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巴別塔。

關燈
第36章 第 36 章 巴別塔。

孟汀望著眼前的東西, 神色恍然。

身份證,護照,簽證, 銀行卡, 還有一張特殊身份的家屬卡。

她怔怔地翻看完,一瞬間不知所措。

嗓子幹澀的像是完全無法吞咽, 擡眸對上李叔的目光, 正準備開口, 便被李叔的話給打斷。

“這裏面有您離開所需要的全部東西,謝先生正在開會, 今天駛過維多海峽之後,會在當地的港口停下,您拿著這些東西,可以安全地離開。”

“還有這個,”說著, 他從西裝的口袋摸出一張紙條, “這上面,是直接和穆教授對接的國外大夫的聯系方式,關於雲溪小姐的情況,您直接聯系他就可以……”

孟汀呆呆地看著他, 難以置信的聲音, 風一般飄散,“李叔……”

李叔卻一副讓她不用多說的表情, 微微嘆了口氣:“我知道您的擔心,但是請您不要多想,這已經是我在謝家的第二十個年頭,先生是什麽樣的人, 我最是清楚,只是他現在長大了,很多事情,我不便開口,也幫不了您什麽,能做的只有這些了。”

“現在的決定權在您這裏……”

“只是……”李叔頓了頓,心中似有不忍,終於還是問了句,“您真的能下定決心嗎?”

孟汀眼睫微微顫抖,她垂下眼眸,日光如棉絮般,很輕,很輕地落在她的身後。瓷白的一截脖頸,在日光的映襯下,顯出很明顯的破碎感。

冷靜了一瞬後,她揚起頭,定定地看著李叔,平穩開口:“李叔,我知道您的意思,可是我和謝硯京,根本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他自出生起,便站在高臺明月之上,我們能相遇,本來就是一場意外。就像兩條方向不同的直線,只會在某一個點交錯,然後各自指向不同的方向,永遠不會有交集。”

“說句不好聽的,其實我很早之前就有這個想法,離開無論對我,還是對他,都是命中註定的事情,既然走到了這一步,就該繼續走下去。”

她看過巴別塔的故事。

很早很早之前,人們為了通向天堂,準備聯合起來建造一座能通天的巴別塔。不曾想,這一舉動,觸怒了上帝,因此上帝降下懲罰,讓人類說不同的語言,再之後,人類因為不能溝通,產生矛盾,因為矛盾,產生分歧。曾經同仇敵愾的人,風流雲散。

她和謝硯京,就像建造巴別塔的那些人一樣,永遠也不能一起走下去。

說完這句話,孟汀擡了下眼,方才還溢在她眼中的悲傷,似乎消弭,像是一場風雨過後,一切都付之於無垠的平靜之中。

李叔心中一陣觸動,可是他不能說很多,鐘表上的指針已經轉到了他要離開的時刻。

孟汀知道他的工作,目送他將餐車推到門口,只是在出門前,李叔回望了她一眼,忍不住道:“一路順風啊汀汀。”

李叔離去後,房間內再次安靜下來。

餘光中,兩只小魚正漫不經心地在魚缸中游來游去。

孟汀慢慢走過去,半蹲下來,凝視著小魚發了好一會兒呆。

大概是感受著她的註視,那只藍色的小魚朝她吐了吐泡泡。

小魚不會說話,只能默默地吐著泡泡。

不知道為什麽,她想起小時候看過的小美人魚。

她那麽勇敢,那麽堅強,那麽努力地想要追求幸福,最後不也是化成了泡沫了嗎?

