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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默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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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默念

許知行家和他本人一樣,內外裝修都充斥著冷硬的氣息。大理石通鋪地磚,線條簡約流暢的家具,金屬質感的小巧燈具,沒有多餘的裝飾和點綴,整體只有黑白灰色調。

蔣淮料想黑白灰令他感到舒適,起碼他不必去猜是什麽顏色。

目光所及之處,唯一的彩色是一個隨手放在桌面的三階魔方。

許知行背對著他坐在餐邊吧臺處,身著靛藍色真絲睡衣,垂感良好,觸感幾近於無。

聽見腳步聲,許知行轉頭看了一眼,隨即整個人不自然地怔了一下,又別過頭去,似乎沒想過蔣淮會這樣出來。

蔣淮這幾年健身效果卓越,老遠就能看見他姣好的身材。見許知行那樣,他便拉了拉下身的浴巾,將它裹緊了一些。

澡洗得口幹舌燥,蔣淮走近了問:

“有喝的麽?”

許知行指了指鑲嵌在門板裏的冰箱。

蔣淮順勢打開,裏頭空空如也。只有幾瓶罐裝咖啡與功能性飲料。蔣淮一時洩了氣,今天淋雨那麽久已經夠累了,他可不想晚上還睡不著。於是轉身合上冰箱,走進廚房為自己倒了杯冰水。

隨後來到吧臺,坐在既不和許知行挨著,也不和他正對面的位置。他坐下時見到許知行為自己倒了杯威士忌,如今杯中的冰塊已經化了一些,冷氣在杯壁上凝結成水珠。

兩人沈默地喝了許久,許知行終於開口:

“阿姨現在住哪裏?”

許知行是不可能直接問劉樂鈴的病情的,這不符合他的性格,也不符合他的行事做派。因而只能拐彎抹角地問劉樂鈴住哪,蔣淮對此心知肚明。

“舊家啊。都住了二十多年了,社交圈都在那,地方也是她熟悉的,住著安心。”

許知行沈默片刻,又問:“她一個人?”

“嗯。”蔣淮無奈地苦笑:“不然呢?”

“誰照顧她?”許知行有些急切:“你?”

“我請了護工和阿姨。”

蔣淮不自覺地用指尖敲擊桌面,用於緩解內心的焦慮:“她不準我每天去看她,你知道的,如果我為了她班都不上了,她會生氣的。”

劉樂鈴內心敏感細膩,深知癌癥的苦是無法與任何人共擔的,尤其是對她最愛的小兒子,她不願將自己的痛苦分給蔣淮,更不願看見蔣淮為他犧牲,這比癌癥的苦更令她難受。

說到這兒,蔣淮長嘆一口氣,試探性地問:

“我能點根煙麽?”

許知行沒說話,只是僵硬地點了點頭。

蔣淮呼出一口濁氣,煙霧彌漫,他沈默地抽了半根,等頭疼的感覺緩和了一些,就將煙摁滅了。

“你去看她她會很高興的。”

蔣淮輕聲說。

許知行沒有接話,蔣淮卻仿佛陷入自己的回憶中:

“其實她把你當作半個兒子來養,你那麽優秀,又那麽懂事體貼,哪個做媽媽的會不喜歡?你這幾年很少回來,見也沒有見幾次,她心裏是想你的。”

他那樣描述一通,不知這番話是跟誰說:

“當然了,就算你不優秀,她也會很愛你。許知行,你永遠是你自己,不管你是怎樣的許知行,她都會愛你。”

“我會去看她的。”

許知行冷不丁地接道。

蔣淮轉頭看他一眼,他的表情落寞,整個人籠罩在一層未知的深藍中。蔣淮知道他說到做到,說了會去,那明天就會去。

許知行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隨後轉身離開。蔣淮看見他的背影,忍不住出聲喚住他:

“許知行。”

許知行停住腳步,回頭看他。

“我小時候經常不理解你。”

蔣淮直直地望著他的眼,話語真誠,毫無遮掩:“你說的很對,這世上沒有真正的感同身受。在我經歷你經歷過的事情後,我開始有點理解你了。”

許知行定在那兒,沒說一句話。他整個人的姿態是脆弱的,仿佛一尊隨時都會破裂的玻璃雕像。

“我向你道歉,許知行。”

蔣淮沒說道歉的內容是什麽,或許是激烈的對抗,或許是針鋒相對時的口角,或許是一次次無心的傷害與刺痛,或許是這麽多年都沒有發現他愛意的遲鈍與麻木,許知行卻似乎明白。

他回過身,很輕地回應道:“沒必要。”

翌日傍晚,蔣淮驅車到劉樂鈴的小區,他沒有下車,只是等候在樓道旁的露天車位上,長久地盯著步梯的出口。終於,在接近八點時看見許知行下樓。

許知行一眼就看見他的車,顯然沒想到他會出現在這裏,整個人有些遲疑地停下動作。

蔣淮迎了上去,許知行率先問:“你為什麽不上來?”

