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 ? 白球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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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 白球拍
◎譚潼在哪？◎
譚潼是昏迷到後半夜才醒來的，躺在冷硬的地板上幾個小時，半邊身體有些凍僵，鼻息間能聞到一股幹涸的血腥味，好在不適的感覺在自己沒有意識的時候已經度過了。
緩了緩神，譚潼起身將地板上的血漬擦拭幹凈，重新把掉落的小銀珠一顆顆撿起，將它們收納進袋。
又轉身去衛生間洗了把臉，看著白熾燈下鏡中蒼白如紙的面色，比喻成活死人或許都不為過，譚潼搖了搖頭，擡手用力搓揉下臉頰，試圖恢覆一些血色，然而一切外力的補救都是徒勞的，虧空的身體不可能在一夜之間恢覆。譚潼低頭嘆了口氣，關上衛生間的燈。
這個晚上他連衣服都沒有脫，裹著外套窩在客廳沙發上休息了三個多小時。
天蒙蒙亮後，幾乎整晚未睡的譚潼拖著疲憊的身體做了最後的收尾，把所有的門窗關好，次臥的電源切斷，然後將公寓的備用鑰匙放在玄關處的抽屜內。
譚潼推著早已收拾妥當的行李箱，背上包，開門踏出屋子，轉身時最後看了一眼這間兩室一廳不到百平的公寓，看著所有自己生活過的痕跡都被抹除幹凈，譚潼垂下眉眼，關閉房門。
哢噠一聲落鎖響，身後1604的公寓被徹底封鎖。
一同被封存的，還有這半年多的朝夕相伴與心底未竟的幻想，連同那份不可啟齒的綺念，都悉數鎖進這片不可能再踏足之處。
……
五月十號，首都的天氣正是暖而不灼的時節，風中尚帶著春末的涼意，舒適的溫度為網球公開賽的決賽打造了一片適宜的環境，也讓觀眾們在場館開門前就早早排隊在外等候。
譚潼是跟隨著眾人第一批進入觀賽席的，他將行李暫時寄存在場館門口的前臺處，然後買了一個口罩，在上午九點鐘落座於前排。
決賽的現場已經連夜將兩個參賽球員的海報投放在大屏幕上，照片選取的都是這次比賽的精彩畫面。其中一張是秦申林被放大的側臉，汗水從下頜線滑落的張力、黑色瞳仁內反射出的銳利眼神，和脖頸上因充血微微鼓起的大動脈都很能抓人眼球，是一張極具壓迫力的抓拍。
譚潼擡頭默默望著那張決賽海報，至少到目前為止，有一件事達成了。
曾經他無數次幻想的秦申林可以站在國際賽事上的身影，如今已成現實。
怔楞間，身後傳來鄧川和秦溫竹的聲音。
“潼潼怎麽帶著口罩，身體不舒服嗎？”秦溫竹坐在他旁邊關心詢問。
譚潼編了個理由：“沒事，換季有些感冒而已。”
另一邊鄧川和他女友也落座下來，開玩笑道：“今天秦申林要是能捧杯冠軍，你把我們都傳染上也沒事啊，全當慶祝了。”
提到今天的比賽，幾人又興奮的聊起決賽的相關話題，觀賽的這些天下來，鄧川和他女友已經跟秦溫竹熟絡不少，他沒少吹噓自己的專業知識，尤其是秦申林一夜變火後，倒是讓鄧川激動得昨天一宿沒睡，刷了一晚上的社交媒體，到處說自己是秦申林的高中同學兼好友，簡直不知道該怎麽炫耀好了。
“今天這場比賽可有看頭，堪稱勢均力敵。”鄧川又開始頭頭是道的分析起來，“那位大種子的挪威選手，他在圈內是個很牛的防守型球員，但凡是拉底線的球就沒有接不到的，不管攻勢多強速度多快都能穩如老牛，抗壓能力強悍，在打法上是非常克制秦申林的。”
聽到這話鄧川女友驚訝詢問：“被克制的話怎麽辦？還能贏嗎？”
鄧川摸著下巴故作深沈：“克制歸克制，秦申林狀態好的話也是能贏的，只不過會打得辛苦些，反正就看對面會不會先失誤，然後趁機破局。今天這把比賽還真說不好誰輸誰贏。”
秦溫竹聞言倒是放平心態，笑著聳肩道：“輸了對於他來說沒什麽損失，前兩場比賽已經把名聲打出來了，這場決賽不如就當娛樂賽來看。”
“溫竹姐說得對！”鄧川立刻狗腿奉承上。
幾人說說笑笑的聊完，頭頂上的大屏幕已經切換了畫面，開始播放起兩名挺進決賽球員的賽前采訪，頓時吸引了觀賽席上的觀眾們擡頭看去。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那位挪威選手，他一頭褐色卷發半紮馬尾於腦後，面對采訪鏡頭的神情十分放松，言語上也風趣幽默，沒有半點決賽前夕的緊張情緒。談及對於對手秦申林的看法，他表現得謙遜有禮，揚言會保持著好奇的心態去迎接一個從未交手過的球員，並希望兩人都能拿出最好的狀態，展現出一場精彩的比賽。
可以說是非常官方和成熟化的賽前采訪，令人挑不出任何錯誤。這時畫面轉換到另一邊，一身黑色運動服的秦申林晃然入鏡。
相較於挪威卷發小哥的善談程度，秦申林的采訪幾乎是個反面教材典範，每個問題都回答得十分簡短惜字如金，神情上也是對采訪流程表現出的不耐煩，好像占用了他過多的私人時間一樣，是絲毫沒有在鏡頭前裝模作樣的假紳士……完全我行我素的將賽前采訪敷衍到底。
這段劃水采訪直接把看臺上的觀眾給逗笑了，身後還有人議論紛紛：“這個秦申林怎麽這麽搞笑，一身反骨說起話來也挺欠的。”
“是啊，不過他還挺真實的，一點不搞那些虛偽套路。”
