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8 ? 末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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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 末日
◎誰叫你起“巴別塔”這麽不吉利的名字◎
算算時間不算倉促，從黃金原野回巴別塔的路上米夏一行繞了點遠路，順道還去了趟木精靈的老家，玩盡興後才緊趕慢趕往巴別塔跑。
沿途她們買了不少各地區特有的工藝品或能長期儲存的吃食，米夏給每份送給誰哪些又大家一起吃貼了標簽。
木精靈一件件收入木箱中，用刨木屑充填做防震，檢查了所有標簽後，他不由笑了：“沒有盧西斯的？”
米夏頭也不回：“誰讓他不來。”
“你還挺容易鬧別扭的。”
嘆了口氣，米夏從包底摸出一捆路過高山草甸部落買的細羊絨毛線和棒針：“還沒做好。”
“有我的嗎？”
“時間夠的話。”米夏臉色發苦，“我不是很擅長這事，只是突然想到這麽一出。”
“偏心。”貓人蒂婭鼓著臉搶走了毛線團。
見貓尾巴消失在草叢裏，木精靈扭頭：“要把她抓回來嗎？”
“我還有一捆。”
自家養的貓，想要玩具給她就是了。
她們抵達巴別塔的時間比一年之期還早了三個月，但暗精靈和山羊人已經回來了。見到她們，山羊的胡須微微發抖，暗精靈也用手捂住紺青色的唇。
認識這麽久了，這一看就是在偷笑。米夏沒好氣地把土特產塞給他們：“這麽久不見，不該給我們個熱情的擁抱嗎？”
暗精靈咳嗽：“一年對精靈來說也只是彈指。”
山羊人倒是順從地擁抱了她：“但對人類來說很長吧。快去二層，盧西斯在等你們。”
或許只是在等某個人。木精靈和同伴調侃時，米夏懶得再和他們扯淡，往二層跑去。
布滿五面的法陣緩慢轉動，符文在其間傳輸拼接。銀白光線 下，那個金色的背影似乎感知到了她的到來，迅速轉過身。
米夏有點忘了自己準備好的玩笑。
盧西斯下眼瞼青黑，但眼中光芒亮若星辰，他快速朝她跑來。
沒有踩到袍角也算進步了。米夏釘在原地，抵抗他的洶洶氣勢：“怎麽了？”
“我完成了……”盧西斯在一步之遠的地方停住腳步，甩甩頭，從頭說明，“金龍來之前，我有一個模糊的構想，但沒來得及和你們提。”
他朝米夏伸出手：“給我一個許可，一滴血，放心，這不是誘導你成為坐標……”
他的解釋無比混亂，但米夏見到他手心那個銀色符文時，什麽都明白了。
那是召喚系統的符文。
她擡手制止他的胡言亂語，掏出匕首，劃破指腹。
只有龍骨匕首能傷及她被龍血加強的皮膚，這是不是也在金龍的意料之內？
血滴在符文上，兩人掌心相貼。
聲音傳入米夏腦中：
【歡迎您來到巴別塔】
【正在加載模組……進度80%】
【加載完畢，您當前所在位置：巴別塔統禦管理中心二層】
地圖展開在兩人交握的手上方。
“系統……”
“我還沒給祂起名字。”盧西斯的眼瞳倒映地圖縮影，“叫系統倒很合適，這是為了輔助我們維護管理巴別塔的虛空生命，祂靠密語之網與寄宿體交流，能統籌監控巴別塔中的一切信息。”
“‘生命’？”
“祂會從交流中學習成長，這樣就算我們之中誰死去，祂也能填補這一部分空缺。”
盧西斯露出與龍如出一轍的驕傲笑容，
“或許該叫祂，‘擬態神明’。”
米夏打開自己的資料。
【彌賽亞】
【等級：15】
【陣營：無】
【信仰：無】