“我不想打擾你們。”

蔣淮直白而真誠地說。

許知行不自然地別過眼,提醒道:“那是你家。”

言下之意,自己家沒有什麽打擾不打擾的。蔣淮不甚在意地“嗯”了一聲,沒有接過他的話:

“我們聊聊,行嗎。”

許知行偏過眼,沒說可以,也沒說不可以。

兩人一前一後,沈默地走在小區的小路上,既不疏遠也不親近。一旁的大葉榕落下許多葉子,踩在上頭嘩嘩作響。

蔣淮笑了一下:“小時候,我和幾個玩伴一起用這種葉子做帆船,你還記得麽?你總是自己玩自己的。”

許知行沒有回答,制作抱著自己的手臂,無言地望著遠處。

“許知行,”蔣淮停了下來,有些正色道:“其實我一直都知道,你和我是不一樣的。”

許知行轉過頭來,下頜處與頸部的肌肉繃緊,似乎有些緊張:“你到底要說什麽?”

面對蔣淮時,他總是過於急切,過於敏感,因而顯得並不游刃有餘,反而有種笨拙的可愛。

蔣淮又笑了一下:“沒什麽,我追憶童年,不可以嗎?”

“你到底要說什麽。”

許知行並不接受他的解釋,轉過身來直直地望著他,他的背挺得很直,身體僵硬,像個審訊官,又像等待審判的囚徒。

“我知道你和我是不一樣的。”

蔣淮也斂了神色,站定了,嚴肅地說:“你有你的追求,我從不懷疑你有一天會在國外做出成績,所以你要移民的事,我沒有任何意見。”

許知行肉眼可見地捏緊了拳頭,樣子不像受到誇耀後的自豪,而像被戳到痛處後的應激。

“我從小就很討厭你。”蔣淮平靜地說:“有你在的地方,我都會覺得壓力很大,你很好,很出色,很優秀,唯獨不好的一點是,這些品質都不是我的,就連我媽媽有時都更喜歡你。”

許知行渾身一松,臉色露出難看的神色,他蹙緊了眉,雙唇緊抿。

“你說我恨你,我確實有些恨你。你搶走了陶佳,又甩了她,我不知道你是羞辱她還是羞辱我。”

蔣淮的眼神完全平定下來,甚至具有某種洞穿一切的力量:

“你說的很對,我想要一個家庭,想要兩個孩子,最好是一男一女,你說的都是對的。但你並不完全了解我,許知行。”

許知行肉眼可見地軟了身體,他很少這樣失態。蔣淮看見他指尖有些顫抖,好像連站著的力氣都沒有,無助地在尋什麽地方能倚一倚。

“我確實恨你,但比起恨,我對你還抱有很多別的感受。”

“不要說了。”

許知行顫抖著說:“現在說這些有什麽意義?”

蔣淮合了合眼,平靜地說:“我只是恍然間發現,你我都沒有真正了解過彼此。”

“夠了!”

許知行低下頭,用手心掩住臉:“你到底要我怎麽做…”

“我知道你要移民,是因為這裏已經沒有東西能留得住你了。”

“這裏”是哪裏?“東西”是什麽?是人?是物?還是牽掛與思念?蔣淮通通不想去深究。他只知道,許知行狠心將自己從根治多年的大地上剝離,是壯士斷腕的勇氣,是絕望到最後的抵死反抗。

蔣淮垂下眼,嗓音幹啞,顯得有些落寞:

“至少在你走之前,我想和你說清我的感受。我們相識二十多年,卻從不了解彼此,這不可惜嗎?我覺得很可惜,而且,我覺得自己很可悲。”

許知行擡起眼來,眼眶紅紅的。

“你懂嗎?許知行。”

蔣淮定定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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