聽著後面人的探討聲，譚潼和秦溫竹不禁對視一眼，對旁人的精準點評無奈一笑。
時間很快來到十點鐘，兩名運動員在一陣歡呼聲中登上場地。
走在後面的秦申林今天換了一雙白色的運動鞋，和他手上那副白色護腕很搭，衣服則是那身萬年不變的黑色運動服。
進場時走在他前方的卷發小哥友好的說了句什麽，然後等待秦申林放完背包，十分有禮節的先跟他碰了個拳，再一同走到網前裁判旁等待擲幣選邊。
可以看得出卷發小哥是個nice的老好人，像個大哥一樣處處照顧著首次挺進國際賽事決賽的秦申林，賽前的熱身都是配合著他的節奏來，平擊拉球的速度比以往要快很多。
秦申林在這次公開賽的狀態始終維持得不錯，今天這場決賽也沒有掉鏈子，整個人精神飽滿，註意力非常集中，每一次轉體揮臂的動作都絲滑到位，對待這場比賽他的確拿出了自己最好的狀態。
比賽開始時，觀賽席上頓時收聲一片安靜。作為發球員的秦申林站在端線中心，右手握緊球拍，左手用球彈地適應手感，隨後直臂高拋、躍起擊球，一氣呵成。
這一記完美的高速球壓在對面的對角線內，本以為會是一發入魂的ACE球，卻見卷發小哥腳下的行動極快，他迅速調整握拍動作，一個反手回擊將壓在底線的球穩健的打了回去。
強烈上旋的球速度雖然不快，但可控性強，落地的彈跳性也高，對於秦申林而言是不難接下的一球，卻很難回擊打出制勝球。幾個回合的底線對拉都沒能破解掉對方的穩定性，不論秦申林將球打在哪個方位，卷發小哥都像是一臺耐力十足的抗打擊機器，守住底線精準的回擊每一個球。
在這期間雙方都在找機會和破綻，對於擅長防守的卷發小哥明顯比秦申林更加有經驗，他盯準了秦申林想要變化擊球方式的進攻動作，故意放球到網前，在秦申林打出他預料之中的變化球後，再抓住他底線的漏洞順利回擊得分。
決賽開局的第一分就打得如此高質量，讓觀賽席上的觀眾看得熱血沸騰，同時也讓譚潼幾人內心微緊，看得出今天絕對是一場艱難的鏖戰。
原本處於進攻位的秦申林竟然屢被壓制，他的進攻球總是能被對面經驗豐富的防守回擊輕易化解，能夠穩定接球並將擊球節奏控制在自己手中，不得不說卷發小哥非常的厲害，他的球看似沒有太多變化，速度和力道在職業選手中也並不出彩，卻一直能借對手的勢去擊破對面的防線做到穩定回擊，這就已經是很多人做不到的了。
他的打法幾乎克制所有進攻型選手，防守性驚人。
幾局下來比分已經有所差距，2：4秦申林落後兩個小局，如果按照這個趨勢下去，這盤可能會很快結束。
“不太妙啊，這個卷毛太難搞了。”鄧川看得幹著急，然後一邊看還一邊自我安慰起來，“沒事沒事，決賽五盤三勝，第一盤讓了也無所謂，先調整調整戰術。”
他這邊說完沒多久，果真第一盤就讓了……四十五分鐘後以4：6的比分卷毛小哥毫無意外的贏下第一盤。
鄧川這回閉上了烏鴉嘴，老老實實的坐在觀賽席上不再說話。
兩分鐘的盤間休息結束，雙方交換場地，依舊是秦申林作為發球員先發。
第一盤的失利沒有讓他表現出任何情緒起伏，專註力依舊是在手中的球上，發球的狀態也沒有受到影響，一記高速球砸向對面後，被對手快速接起，秦申林反手切削接上，兩人再次開啟多拍相持。
不同於上一盤的是，秦申林的變化球減少了，他專註於對手的節奏上，發現對面和自己一樣是擅長底線拉鋸的選手，只不過一個是進攻型一個是防守型，兩人很少上到網前，既然都不擅長網前那肯定有一方更不擅長，只要上去遲早會漏洞百出。
秦申林開始轉換進攻思路，不斷放淺球*，在卷發小哥進場接球的幾個回合，秦申林又在淺球的基礎上將速度和力量陡然拔高，然後正手擊球餵到對方一定能接到的點位。
等卷發小哥自信回擊時，他瞳孔微縮，眼前的球已經不受控制的飛出界外。
屏幕上的比分顯示1：0，秦申林順利拿下第二盤的第一小局。
觀賽席上鄧川幾人同時眼前一亮，似乎看到了獲勝的曙光，激動不已：“我靠我靠，比賽就是要帶著腦子打啊，這一招絕了！”
隨後比賽的天平似乎慢慢傾向秦申林這一邊，他也逐漸通過淺球的方式將節奏掌握回自己手裏，卷發小哥自然是看出了他的套路，卻一時之間沒有辦法應對，只能看著比分逐漸落後，來到了4：1秦申林的絕對優勢局。
局間休息的幾十秒鐘，卷發小哥用毛巾擦著頸後的汗水，開始思考要如何破局，他十分冷靜，面對劣勢不急不躁，並且很快就有了一些應對思路，然後重新回到賽場聚精會神於自己的對手。
看到秦申林再次發淺球後，卷發小哥反手截擊隨後快速退至端線，不給秦申林在淺球區再打出高速球的機會，同時防守時的上旋球也變為平擊球，他的目的就是把球控制在底線，至少在自己的發球回合中不會讓秦申林再打出制勝球。
而對方能這麽快的想出應對策略，打得秦申林有些措手不及，以為自己能靠著淺球扳回一盤，比分卻在慢慢被對方追上來，當分數來到5：5時，秦申林的眉頭也不由得皺起，他開局的優勢已經沒有了，不僅如此還有被對手反壓的趨勢。
第二盤的第十一小局又是卷發小哥的發球局，他利用好自己的節奏屢次壓制住秦申林想要繼續打淺球的策略，然後成功將比分反超。
局間休息秦申林快速喝了一口水，他轉動了一下右手的護腕，調整好自己稍稍有些起伏的心態，沈住氣轉身重回球場。
狀態的重要性在這時體現了出來，第十二小局秦申林的發球終於拿下本場的第一個ACE球，在高度集中和垂直蓄力中打出超高速的外角發球*，場地內的計速器顯示為240公裏的時速，令現場觀眾一度驚嘆。