【HP：20/20】
【MP：0】
【異常狀態：無】
盧西斯：“你知道怎麽用？也對，這參考了你說的‘游戲系統’……”
米夏眼角抽搐，打斷他：“先不說你這直接侵犯隱私權了，你給我等一下，這個名字是什麽？”
難怪山羊人和暗精靈在笑呢，他們絕對看過了隊友系統。
“？”盧西斯的眼神清澈無辜，“是說隊友為什麽只顯示四人嗎？算力限制，系統最多只能實時收集五人份的數據。”
隊友一欄裏現在有【盧西斯】【蒂婭】【福利亞維迪爾】和【約克】
其他名字都是對的。
“你原來一直不知道我的本名嗎？？”
盧西斯卡殼了。
他臉上寫滿了自我懷疑：“……你叫……什麽？”
後一步趕到、目睹全程的木精靈和約克無聲大笑，互相拍背緩解顫抖。
“我一直覺得你叫我的方式怪怪的，還以為是口音。”米夏面無表情關掉系統。
而且盧西斯一般叫她“餵”，“你”、“來一下”之類的。
“我怎麽可能有口音？！”盧西斯難得憤怒，恢覆了初見時的態度，“有也是你教的！！”
“誰會自戀到自稱彌賽亞還給你們講那些故事啊！”
“……那不是你親身經歷的事嗎？”
“……”
米夏給盧西斯一一糾正錯誤觀念期間，其餘人也陸續回來了。
【系統】再次震驚了高精靈，他不得不承認盧西斯是天才之餘，又更加遺憾他只是個命不長的人族。
或許智慧只有在掙紮時才能迸濺火花，沼澤女妖安慰道，有限的壽命也是一種祝福。
*
三個月後的某一日，地底傳來龍吟。與此同時，三片影子跨過山海，籠罩了巴別塔。
外面的嘩然聲把彼時在別居喝得酩酊大醉的米夏一行吵醒，在這之前，她們正大開派對慶祝工作完成。
被豹子叼著衣領拽出門時，米夏嘴裏含著自制牙刷，眼皮也睜不開。
“‘是龍主們！’”住隔壁的樂器商人也跑出了門，激動地搖晃米夏，想要傳遞無法平覆的情緒，“‘快擡頭看啊！’”
米夏依言照做，牙刷從大張的嘴邊滑落。
冰藍、赤紅、漆黑的三片“晚霞”懸停在空中，直到她們金色的同胞振翅加入，包圍待完成的塔尖，她們開始按不同聲部齊聲詠唱。
空中打開一方黑洞，巨石自其中如雨點般掉出，被風扶正，被冰凝結。
巴別塔的最後一部分，終於顯現。
龍吟的碎屑四散到地面，在磚瓦小巷間回蕩，莊嚴玄妙，超出人智能理解的範疇。
從某個人開始，一個接一個，人們紛紛跪倒。街面很快匍匐了一片對龍族而言只能算螻蟻的身影，他們頂禮膜拜，不管高高在上的生靈是否在意。
米夏嘆氣，問同伴們：“要不我們找個合適的地方觀摩？”
貓人因為野生動物的本能，本來縮在路燈下瑟瑟發抖，聞言跳起來：“我去拿點心！”
提上裝了培根、奶條、酸橙和白面包的午餐籃，她們繞開跪在地上的人們，往祭臺跑去。
但一靠近祭臺，所有人立刻察覺到不對，迅速掏出武器。
三眼的巨鳥們出現在了這裏。
這就是命運的一環嗎？米夏靜靜看著祂們。
幸好，不是同伴的背叛。
“‘你們為什麽在這？’”盧西斯皺眉，“‘羽族絕不背誓，你們曾說，不會阻止巴別塔修建。’”
巨鳥仰頭對天長嘯一聲，垂首道：“‘那是因為，我們不知道，這座塔會使得神明不完整、不再能創世。’”
直到前不久某支木精靈向祂們傳達了大樹靈的遺言。
“‘但你們放心，我們的確不會棄誓。’”另一只巨鳥說，“‘我們只負責不讓你們過去。’”
視線越過五彩斑斕的羽毛，米夏看見祭壇上有一個單薄的身影。
她或許在哪兒見過她的側顏，在某個被車輪碾過的貨攤前，在某具餓死的嬰兒屍體旁，亦或是搬運巨石的勞工之中。
她不是特定的某個人，而是受壓迫的人族化身。
她正跳起祈禱之舞。
被攔住的一行人停止動作，以三個精靈為代表，他們逐一收起刀劍。