雖然很多的時候,她覺得這個世界對她來說,也像一個巨大的魚缸,她發出的聲音,就像是吐出的泡泡一樣,毫無實質。

可她至少,還有一雙腿,可以遠離。

她比小人魚要幸運。

不知不覺中,一滴眼淚緩緩落下,嘴角卻不經意地勾起一抹笑。

她擡起手腕,緩緩擦幹眼角那滴淚水,然後默默地摘下指尖那枚對戒,放在桌子一角。

心在那一瞬間,徹底放空。

*

游輪頂層有一間私人辦公室。

謝硯京三年前曾在這裏執行過任務,因為幫船長解決過一個大麻煩,船長將這間辦公室以及樓下的套房,作為禮物送給謝硯京,歸他私人所有。

這裏比套房要高很多,從這個角度看到的大海,更宏大,壯闊,卻也更寂寥,更落寞。

日光落在海面上,波光粼粼,璀璨非常。

與之形成鮮明對比,則是室內的暗淡。

此刻唯一的一點光亮,是他指尖夾著那一點猩紅。

煙霧徐徐上升,在他面前散開,那雙總是顯得無處安放的長腿從容地往前伸著,冷淡又棱廓分明的臉隱在煙霧後,不太看得清。

眼前的桌面上,無論是電腦,文件還是筆記,擺放的井井有條,帶著他這個人特有的嚴肅、板正和克制,但今日,這些尋常的辦公用品旁,多了個不同尋常的東西。

白瓷缸裏,有不下十根早已燃盡的煙蒂。

晨起時李叔過來送文件,差點被嚇了一跳。

這不是他第一次見到謝硯京抽煙。

上一次,是三年前。

那是他入職的第一年,表面上光鮮艷麗的職業背後,是很多人從未想過的危險和艱辛。

那是一場性質非常惡劣地跨國綁架案,兇手挾持人質提出不合常理的條件,多方艱難的迂回後,終於爭取到了一場談判。

但這場談判太危險,也太棘手,原定好的談判專家,因為抵抗不住壓力,被臨時撤下,剩下的,要麽退縮,要麽畏懼,強行將自己從責任中剝離。

誰也沒想到,最後,任務竟然落在了毫無經驗的謝硯京頭上。

理由是他有戰地記者的實習經歷,又是政法專業的高材生,擁有談判的能力。

二十四小時內,他從京市出發,輾轉多地,最終到達一片陌生海域。

而從京市出發的路上,李叔第一次看到他在車內點了根煙。

那是三個不眠不休的日夜,當這件任務落在他頭上時,人人都認定已是一盤死棋,沒有人對他抱有期待,他只要做個盾牌往前不聲不響地往前即可,至於結果是什麽,也無人在乎。只要不動搖那些人口中所謂的“根基”,左右不過犧牲他一個人的前程而已。

他就承受著這樣的重壓,只身前往現場。

談判應有的洞察力,攻擊和防守,他一樣不落,最後,甚至冒著生命危險,親自從犯人手中接回了人質,將所有人都認為不可能的事情,變成了可能。

因為保密協定,這場談判並沒有公之於眾,但是謝硯京卻被人所真正認識,也因此名聲大噪,成為政壇最璀璨的新星。

從前的他克己沈斂,不沾煙酒,那是生死攸關的瞬間,他承受的壓力可想而知,打破他既有的原則,也不為過。

可是現在呢……

要抽也不是這麽個抽法啊!

李叔進門時,看到謝硯京正準點點煙,急的要命,甚至脫口而出一句好多年都沒有叫過的稱謂:“少爺……”

謝硯京的垂著眸,眸色黯淡。

“您至少也要為自己的身體著想啊。”

謝硯京則是敷衍地勾了下唇角,松散地往後靠了下,眸光中浸著慣有的凜冽,冷冷地掃過來:“東西都給她了?”

李叔怔了下,看向他手邊的屏幕。

屏幕上播放的畫面,正是樓下的客房。

李叔艱難地擡了下頭:“您都知道了。”

其實將東西交給孟汀,是謝硯京授意過的事情,否則他也不敢在這樣茫茫的大海之上,將小姑娘放走。

他知道什麽都躲不過他的眼睛,但沒想到,他竟然會在房間裝了監控。

所以他和孟汀交談的內容,也被他盡收眼底。

這也直接變成了他現在惶恐的原因。

起初謝硯京將東西交給他時,他還難以置信,他沒想到謝硯京真的會讓她走。

但更讓他詫異的是,小姑娘拿到東西後,沒有錯愕,也沒有反駁,反而走的毫無留戀,異常決絕。

甚至一句道別的話都沒有留下。

換做是萍水相逢的普通人,如此不告而別,心中都會有漣漪,更何況,他們還是在一起生活了那麽多年的夫妻。

謝硯京沒接他的話,很短促地開口:“她現在到哪兒了?”

李叔想了想:“算著時間,已經下船了。”

謝硯京:“除了那些話,走之前,她還有別的話留下嗎?”

李叔搖頭:“沒有了。”

耳邊沈默了好一會,接著,勾起一抹很淡的笑。

謝硯京將手中的煙碾滅,煙霧漸漸散去,顯得他眉宇間籠著的那篇陰霾更加沈重,似乎方才還只是壓制著,現在已經有了隱隱爆發的跡象。

李叔等著他發火。

可半晌之後,他只是輕輕揉了揉眉心,然後站起身,將手中的筆記本遞給他,語氣冷靜的超乎尋常,“聯系晚上的會議吧。”

李叔的表情顯現出幾分錯愕,怔怔地看著他:“先生,您……”

他以為按照他的脾氣,會當即下船將人給追回來的,可他竟然只是沒有一絲漣漪地讓他繼續安排工作。

看到怔然的李叔,謝硯京冷著聲開口:“還需要我重覆幾遍?”

李叔不敢耽誤,立馬點頭:“好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