卷發小哥也沒想到秦申林可以激發出這樣的力量，畢竟對於他這種善於防守的球員，很少有人能在和他對打的球局中被壓制消磨還有能打出ACE球的爆發力，眼前秦申林的狀態讓卷發小哥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仔細應對。
第二盤的局內分還是來到了6：6平，接下來為搶七環節，一球一分的方式誰先拿到七分且領先對手兩分視為贏。
秦申林雙手握緊球拍站於端線處，他是勢必要將第二盤拿下，不能輕易的將賽點盤放給對手。
但想法是積極的，現實卻是殘酷的，對面依舊不給任何機會讓秦申林打淺球區，也沒有漏出絲毫的破綻讓他抓住，卷發小哥的穩健就像一雙把控球場的無形大手，他的擊球方式也像是溫水煮青蛙一般緩慢沸騰，再將對手扼殺於溫泉之中。
最終搶七環節以5-7的分數收場，卷發小哥贏得第二盤的勝利，總比分為2：0。第三盤將是卷發小哥這場決賽的賽點，再贏一盤他將徹底贏下這場公開賽，成為捧起冠軍杯的那名光榮球員。
盤間的兩分鐘休息階段，觀賽席上有人歡喜有人愁，鄧川和秦溫竹幾人已經頹喪下臉，可以說是入場觀賽前有多開心，現在就有多沮喪。
“知道這把決賽不好打，可能會輸，但沒想到一盤都贏不下啊。”鄧川欲哭無淚。
秦溫竹也搖頭嘖嘖兩聲：“還是高看他了，倆人差距不小。”
鄧川女友見狀打著哈哈緩解氣氛：“大家別喪氣嘛，下把秦申林給對面使用一套孫子兵法，說不定就贏了呢。”
鄧川聞言還沒來得及調侃她，一擡頭就看到在休息區吃了一包能量膠的秦申林，忽然把自己的球拍收起來了。
“臥槽，大哥要幹嘛？不會是被打擊得要臨場退賽吧！？”
譚潼聞聲也擡頭望了過去，他清楚秦申林中場退賽肯定是不可能的，輸得再難看他也不會做出臨陣脫逃的事。但正如鄧川所說，他將陪伴自己從資格賽一路打上來的那副深藍色球拍收進了包內，隨後從球包的另一側，一個連譚潼都沒有發現的暗袋中，取出另一把純白色的球拍。
當看到那柄通體雪白的球拍時，譚潼瞬間怔住——
那是他送給秦申林的禮物。
哪怕距離再遠譚潼也能一眼認出這把球拍，那是高三時為了還他一份能和小金珠項鏈媲美的禮物，譚潼日日研究對比挑選了半個月的時間，花光自己所有零花錢買下的球拍，拍框內側還刻有QSL名字的縮寫。
他竟然一直有將這個球拍帶在身側……
譚潼震驚恍神時，耳旁傳來鄧川焦急難耐的聲音：“中場換拍也太不理智了啊！秦申林是在搞什麽鬼，這把球拍一看就不是職業比賽上能用的，拍框的克數和穿線跟他剛剛用的那把完全不一樣，戰場上臨陣換槍這還怎麽打啊，我滴老天爺，趕緊換回去吧！”
可惜鄧川的哀嚎沒能被賽場上的秦申林聽見，他毅然決然的選擇了這把白色的球拍，在兩分鐘的休息時間結束後，秦申林握拍重回賽場。
第三盤的比賽打響，將近兩個小時的比賽時長過去，雙方球員的松弛度已然不同，連贏兩盤的卷發小哥神情輕松的上陣，秦申林則是面目嚴肅背水一戰。
隨後的第一小局中，不出意外的是在秦申林磨合新球拍的適應環節中丟掉了一局比分，第二小局的開局作為發球員，他的一發也由於換拍頻繁失誤，二發只能保下穩定的一球，然後呈現被動的局勢陷入卷發小哥的擊球節奏裏。
連丟兩局的情況下，連同觀賽席上的觀眾都認為決賽3：0已經沒有任何懸念了，卻在第三局的中途又出現了一線逆轉。
秦申林快速適應下手中的球拍重量和擊球力道後，這把白色的球拍頓時化作一柄狠厲的長鞭，每抽出去的一球都帶著一股淩厲的勁風，讓其落在底線的位置，就算對手接住了這一球也顯得極為吃力。
當卷發小哥察覺到有絲不對勁時，似乎為時已晚，對面彈跳躍起的秦申林轟出了本場第二個ACE球，同樣的240公裏的時速，上一盤還有能力去應對，這一盤卻發現秦申林的球產生了微妙的曲線變化，在如此超高速的球中還能打出帶有微微起伏弧度的路線軌跡，是要有多麽精準的掌控力才能做到？
卷發小哥不禁額間冒汗，他看著秦申林握拍時手指摩挲拍柄和來回轉拍的小動作，猛然警覺秦申林剛剛休息時的換拍舉動，或許對於他而言那副深藍色球拍並不是他常用的拍子，這把白色的才是！
他對這把白色球拍的掌控度明顯高於另一把，職業球員的敏銳度一眼就能看出對方使用習慣的端倪，同時也讓卷發小哥不能理解，為什麽這麽重要的場合要用他沒那麽熟練的球拍打比賽，訓練時也沒拿出過這把白色球拍。
種種疑慮都讓卷發小哥認為秦申林是在故意藏拙，白色球拍一定是他早已準備好的殺手鐧，只為了在關鍵時刻給對手一個措手不及的變換，而且不得不說他成功了。
局內分3：3的時候，卷發小哥已經感覺到一股無形的壓力，他想要壓制對方淺球區的策略已經不再奏效，因為秦申林換了更加直接的打法強力壓制底線球，不論卷發小哥怎麽嚴防死守，只要他敢上旋挑高球穩定回擊，秦申林就敢用淩空球*強行在半路截擊打壓。
十幾個回合下來，秦申林連續得分，局內分5：3後又迅速迎來自己的盤點。能看出對面的卷發小哥並不想輸掉這一盤，可在秦申林打出第三記ACE球後，卷發小哥懵在原地，有些沒回過神剛剛那發球是如何從自己眼前落地的。
第三盤比賽以6：3結束，總比分2：1成功拿下扳回一城。
鄧川高興得直接蹦了起來，直言道：“不虧了不虧了，能贏一盤是一盤，決賽輸給對面又能怎麽樣，也算是勢均力敵的一場比賽。”