沼澤女妖不甘地尖叫出聲：“不對……不對！不能讓我們的辛苦毀於一旦！她要做什麽？告密這種事……這種事……”
“沒有對與錯。”高精靈搖頭，“也沒有成與敗，‘我們不會與你們起沖突。’”
巨鳥合攏雙翼：“‘再好不過。’”
矮人們還想硬沖進去，山羊人摁住其中一人，低聲道：“快去召集族人，將選好的孩子們送入塔中。”
被神知曉這一切，那末日馬上就要來了，只有塔能阻絕神力。
“‘你們知道她在祈求什麽嗎？’”盧西斯問巨鳥。
“‘祈求所有壓迫的毀滅。’”巨鳥張開喙，大概是在微笑，“‘祈求不義被神看見。我們沒有教她這些，所有知識，她都是從你們身上學會的。’”
米夏默然，盧西斯舉行祭祀時離不開侍從們的打點，還有她努力推廣圖書、提高識字率，而沼澤女妖也在培養人類的徒弟……
所有不經意的行動，甚至出於善意的舉止，都成為了命運的一環。
盧西斯說：“‘你們也會消失。’”
“‘吾之所願。’”
盧西斯不再和祂廢話，拉住米夏：“快，我送你們走。”
她們背後，三眼巨鳥靜靜佇立，守護那個人族的祈禱。
現在並非合適的時候，月相也不對，她要花更長時間才能讓神聽見。高精靈說，一邊為所有人賦予風的祝福。你們都快點召集族人，塔外參與修塔的種族……一定會被毀滅。
米夏、約克、盧西斯和貓人蒂婭則轉頭進入了震顫的巴別塔中。
還有些懵懂的貓人依舊提著食籃，毛發倒立，聲若蚊蚋：“是因為我們修了這座塔……才會遭到毀滅嗎？”
“毀滅是註定的，我們將它提前了。”盧西斯苦笑，“但塔會保護祂的住民，蒂婭。”
“你們呢？”
盧西斯正要說話，米夏搶詞：“我們會待到最後一刻。”
盧西斯面露猶豫，米夏說：“塔還沒修好。”
她所在的未來，雖然有些粗糙，但龍巢是完工了的。
還有一點時間。
二層有通往各層的傳送陣，與未來不同，此時的傳送陣排列富有邏輯，基本怎麽方便怎麽來。
她們在二層為陸續趕到的人們引路，將他們送去目的地。
遇見牽著雙子的高精靈時，米夏給了兩個孩子一包糖果。
雪白的雙胞胎拍開她的手，糖掉在了地上：“‘我們才不要人類的東西。’”
高精靈把他倆推進陣中，撿起口袋向米夏道歉。
米夏笑著說沒關系。
她只是因為知道了他們的命運，有點難過。
搬遷工作持續了七天七夜，龍之歌也響徹了七個日夜。
聽說那位向神祈禱的女子第三天吐血暈倒了，但很快有人接替了她，繼續舞蹈。
在第七天，金龍出現在了米夏面前。
“你怎麽還沒走？”
“要走了要走了。”米夏咬牙，“看來我不會……”
“出去再說，轉移陣會幹擾其他法陣起效，盧西斯，你來輔助我。”
來不及與同伴們告別，米夏、約克還有盧西斯被金龍揪出了巴別塔。
剛出門，厚重的大雨落下，大氣隨之凝固。
所有人都聽見了那個聲音。
所謂神不是某種有形之物，而是無孔不入、化身遍布寰宇的存在……
是她們自己，也是世界本身。
神在她們體內宣告：
「我愚蠢的造物」
「你們膽敢犯下這等罪業」
「我在此審判」
「所有有智者，死刑。」
米夏聽見數聲尖嘯，旋即，三眼巨鳥的屍身從天而落，掉在了她面前。
金龍的鱗片也在不斷脫落。
「這還不夠」
神的聲音繼續回蕩
「告密者，我給予你們一族一個祝福」
「新的祝福將不再降臨，但此世遺留有多少祝福，你們可盡情享用」
「而躲在塔裏的罪人們，你們將會不斷被人族的貪念剝奪，不斷被自身的欲望消磨」
此刻市集裏屍橫遍野，只有茫然的人族跪在屍體中間。
金龍的頭垂在了地上，米夏匆忙朝盧西斯看去——
他的發絲褪成了銀白。
「至於你們，罪惡之塔的締造者」
