視蔣淮的眼睛,就連聽見蔣淮的名字都會手抖。

然而真正看見許知行服輸的一刻,蔣淮心中竟不是感到暢快,而是一種陌生的悵然。

少年說不出那層朦朧又覆雜的情緒,只知道許知行不高興,他也不會痛快。

他和許知行的關系走到這一步是毫無必要的。可他不知有什麽辦法改善和許知行的關系。

仿佛關鍵從不在蔣淮這裏。

自那以後,兩人從主動進攻改為被動防禦,如同劃了三八線一樣涇渭分明。暗地裏,蔣淮還是會偷偷和許知行較勁,大抵是因為他總輸多贏少,因而總有一股執念:

無論在哪裏,只要將許知行比下去,他便暢快了。

直到高中時,一切才悄無聲息地發生著變化——

他終於不和許知行同班了。

一個亦敵亦友的對手,盡管再聰明、再強勢,只要看不見他,那便可以當作不存在了。

蔣淮在多姿多彩的高中生活中沈淪下去,忘了許知行,也以為許知行會就這樣忘記他,可惜他錯了。

陶佳和許知行交往後,仍然非常受歡迎,可蔣淮就是覺得她哪裏變了。

她依舊很漂亮,不是那種世俗意義上的美麗,而是某種難以言說的,屬於陶佳的獨特。蔣淮一時沒能從失戀中走出來,偏偏許知行經常來刺激他。

每當晚自習下課,許知行就會來到他們班的後門,不聲不響地候在那裏。陶佳也非常默契,無論作業做完沒有,都會快速收拾東西,抱著書包匆匆離去。

兩人一左一右地站著,並不貼得太近,也不會有任何親密舉動。蔣淮知道他們會走到圖書館後面、操場圍欄旁,又或是其他任何無人的角落共處至少十多分鐘。

蔣淮在無數次目睹他們的背影中生悶氣、自我催眠,仿佛一塊大石壓在心裏。

他無數次設想陶佳會對許知行說什麽,又想許知行會對陶佳說什麽,想來想去,心裏一點頭緒也沒有。

唯獨有一點,蔣淮想陶佳是不一樣——

陶佳說她和許知行才是一類人,蔣淮根本看不出。

陶佳溫柔體貼,許知行冷漠無情;陶佳知性聰慧,人緣極好,許知行可謂不通人事;最重要的是陶佳絕對不會攻擊誰,而許知行從不吝嗇用這世上最惡毒的咒語。

他們不一樣,根本不一樣。

可蔣淮無法說服自己陶佳的話是假的:

因為在那些不一樣背後,他隱隱地感到一些相似之處,相似到他看見兩人的背影時,會懷疑他們根本沒有在一起。

兩個這麽相似的人怎麽談戀愛?

蔣淮樸素地想著這些,心中沒有任何答案。

他昏昏沈沈地等著那一天:等許知行與陶佳分手那天。

這一天竟不會很久。

蔣淮知道消息時已經很晚了,晚到他甚至有股無名火:一個是不知道怎麽定義的童年玩伴,另一個是自己心心念念的女神,他們在一起或是分開的消息,居然不是他最先知道。

他感到自己被戲耍了,可如果要說清是哪裏被戲耍,怎麽被戲耍,蔣淮卻一個字也說不上來。

出於樸素的邏輯,蔣淮重新開始追求陶佳。而這次陶佳的拒絕異常冷硬:

“蔣淮,實話說,我們是不可能的。”

陶佳和許知行更像了——

蔣淮腦中居然首先冒出這句話,可隨後他馬上接道:“為什麽呢?你,你還不知道我是怎樣的…”

他有一種獨屬於這個年紀的死皮懶臉,以為哀求就可以得到對方的回應與青睞:“我真的很、很喜歡你,陶佳,求,求求你,再考慮一下、可以嗎…”

“不可能。”

陶佳往後退了一步,頭也不回地走了,留蔣淮尷尬地楞在原地。

今晚的夜色很美,他特意噴了發膠,穿了自己最喜歡的衣服和鞋子,早早地捧著花到操場旁等陶佳。他非常忐忑,以至於將腋毛也剃了個幹凈,只因他怕身上的氣味熏著陶佳。

沒曾想等來的是這樣慘烈的結局。

蔣淮將花扔了,回到宿舍時卻無法假裝無事發生。洗漱完才趴在床上悄悄地哭了。

哭得累了,便放任自己半夢半醒地睡過去。

他想他對許知行產生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恨,不同於搶玩具、搶關註、搶資源的恨,而是一種無法被言說的,如毒蛇般隱藏在心底的恨——

許知行那麽輕易地得到了陶佳,卻又與她分開;如果他沒有和陶佳在一起,蔣淮大可以欺騙自己,自己已經快和陶佳在一起,而忽略了陶佳根本不喜歡他的事實。

年輕的少年頭一回知道喜歡誰是沒有理由的,也是旁人無法左右的,可他選擇無視這一事實。他固執地認為是許知行搶走了陶佳,這樣心裏還能好受些。

他恨許知行,更恨自己無法成為許知行。

可如果這樣說,蔣淮就不知道許知行到底恨自己什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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