秦溫竹十分讚同：“這臭小子運氣還挺好，沒想到換了把拍子氣勢不減反增。”
鄧川女友也連連鼓掌：“加油加油，一鼓作氣！”
幾人興致勃勃的觀賽探討時，並未發覺一旁譚潼口罩下愈發蒼白的面色，他有些脫力的靠在椅背上，微微弓著背，一只手下意識的捂住腹部，強行咽下口鼻間的血腥味，伴隨著眼前逐漸模糊的視線，在疼痛中努力的調整著呼吸。
醫生開的止痛片今早已經吃完了，眼下還有一個小時的時間，不論這場比賽結束與否，譚潼都會離開比賽場館前往火車站。
再忍忍就好。
譚潼垂眸與身體的不適作鬥爭時，並未發覺盤間休息的秦申林掃視過來的眼神。
他一雙漆黑的瞳孔緊盯向低著頭的譚潼，雖然看不到他的神情面色，但能夠看到譚潼蓬松的發頂中隨風翹起的一縷發絲，正倔強的左右搖擺。
秦申林見狀唇角微勾，似乎確認下譚潼的存在就頃刻能讓他調整至巔峰狀態，然後以最佳的精神面貌開啟第四盤角逐。
而什麽是成長型選手，卷發小哥在第四盤的對決中算是徹底領略到了，秦申林在面對自己穩健的防守逐步學會用淩空球由點擊破，並視情況舉一反三不留給他喘息的機會，伴隨著強勢的攻擊性讓飛來的每一個球力道都恐怖如斯。
卷發小哥每一個防守策略都被他強力擊破，打到第四盤的後半程他開始感到有些力不從心，以及面對淩空高壓球的難以回擊，都對卷發小哥造成了一重又一重的自信上的打擊，他眉頭緊蹙，看到局內比分4：1的時候，心態開始出現裂縫，操作也一點點變形。
當卷發小哥在自己的發球局出現兩次雙誤後，他清晰的認知到自己的狀態出現了極大的落差，他需要立刻調整過來。
可秦申林像是看出他的想法一般，不給他調整心態的時間，一個球接著一個球的持續打壓侵襲，卷發小哥在端線兩側奮力奔跑大汗淋漓，原本是他擅長的底線防守此刻卻變成了接球煉獄，他的回擊不斷因失控出界。
最終第四盤以6：4的局內分結束，雙方總比分2：2平，比賽再次開啟未知的懸念。
如此白熱化又不斷反轉的比賽現場，自然是令觀眾席的觀眾們看得爽上心頭意猶未盡，這場比賽的精彩程度令人十分上頭，盤間的兩分鐘休息都要等不及了，只想看最後到底是鹿死誰手。
兩個半小時過去，比賽終於贏來了最後一盤，五盤三勝的賽制誰也沒料到真的會打滿。
兩名參賽選手的體力都已經經過大量消耗，即便有能量膠和補充劑也無法快速的彌補流失的體力和精力，第五盤比賽屬實是靠著意志力在戰鬥。
卷發小哥在無法承接秦申林接二連三的淩空球後，整個人的狀態呈直線下滑，被連追兩盤的比分也讓他不能平靜接受，饒是經歷過多次大賽的選手，也經受不住即將讓二追三的局面，多重的壓力下讓卷發小哥的輕松神情和松弛狀態早已消失不見。
第五盤開局他再次出現雙誤送分，隨後一路陷入秦申林高壓的擊球節奏中，幾乎與前兩盤的對決情況反了過來，卷發小哥試圖尋找破局的機會，掙紮在秦申林的底線球間不斷奔跑，最後因為心態問題連自己可以接住的球都從手邊飛馳而過，越打越是崩潰，第五盤的局內分誇張到出現5：1的情況。
連觀眾都看出卷發小哥前後的狀態對比差距明顯，局間休息時他猛烈灌下一整瓶水，坐在休息椅上勉強閉目調整片刻，再次上場時心態有了些許回轉，但由於比分落後太多，追上兩局後依舊是率先來到了秦申林的賽點。
對面的秦申林又是一記淩空高壓球，壓著發球線旋風般襲來，這至關重要的一球讓卷發小哥拼盡全力的想要反手回擊，可當球落地彈起的距離與自己預判的點位相差甚遠時，卷發小哥再度跑動揮臂已經來不及，球順著他的拍框急速而過，第五盤的賽點也在這一刻徹底結束。
大屏幕上顯示著局內分6：4，總比分3：2，秦申林獲勝。
現場靜了一瞬，隨即響起爆炸般的掌聲和歡呼！這是所有人都沒能猜到的結局，也是令人驚嘆折服的一場精彩的實力對決。
秦申林握緊球拍站在場地中央，聽著滿場歡呼著自己的名字時回過神來，他迅速轉身跑到休息區，放下球拍的第一時間就是擡眼望向觀眾席，於人群中急促尋找著自己想要看到的那個身影。
這一瞬激動喜悅的榮光他只想送給一個人，也只願跟他分享。
然後鄭重的告訴他網球依舊是為他打的，自己的觀眾永遠只有他一個。這是秦申林這些年不斷堅持下來的唯一信念，而他的存在就是那個信念。
所以當秦申林激動萬分的在觀眾席掃視一圈，發覺鄧川的座椅旁空出了一個位置，而原本坐在那裏的譚潼已經悄然不見後，他的面色驟然大變。
不知道為什麽此刻整個人陡然墜入一種莫名的恐慌之中，這股恐慌感當即沖刷掉了贏下比賽的所有積極情緒。
秦申林顧不得眼前赴擁而來的媒體鏡頭和記者，三個半小時高強度的比賽讓他兩耳嗡鳴，身體的透支已經快要聽不到周邊嘈雜的聲音，可他還是奮力扒開這些擋在面前的人，在眾人不解的目光下一路越過欄桿沖到觀賽席上。
秦申林呼吸紊亂，渾身汗濕，他掠過激動上前恭喜的鄧川幾人，茫然環顧四周，最後目光鎖定在那把空蕩得連餘溫都不覆存在的冰冷座椅上。
秦申林一把抓住了秦溫竹的肩膀，雙眼急劇充血，出口的聲音竟有些發顫。
“譚潼……在哪？”
【作者有話說】
*淺球：網球淺球通常指發球線附近的短球。
外角發球：目標落點在發球區靠近邊線區域。