「金色的龍，我最寵愛的作品，我給予你祝福：你的血將融入最弱小的種族中，被他們的意識吞沒」
「你的肉與骨將碎成無數片，每一片都經歷錘打、火煉」
「即使你死了，也依舊能感受到這份痛楚」
怎麽會這樣。米夏捏著匕首，心臟鼓動。
她害怕聽見盧西斯的審判。
「不凈之子，我亦給予你祝福。」
「你將不生不死，與罪惡之塔同在」
「你將目睹你的同胞如何摧毀你締造的高塔，你將見證不完整的造物們如何在塔中重覆殺戮，用鮮血塗抹四壁」
「直至罪惡之塔的內外皆毀滅，所有力量歸於我懷」
「懲罰，才會結束」
神的聲音消失，大雨還在下，濡濕了每一寸幹爽。
米夏擡手，按住盧西斯的肩膀。
他抖了一下。
米夏聲音嘶啞：“輪到我了。”
她拔出匕首，割開掌心：
“我來給你祝福。”
“你會找到和平的相處方式。”
“你會教會人們何謂‘生活’。”
“你會帶領巴別塔跨越時空。”
米夏用血淋淋的手握住他，“不要輸給如此傲慢的神。”
坐標的契約，就此成立。
地圖上浮現出第一片羽毛。
“準備啟動法陣。”金龍發出長嘆，“小姑娘，你帶來了個麻煩的玩意兒。盧西斯，你負責傳送，我來進行補足。”
金龍匆匆解釋，約克的軀殼用這裏的物質生成，為了達到平衡，他需要抽取地球的一部分來填補這份空白。
用另一個世界的約克。
為了節省能量，這裏得到的禮物也帶不回地球。米夏將匕首插回刀鞘，連同劍帶一起系到盧西斯腰上：“以後記得還我。”
盧西斯雙手維持法陣，做不出更多回應。
他看上去快哭了：“我後悔了。”
“後悔不和我們出去玩了？”
“都很後悔。”晶瑩淚珠滾下，盧西斯眼也不眨地看著她，“我們……”
“還會再相遇。”米夏笑笑。
“下次……下次我一定要告訴你……”
他話還沒說完，光芒已將法陣中的兩人吞噬。盧西斯感覺自己只是瞇了下眼，再度睜開，面前只剩下了金龍和一個昏迷的褐發男子。
“快回去。”金龍用角把盧西斯往宮殿內頂，“再不啟動法陣，塔裏的東西都要死光了！”
盧西斯問：“您呢？”
“我是鑰匙，不能留在巴別塔。”金龍振翅，朝天空飛去，“再見了，盧西斯，我的人類孩子。”
“不對，是永別了。”
*
褐發青年醒來，茫然地搓著眼睛。他只記得自己本來在攀巖，手一滑，就來到了這裏。
頭頂有金色的流星劃過，再看周圍，奇形怪狀的屍體之間，許多人跪在地上向流星祈禱。
"Hello" 他忍著害怕，朝人們走去，"Where am I"
人們大叫著遠離他，嘴裏說的話，他一句都聽不懂。
*
塔中，連接上剛竣工的龍巢，轉移法陣終於啟動。
如此龐然大物需要一定時間“預熱”，盧西斯打開地圖，指著那片作為“坐標”的羽毛安慰同伴們：“我們很快就能去往新世界了。”
但系統在他們滿懷期待的那一刻，給出宣判：
【當前距離坐標位置過遠，能量不足，無法進行轉移】
【即將啟動預設方案-“存續”】
【請及時更新系統，待定位到相近位置，轉移法陣可重新啟動】
盧西斯楞住。
塔身震顫起來，地基下陷，大地張開深淵巨口，吞噬了這座高塔。
所有人趴在地上避免受傷，驚恐地等待盧西斯解釋。
他的沈默讓人心涼。
待震動平息，高精靈與各層聯絡確認傷亡情況，沼澤女妖和山羊人去往龍巢，木精靈和貓人則跑到一層時間宮殿，想看看能否出去。
答案是不行，巴別塔已成了所有住民的監獄。
木精靈在宮殿入口撿到了一本書，上面殘留著金龍的力量。
盧西斯記得這本書，這些年米夏口訴的許多故事經由山羊人整理出版用於普及漢語，這是其中一本——《基督山伯爵》。
最後一頁夾著一片帶血的龍鱗，剛好蓋住了那句話：
“等待，並心懷希望。”
【作者有話說】
耶！！！
完美地卡住了每卷18章！！
第七卷沒這麽長，很快就要結束了:3
間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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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叫你起“巴別塔”這麽不吉利的名字◎
算算時間不算倉促，從黃金原野回巴別塔的路上米夏一行繞了點遠路，順道還去了趟木精靈的老家，玩盡興後才緊趕慢趕往巴別塔跑。
沿途她們買了不少各地區特有的工藝品或能長期儲存的吃食，米夏給每份送給誰哪些又大家一起吃貼了標簽。
木精靈一件件收入木箱中，用刨木屑充填做防震，檢查了所有標簽後，他不由笑了：“沒有盧西斯的？”
米夏頭也不回：“誰讓他不來。”
“你還挺容易鬧別扭的。”
嘆了口氣，米夏從包底摸出一捆路過高山草甸部落買的細羊絨毛線和棒針：“還沒做好。”
“有我的嗎？”
“時間夠的話。”米夏臉色發苦，“我不是很擅長這事，只是突然想到這麽一出。”
“偏心。”貓人蒂婭鼓著臉搶走了毛線團。
見貓尾巴消失在草叢裏，木精靈扭頭：“要把她抓回來嗎？”
“我還有一捆。”
自家養的貓，想要玩具給她就是了。
她們抵達巴別塔的時間比一年之期還早了三個月，但暗精靈和山羊人已經回來了。見到她們，山羊的胡須微微發抖，暗精靈也用手捂住紺青色的唇。
認識這麽久了，這一看就是在偷笑。米夏沒好氣地把土特產塞給他們：“這麽久不見，不該給我們個熱情的擁抱嗎？”
暗精靈咳嗽：“一年對精靈來說也只是彈指。”
山羊人倒是順從地擁抱了她：“但對人類來說很長吧。快去二層，盧西斯在等你們。”
或許只是在等某個人。木精靈和同伴調侃時，米夏懶得再和他們扯淡，往二層跑去。
布滿五面的法陣緩慢轉動，符文在其間傳輸拼接。銀白光線 下，那個金色的背影似乎感知到了她的到來，迅速轉過身。
米夏有點忘了自己準備好的玩笑。
盧西斯下眼瞼青黑，但眼中光芒亮若星辰，他快速朝她跑來。
沒有踩到袍角也算進步了。米夏釘在原地，抵抗他的洶洶氣勢：“怎麽了？”
“我完成了……”盧西斯在一步之遠的地方停住腳步，甩甩頭，從頭說明，“金龍來之前，我有一個模糊的構想，但沒來得及和你們提。”
他朝米夏伸出手：“給我一個許可，一滴血，放心，這不是誘導你成為坐標……”
他的解釋無比混亂，但米夏見到他手心那個銀色符文時，什麽都明白了。
那是召喚系統的符文。
她擡手制止他的胡言亂語，掏出匕首，劃破指腹。
只有龍骨匕首能傷及她被龍血加強的皮膚，這是不是也在金龍的意料之內？
血滴在符文上，兩人掌心相貼。
聲音傳入米夏腦中：
【歡迎您來到巴別塔】
【正在加載模組……進度80%】
【加載完畢，您當前所在位置：巴別塔統禦管理中心二層】
地圖展開在兩人交握的手上方。
“系統……”
“我還沒給祂起名字。”盧西斯的眼瞳倒映地圖縮影，“叫系統倒很合適，這是為了輔助我們維護管理巴別塔的虛空生命，祂靠密語之網與寄宿體交流，能統籌監控巴別塔中的一切信息。”
“‘生命’？”
“祂會從交流中學習成長，這樣就算我們之中誰死去，祂也能填補這一部分空缺。”
盧西斯露出與龍如出一轍的驕傲笑容，
“或許該叫祂，‘擬態神明’。”
米夏打開自己的資料。
【彌賽亞】
【等級：15】
【陣營：無】
【信仰：無】
【HP：20/20】
【MP：0】
【異常狀態：無】