淩空球：目標落地一般在發球線左右，淩空抽球的速度和力量極大，是極具侵略性的擊球方式，也是網球中比較高級的技術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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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譚潼在哪？◎
譚潼是昏迷到後半夜才醒來的，躺在冷硬的地板上幾個小時，半邊身體有些凍僵，鼻息間能聞到一股幹涸的血腥味，好在不適的感覺在自己沒有意識的時候已經度過了。
緩了緩神，譚潼起身將地板上的血漬擦拭幹凈，重新把掉落的小銀珠一顆顆撿起，將它們收納進袋。
又轉身去衛生間洗了把臉，看著白熾燈下鏡中蒼白如紙的面色，比喻成活死人或許都不為過，譚潼搖了搖頭，擡手用力搓揉下臉頰，試圖恢覆一些血色，然而一切外力的補救都是徒勞的，虧空的身體不可能在一夜之間恢覆。譚潼低頭嘆了口氣，關上衛生間的燈。
這個晚上他連衣服都沒有脫，裹著外套窩在客廳沙發上休息了三個多小時。
天蒙蒙亮後，幾乎整晚未睡的譚潼拖著疲憊的身體做了最後的收尾，把所有的門窗關好，次臥的電源切斷，然後將公寓的備用鑰匙放在玄關處的抽屜內。
譚潼推著早已收拾妥當的行李箱，背上包，開門踏出屋子，轉身時最後看了一眼這間兩室一廳不到百平的公寓，看著所有自己生活過的痕跡都被抹除幹凈，譚潼垂下眉眼，關閉房門。
哢噠一聲落鎖響，身後1604的公寓被徹底封鎖。
一同被封存的，還有這半年多的朝夕相伴與心底未竟的幻想，連同那份不可啟齒的綺念，都悉數鎖進這片不可能再踏足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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譚潼是跟隨著眾人第一批進入觀賽席的，他將行李暫時寄存在場館門口的前臺處，然後買了一個口罩，在上午九點鐘落座於前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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譚潼擡頭默默望著那張決賽海報，至少到目前為止，有一件事達成了。
曾經他無數次幻想的秦申林可以站在國際賽事上的身影，如今已成現實。
怔楞間，身後傳來鄧川和秦溫竹的聲音。
“潼潼怎麽帶著口罩，身體不舒服嗎？”秦溫竹坐在他旁邊關心詢問。
譚潼編了個理由：“沒事，換季有些感冒而已。”
另一邊鄧川和他女友也落座下來，開玩笑道：“今天秦申林要是能捧杯冠軍，你把我們都傳染上也沒事啊，全當慶祝了。”
提到今天的比賽，幾人又興奮的聊起決賽的相關話題，觀賽的這些天下來，鄧川和他女友已經跟秦溫竹熟絡不少，他沒少吹噓自己的專業知識，尤其是秦申林一夜變火後，倒是讓鄧川激動得昨天一宿沒睡，刷了一晚上的社交媒體，到處說自己是秦申林的高中同學兼好友，簡直不知道該怎麽炫耀好了。
“今天這場比賽可有看頭，堪稱勢均力敵。”鄧川又開始頭頭是道的分析起來，“那位大種子的挪威選手，他在圈內是個很牛的防守型球員，但凡是拉底線的球就沒有接不到的，不管攻勢多強速度多快都能穩如老牛，抗壓能力強悍，在打法上是非常克制秦申林的。”
聽到這話鄧川女友驚訝詢問：“被克制的話怎麽辦？還能贏嗎？”
鄧川摸著下巴故作深沈：“克制歸克制，秦申林狀態好的話也是能贏的，只不過會打得辛苦些，反正就看對面會不會先失誤，然後趁機破局。今天這把比賽還真說不好誰輸誰贏。”
秦溫竹聞言倒是放平心態，笑著聳肩道：“輸了對於他來說沒什麽損失，前兩場比賽已經把名聲打出來了，這場決賽不如就當娛樂賽來看。”
“溫竹姐說得對！”鄧川立刻狗腿奉承上。
幾人說說笑笑的聊完，頭頂上的大屏幕已經切換了畫面，開始播放起兩名挺進決賽球員的賽前采訪，頓時吸引了觀賽席上的觀眾們擡頭看去。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那位挪威選手，他一頭褐色卷發半紮馬尾於腦後，面對采訪鏡頭的神情十分放松，言語上也風趣幽默，沒有半點決賽前夕的緊張情緒。談及對於對手秦申林的看法，他表現得謙遜有禮，揚言會保持著好奇的心態去迎接一個從未交手過的球員，並希望兩人都能拿出最好的狀態，展現出一場精彩的比賽。
可以說是非常官方和成熟化的賽前采訪，令人挑不出任何錯誤。這時畫面轉換到另一邊，一身黑色運動服的秦申林晃然入鏡。
相較於挪威卷發小哥的善談程度，秦申林的采訪幾乎是個反面教材典範，每個問題都回答得十分簡短惜字如金，神情上也是對采訪流程表現出的不耐煩，好像占用了他過多的私人時間一樣，是絲毫沒有在鏡頭前裝模作樣的假紳士……完全我行我素的將賽前采訪敷衍到底。
這段劃水采訪直接把看臺上的觀眾給逗笑了，身後還有人議論紛紛：“這個秦申林怎麽這麽搞笑，一身反骨說起話來也挺欠的。”
“是啊，不過他還挺真實的，一點不搞那些虛偽套路。”
聽著後面人的探討聲，譚潼和秦溫竹不禁對視一眼，對旁人的精準點評無奈一笑。
時間很快來到十點鐘，兩名運動員在一陣歡呼聲中登上場地。