盧西斯：“你知道怎麽用？也對，這參考了你說的‘游戲系統’……”
米夏眼角抽搐，打斷他：“先不說你這直接侵犯隱私權了，你給我等一下，這個名字是什麽？”
難怪山羊人和暗精靈在笑呢，他們絕對看過了隊友系統。
“？”盧西斯的眼神清澈無辜，“是說隊友為什麽只顯示四人嗎？算力限制，系統最多只能實時收集五人份的數據。”
隊友一欄裏現在有【盧西斯】【蒂婭】【福利亞維迪爾】和【約克】
其他名字都是對的。
“你原來一直不知道我的本名嗎？？”
盧西斯卡殼了。
他臉上寫滿了自我懷疑：“……你叫……什麽？”
後一步趕到、目睹全程的木精靈和約克無聲大笑，互相拍背緩解顫抖。
“我一直覺得你叫我的方式怪怪的，還以為是口音。”米夏面無表情關掉系統。
而且盧西斯一般叫她“餵”，“你”、“來一下”之類的。
“我怎麽可能有口音？！”盧西斯難得憤怒，恢覆了初見時的態度，“有也是你教的！！”
“誰會自戀到自稱彌賽亞還給你們講那些故事啊！”
“……那不是你親身經歷的事嗎？”
“……”
米夏給盧西斯一一糾正錯誤觀念期間，其餘人也陸續回來了。
【系統】再次震驚了高精靈，他不得不承認盧西斯是天才之餘，又更加遺憾他只是個命不長的人族。
或許智慧只有在掙紮時才能迸濺火花，沼澤女妖安慰道，有限的壽命也是一種祝福。
*
三個月後的某一日，地底傳來龍吟。與此同時，三片影子跨過山海，籠罩了巴別塔。
外面的嘩然聲把彼時在別居喝得酩酊大醉的米夏一行吵醒，在這之前，她們正大開派對慶祝工作完成。
被豹子叼著衣領拽出門時，米夏嘴裏含著自制牙刷，眼皮也睜不開。
“‘是龍主們！’”住隔壁的樂器商人也跑出了門，激動地搖晃米夏，想要傳遞無法平覆的情緒，“‘快擡頭看啊！’”
米夏依言照做，牙刷從大張的嘴邊滑落。
冰藍、赤紅、漆黑的三片“晚霞”懸停在空中，直到她們金色的同胞振翅加入，包圍待完成的塔尖，她們開始按不同聲部齊聲詠唱。
空中打開一方黑洞，巨石自其中如雨點般掉出，被風扶正，被冰凝結。
巴別塔的最後一部分，終於顯現。
龍吟的碎屑四散到地面，在磚瓦小巷間回蕩，莊嚴玄妙，超出人智能理解的範疇。
從某個人開始，一個接一個，人們紛紛跪倒。街面很快匍匐了一片對龍族而言只能算螻蟻的身影，他們頂禮膜拜，不管高高在上的生靈是否在意。
米夏嘆氣，問同伴們：“要不我們找個合適的地方觀摩？”
貓人因為野生動物的本能，本來縮在路燈下瑟瑟發抖，聞言跳起來：“我去拿點心！”
提上裝了培根、奶條、酸橙和白面包的午餐籃，她們繞開跪在地上的人們，往祭臺跑去。
但一靠近祭臺，所有人立刻察覺到不對，迅速掏出武器。
三眼的巨鳥們出現在了這裏。
這就是命運的一環嗎？米夏靜靜看著祂們。
幸好，不是同伴的背叛。
“‘你們為什麽在這？’”盧西斯皺眉，“‘羽族絕不背誓，你們曾說，不會阻止巴別塔修建。’”
巨鳥仰頭對天長嘯一聲，垂首道：“‘那是因為，我們不知道，這座塔會使得神明不完整、不再能創世。’”
直到前不久某支木精靈向祂們傳達了大樹靈的遺言。
“‘但你們放心，我們的確不會棄誓。’”另一只巨鳥說，“‘我們只負責不讓你們過去。’”
視線越過五彩斑斕的羽毛，米夏看見祭壇上有一個單薄的身影。
她或許在哪兒見過她的側顏，在某個被車輪碾過的貨攤前，在某具餓死的嬰兒屍體旁，亦或是搬運巨石的勞工之中。
她不是特定的某個人，而是受壓迫的人族化身。
她正跳起祈禱之舞。
被攔住的一行人停止動作，以三個精靈為代表，他們逐一收起刀劍。