走在後面的秦申林今天換了一雙白色的運動鞋，和他手上那副白色護腕很搭，衣服則是那身萬年不變的黑色運動服。
進場時走在他前方的卷發小哥友好的說了句什麽，然後等待秦申林放完背包，十分有禮節的先跟他碰了個拳，再一同走到網前裁判旁等待擲幣選邊。
可以看得出卷發小哥是個nice的老好人，像個大哥一樣處處照顧著首次挺進國際賽事決賽的秦申林，賽前的熱身都是配合著他的節奏來，平擊拉球的速度比以往要快很多。
秦申林在這次公開賽的狀態始終維持得不錯，今天這場決賽也沒有掉鏈子，整個人精神飽滿，註意力非常集中，每一次轉體揮臂的動作都絲滑到位，對待這場比賽他的確拿出了自己最好的狀態。
比賽開始時，觀賽席上頓時收聲一片安靜。作為發球員的秦申林站在端線中心，右手握緊球拍，左手用球彈地適應手感，隨後直臂高拋、躍起擊球，一氣呵成。
這一記完美的高速球壓在對面的對角線內，本以為會是一發入魂的ACE球，卻見卷發小哥腳下的行動極快，他迅速調整握拍動作，一個反手回擊將壓在底線的球穩健的打了回去。
強烈上旋的球速度雖然不快，但可控性強，落地的彈跳性也高，對於秦申林而言是不難接下的一球，卻很難回擊打出制勝球。幾個回合的底線對拉都沒能破解掉對方的穩定性，不論秦申林將球打在哪個方位，卷發小哥都像是一臺耐力十足的抗打擊機器，守住底線精準的回擊每一個球。
在這期間雙方都在找機會和破綻，對於擅長防守的卷發小哥明顯比秦申林更加有經驗，他盯準了秦申林想要變化擊球方式的進攻動作，故意放球到網前，在秦申林打出他預料之中的變化球後，再抓住他底線的漏洞順利回擊得分。
決賽開局的第一分就打得如此高質量，讓觀賽席上的觀眾看得熱血沸騰，同時也讓譚潼幾人內心微緊，看得出今天絕對是一場艱難的鏖戰。
原本處於進攻位的秦申林竟然屢被壓制，他的進攻球總是能被對面經驗豐富的防守回擊輕易化解，能夠穩定接球並將擊球節奏控制在自己手中，不得不說卷發小哥非常的厲害，他的球看似沒有太多變化，速度和力道在職業選手中也並不出彩，卻一直能借對手的勢去擊破對面的防線做到穩定回擊，這就已經是很多人做不到的了。
他的打法幾乎克制所有進攻型選手，防守性驚人。
幾局下來比分已經有所差距，2：4秦申林落後兩個小局，如果按照這個趨勢下去，這盤可能會很快結束。
“不太妙啊，這個卷毛太難搞了。”鄧川看得幹著急，然後一邊看還一邊自我安慰起來，“沒事沒事，決賽五盤三勝，第一盤讓了也無所謂，先調整調整戰術。”
他這邊說完沒多久，果真第一盤就讓了……四十五分鐘後以4：6的比分卷毛小哥毫無意外的贏下第一盤。
鄧川這回閉上了烏鴉嘴，老老實實的坐在觀賽席上不再說話。
兩分鐘的盤間休息結束，雙方交換場地，依舊是秦申林作為發球員先發。
第一盤的失利沒有讓他表現出任何情緒起伏，專註力依舊是在手中的球上，發球的狀態也沒有受到影響，一記高速球砸向對面後，被對手快速接起，秦申林反手切削接上，兩人再次開啟多拍相持。
不同於上一盤的是，秦申林的變化球減少了，他專註於對手的節奏上，發現對面和自己一樣是擅長底線拉鋸的選手，只不過一個是進攻型一個是防守型，兩人很少上到網前，既然都不擅長網前那肯定有一方更不擅長，只要上去遲早會漏洞百出。
秦申林開始轉換進攻思路，不斷放淺球*，在卷發小哥進場接球的幾個回合，秦申林又在淺球的基礎上將速度和力量陡然拔高，然後正手擊球餵到對方一定能接到的點位。
等卷發小哥自信回擊時，他瞳孔微縮，眼前的球已經不受控制的飛出界外。
屏幕上的比分顯示1：0，秦申林順利拿下第二盤的第一小局。
觀賽席上鄧川幾人同時眼前一亮，似乎看到了獲勝的曙光，激動不已：“我靠我靠，比賽就是要帶著腦子打啊，這一招絕了！”
隨後比賽的天平似乎慢慢傾向秦申林這一邊，他也逐漸通過淺球的方式將節奏掌握回自己手裏，卷發小哥自然是看出了他的套路，卻一時之間沒有辦法應對，只能看著比分逐漸落後，來到了4：1秦申林的絕對優勢局。
局間休息的幾十秒鐘，卷發小哥用毛巾擦著頸後的汗水，開始思考要如何破局，他十分冷靜，面對劣勢不急不躁，並且很快就有了一些應對思路，然後重新回到賽場聚精會神於自己的對手。
看到秦申林再次發淺球後，卷發小哥反手截擊隨後快速退至端線，不給秦申林在淺球區再打出高速球的機會，同時防守時的上旋球也變為平擊球，他的目的就是把球控制在底線，至少在自己的發球回合中不會讓秦申林再打出制勝球。
而對方能這麽快的想出應對策略，打得秦申林有些措手不及，以為自己能靠著淺球扳回一盤，比分卻在慢慢被對方追上來，當分數來到5：5時，秦申林的眉頭也不由得皺起，他開局的優勢已經沒有了，不僅如此還有被對手反壓的趨勢。
第二盤的第十一小局又是卷發小哥的發球局，他利用好自己的節奏屢次壓制住秦申林想要繼續打淺球的策略，然後成功將比分反超。
局間休息秦申林快速喝了一口水，他轉動了一下右手的護腕，調整好自己稍稍有些起伏的心態，沈住氣轉身重回球場。
狀態的重要性在這時體現了出來，第十二小局秦申林的發球終於拿下本場的第一個ACE球，在高度集中和垂直蓄力中打出超高速的外角發球*，場地內的計速器顯示為240公裏的時速，令現場觀眾一度驚嘆。
卷發小哥也沒想到秦申林可以激發出這樣的力量，畢竟對於他這種善於防守的球員，很少有人能在和他對打的球局中被壓制消磨還有能打出ACE球的爆發力，眼前秦申林的狀態讓卷發小哥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仔細應對。
第二盤的局內分還是來到了6：6平，接下來為搶七環節，一球一分的方式誰先拿到七分且領先對手兩分視為贏。
秦申林雙手握緊球拍站於端線處，他是勢必要將第二盤拿下，不能輕易的將賽點盤放給對手。
但想法是積極的，現實卻是殘酷的，對面依舊不給任何機會讓秦申林打淺球區，也沒有漏出絲毫的破綻讓他抓住，卷發小哥的穩健就像一雙把控球場的無形大手，他的擊球方式也像是溫水煮青蛙一般緩慢沸騰，再將對手扼殺於溫泉之中。
最終搶七環節以5-7的分數收場，卷發小哥贏得第二盤的勝利，總比分為2：0。第三盤將是卷發小哥這場決賽的賽點，再贏一盤他將徹底贏下這場公開賽，成為捧起冠軍杯的那名光榮球員。
盤間的兩分鐘休息階段，觀賽席上有人歡喜有人愁，鄧川和秦溫竹幾人已經頹喪下臉，可以說是入場觀賽前有多開心，現在就有多沮喪。
“知道這把決賽不好打，可能會輸，但沒想到一盤都贏不下啊。”鄧川欲哭無淚。
秦溫竹也搖頭嘖嘖兩聲：“還是高看他了，倆人差距不小。”
鄧川女友見狀打著哈哈緩解氣氛：“大家別喪氣嘛，下把秦申林給對面使用一套孫子兵法，說不定就贏了呢。”
鄧川聞言還沒來得及調侃她，一擡頭就看到在休息區吃了一包能量膠的秦申林，忽然把自己的球拍收起來了。
“臥槽，大哥要幹嘛？不會是被打擊得要臨場退賽吧！？”
譚潼聞聲也擡頭望了過去，他清楚秦申林中場退賽肯定是不可能的，輸得再難看他也不會做出臨陣脫逃的事。但正如鄧川所說，他將陪伴自己從資格賽一路打上來的那副深藍色球拍收進了包內，隨後從球包的另一側，一個連譚潼都沒有發現的暗袋中，取出另一把純白色的球拍。
當看到那柄通體雪白的球拍時，譚潼瞬間怔住——
那是他送給秦申林的禮物。
哪怕距離再遠譚潼也能一眼認出這把球拍，那是高三時為了還他一份能和小金珠項鏈媲美的禮物，譚潼日日研究對比挑選了半個月的時間，花光自己所有零花錢買下的球拍，拍框內側還刻有QSL名字的縮寫。
他竟然一直有將這個球拍帶在身側……
譚潼震驚恍神時，耳旁傳來鄧川焦急難耐的聲音：“中場換拍也太不理智了啊！秦申林是在搞什麽鬼，這把球拍一看就不是職業比賽上能用的，拍框的克數和穿線跟他剛剛用的那把完全不一樣，戰場上臨陣換槍這還怎麽打啊，我滴老天爺，趕緊換回去吧！”
可惜鄧川的哀嚎沒能被賽場上的秦申林聽見，他毅然決然的選擇了這把白色的球拍，在兩分鐘的休息時間結束後，秦申林握拍重回賽場。
第三盤的比賽打響，將近兩個小時的比賽時長過去，雙方球員的松弛度已然不同，連贏兩盤的卷發小哥神情輕松的上陣，秦申林則是面目嚴肅背水一戰。
隨後的第一小局中，不出意外的是在秦申林磨合新球拍的適應環節中丟掉了一局比分，第二小局的開局作為發球員，他的一發也由於換拍頻繁失誤，二發只能保下穩定的一球，然後呈現被動的局勢陷入卷發小哥的擊球節奏裏。
連丟兩局的情況下，連同觀賽席上的觀眾都認為決賽3：0已經沒有任何懸念了，卻在第三局的中途又出現了一線逆轉。
秦申林快速適應下手中的球拍重量和擊球力道後，這把白色的球拍頓時化作一柄狠厲的長鞭，每抽出去的一球都帶著一股淩厲的勁風，讓其落在底線的位置，就算對手接住了這一球也顯得極為吃力。
當卷發小哥察覺到有絲不對勁時，似乎為時已晚，對面彈跳躍起的秦申林轟出了本場第二個ACE球，同樣的240公裏的時速，上一盤還有能力去應對，這一盤卻發現秦申林的球產生了微妙的曲線變化，在如此超高速的球中還能打出帶有微微起伏弧度的路線軌跡，是要有多麽精準的掌控力才能做到？
卷發小哥不禁額間冒汗，他看著秦申林握拍時手指摩挲拍柄和來回轉拍的小動作，猛然警覺秦申林剛剛休息時的換拍舉動，或許對於他而言那副深藍色球拍並不是他常用的拍子，這把白色的才是！
他對這把白色球拍的掌控度明顯高於另一把，職業球員的敏銳度一眼就能看出對方使用習慣的端倪，同時也讓卷發小哥不能理解，為什麽這麽重要的場合要用他沒那麽熟練的球拍打比賽，訓練時也沒拿出過這把白色球拍。
種種疑慮都讓卷發小哥認為秦申林是在故意藏拙，白色球拍一定是他早已準備好的殺手鐧，只為了在關鍵時刻給對手一個措手不及的變換，而且不得不說他成功了。
局內分3：3的時候，卷發小哥已經感覺到一股無形的壓力，他想要壓制對方淺球區的策略已經不再奏效，因為秦申林換了更加直接的打法強力壓制底線球，不論卷發小哥怎麽嚴防死守，只要他敢上旋挑高球穩定回擊，秦申林就敢用淩空球*強行在半路截擊打壓。
十幾個回合下來，秦申林連續得分，局內分5：3後又迅速迎來自己的盤點。能看出對面的卷發小哥並不想輸掉這一盤，可在秦申林打出第三記ACE球後，卷發小哥懵在原地，有些沒回過神剛剛那發球是如何從自己眼前落地的。
第三盤比賽以6：3結束，總比分2：1成功拿下扳回一城。
鄧川高興得直接蹦了起來，直言道：“不虧了不虧了，能贏一盤是一盤，決賽輸給對面又能怎麽樣，也算是勢均力敵的一場比賽。”
秦溫竹十分讚同：“這臭小子運氣還挺好，沒想到換了把拍子氣勢不減反增。”
鄧川女友也連連鼓掌：“加油加油，一鼓作氣！”
幾人興致勃勃的觀賽探討時，並未發覺一旁譚潼口罩下愈發蒼白的面色，他有些脫力的靠在椅背上，微微弓著背，一只手下意識的捂住腹部，強行咽下口鼻間的血腥味，伴隨著眼前逐漸模糊的視線，在疼痛中努力的調整著呼吸。
醫生開的止痛片今早已經吃完了，眼下還有一個小時的時間，不論這場比賽結束與否，譚潼都會離開比賽場館前往火車站。
再忍忍就好。
譚潼垂眸與身體的不適作鬥爭時，並未發覺盤間休息的秦申林掃視過來的眼神。
他一雙漆黑的瞳孔緊盯向低著頭的譚潼，雖然看不到他的神情面色，但能夠看到譚潼蓬松的發頂中隨風翹起的一縷發絲，正倔強的左右搖擺。
秦申林見狀唇角微勾，似乎確認下譚潼的存在就頃刻能讓他調整至巔峰狀態，然後以最佳的精神面貌開啟第四盤角逐。
而什麽是成長型選手，卷發小哥在第四盤的對決中算是徹底領略到了，秦申林在面對自己穩健的防守逐步學會用淩空球由點擊破，並視情況舉一反三不留給他喘息的機會，伴隨著強勢的攻擊性讓飛來的每一個球力道都恐怖如斯。
卷發小哥每一個防守策略都被他強力擊破，打到第四盤的後半程他開始感到有些力不從心，以及面對淩空高壓球的難以回擊，都對卷發小哥造成了一重又一重的自信上的打擊，他眉頭緊蹙，看到局內比分4：1的時候，心態開始出現裂縫，操作也一點點變形。
當卷發小哥在自己的發球局出現兩次雙誤後，他清晰的認知到自己的狀態出現了極大的落差，他需要立刻調整過來。
可秦申林像是看出他的想法一般，不給他調整心態的時間，一個球接著一個球的持續打壓侵襲，卷發小哥在端線兩側奮力奔跑大汗淋漓，原本是他擅長的底線防守此刻卻變成了接球煉獄，他的回擊不斷因失控出界。
最終第四盤以6：4的局內分結束，雙方總比分2：2平，比賽再次開啟未知的懸念。
如此白熱化又不斷反轉的比賽現場，自然是令觀眾席的觀眾們看得爽上心頭意猶未盡，這場比賽的精彩程度令人十分上頭，盤間的兩分鐘休息都要等不及了，只想看最後到底是鹿死誰手。
兩個半小時過去，比賽終於贏來了最後一盤，五盤三勝的賽制誰也沒料到真的會打滿。
兩名參賽選手的體力都已經經過大量消耗，即便有能量膠和補充劑也無法快速的彌補流失的體力和精力，第五盤比賽屬實是靠著意志力在戰鬥。
卷發小哥在無法承接秦申林接二連三的淩空球後，整個人的狀態呈直線下滑，被連追兩盤的比分也讓他不能平靜接受，饒是經歷過多次大賽的選手，也經受不住即將讓二追三的局面，多重的壓力下讓卷發小哥的輕松神情和松弛狀態早已消失不見。
第五盤開局他再次出現雙誤送分，隨後一路陷入秦申林高壓的擊球節奏中，幾乎與前兩盤的對決情況反了過來，卷發小哥試圖尋找破局的機會，掙紮在秦申林的底線球間不斷奔跑，最後因為心態問題連自己可以接住的球都從手邊飛馳而過，越打越是崩潰，第五盤的局內分誇張到出現5：1的情況。
連觀眾都看出卷發小哥前後的狀態對比差距明顯，局間休息時他猛烈灌下一整瓶水，坐在休息椅上勉強閉目調整片刻，再次上場時心態有了些許回轉，但由於比分落後太多，追上兩局後依舊是率先來到了秦申林的賽點。
對面的秦申林又是一記淩空高壓球，壓著發球線旋風般襲來，這至關重要的一球讓卷發小哥拼盡全力的想要反手回擊，可當球落地彈起的距離與自己預判的點位相差甚遠時，卷發小哥再度跑動揮臂已經來不及，球順著他的拍框急速而過，第五盤的賽點也在這一刻徹底結束。
大屏幕上顯示著局內分6：4，總比分3：2，秦申林獲勝。
現場靜了一瞬，隨即響起爆炸般的掌聲和歡呼！這是所有人都沒能猜到的結局，也是令人驚嘆折服的一場精彩的實力對決。
秦申林握緊球拍站在場地中央，聽著滿場歡呼著自己的名字時回過神來，他迅速轉身跑到休息區，放下球拍的第一時間就是擡眼望向觀眾席，於人群中急促尋找著自己想要看到的那個身影。
這一瞬激動喜悅的榮光他只想送給一個人，也只願跟他分享。
然後鄭重的告訴他網球依舊是為他打的，自己的觀眾永遠只有他一個。這是秦申林這些年不斷堅持下來的唯一信念，而他的存在就是那個信念。
所以當秦申林激動萬分的在觀眾席掃視一圈，發覺鄧川的座椅旁空出了一個位置，而原本坐在那裏的譚潼已經悄然不見後，他的面色驟然大變。
不知道為什麽此刻整個人陡然墜入一種莫名的恐慌之中，這股恐慌感當即沖刷掉了贏下比賽的所有積極情緒。
秦申林顧不得眼前赴擁而來的媒體鏡頭和記者，三個半小時高強度的比賽讓他兩耳嗡鳴，身體的透支已經快要聽不到周邊嘈雜的聲音，可他還是奮力扒開這些擋在面前的人，在眾人不解的目光下一路越過欄桿沖到觀賽席上。
秦申林呼吸紊亂，渾身汗濕，他掠過激動上前恭喜的鄧川幾人，茫然環顧四周，最後目光鎖定在那把空蕩得連餘溫都不覆存在的冰冷座椅上。
秦申林一把抓住了秦溫竹的肩膀，雙眼急劇充血，出口的聲音竟有些發顫。
“譚潼……在哪？”
【作者有話說】
*淺球：網球淺球通常指發球線附近的短球。
外角發球：目標落點在發球區靠近邊線區域。
淩空球：目標落地一般在發球線左右，淩空抽球的速度和力量極大，是極具侵略性的擊球方式，也是網球中比較高級的技術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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