沼澤女妖不甘地尖叫出聲：“不對……不對！不能讓我們的辛苦毀於一旦！她要做什麽？告密這種事……這種事……”
“沒有對與錯。”高精靈搖頭，“也沒有成與敗，‘我們不會與你們起沖突。’”
巨鳥合攏雙翼：“‘再好不過。’”
矮人們還想硬沖進去，山羊人摁住其中一人，低聲道：“快去召集族人，將選好的孩子們送入塔中。”
被神知曉這一切，那末日馬上就要來了，只有塔能阻絕神力。
“‘你們知道她在祈求什麽嗎？’”盧西斯問巨鳥。
“‘祈求所有壓迫的毀滅。’”巨鳥張開喙，大概是在微笑，“‘祈求不義被神看見。我們沒有教她這些，所有知識，她都是從你們身上學會的。’”
米夏默然，盧西斯舉行祭祀時離不開侍從們的打點，還有她努力推廣圖書、提高識字率，而沼澤女妖也在培養人類的徒弟……
所有不經意的行動，甚至出於善意的舉止，都成為了命運的一環。
盧西斯說：“‘你們也會消失。’”
“‘吾之所願。’”
盧西斯不再和祂廢話，拉住米夏：“快，我送你們走。”
她們背後，三眼巨鳥靜靜佇立，守護那個人族的祈禱。
現在並非合適的時候，月相也不對，她要花更長時間才能讓神聽見。高精靈說，一邊為所有人賦予風的祝福。你們都快點召集族人，塔外參與修塔的種族……一定會被毀滅。
米夏、約克、盧西斯和貓人蒂婭則轉頭進入了震顫的巴別塔中。
還有些懵懂的貓人依舊提著食籃，毛發倒立，聲若蚊蚋：“是因為我們修了這座塔……才會遭到毀滅嗎？”
“毀滅是註定的，我們將它提前了。”盧西斯苦笑，“但塔會保護祂的住民，蒂婭。”
“你們呢？”
盧西斯正要說話，米夏搶詞：“我們會待到最後一刻。”
盧西斯面露猶豫，米夏說：“塔還沒修好。”
她所在的未來，雖然有些粗糙，但龍巢是完工了的。
還有一點時間。
二層有通往各層的傳送陣，與未來不同，此時的傳送陣排列富有邏輯，基本怎麽方便怎麽來。
她們在二層為陸續趕到的人們引路，將他們送去目的地。
遇見牽著雙子的高精靈時，米夏給了兩個孩子一包糖果。
雪白的雙胞胎拍開她的手，糖掉在了地上：“‘我們才不要人類的東西。’”
高精靈把他倆推進陣中，撿起口袋向米夏道歉。
米夏笑著說沒關系。
她只是因為知道了他們的命運，有點難過。
搬遷工作持續了七天七夜，龍之歌也響徹了七個日夜。
聽說那位向神祈禱的女子第三天吐血暈倒了，但很快有人接替了她，繼續舞蹈。
在第七天，金龍出現在了米夏面前。
“你怎麽還沒走？”
“要走了要走了。”米夏咬牙，“看來我不會……”
“出去再說，轉移陣會幹擾其他法陣起效，盧西斯，你來輔助我。”
來不及與同伴們告別，米夏、約克還有盧西斯被金龍揪出了巴別塔。
剛出門，厚重的大雨落下，大氣隨之凝固。
所有人都聽見了那個聲音。
所謂神不是某種有形之物，而是無孔不入、化身遍布寰宇的存在……
是她們自己，也是世界本身。
神在她們體內宣告：
「我愚蠢的造物」
「你們膽敢犯下這等罪業」
「我在此審判」
「所有有智者，死刑。」
米夏聽見數聲尖嘯，旋即，三眼巨鳥的屍身從天而落，掉在了她面前。
金龍的鱗片也在不斷脫落。
「這還不夠」
神的聲音繼續回蕩
「告密者，我給予你們一族一個祝福」
「新的祝福將不再降臨，但此世遺留有多少祝福，你們可盡情享用」
「而躲在塔裏的罪人們，你們將會不斷被人族的貪念剝奪，不斷被自身的欲望消磨」
此刻市集裏屍橫遍野，只有茫然的人族跪在屍體中間。
金龍的頭垂在了地上，米夏匆忙朝盧西斯看去——
他的發絲褪成了銀白。
「至於你們，罪惡之塔的締造者」
「金色的龍，我最寵愛的作品，我給予你祝福：你的血將融入最弱小的種族中，被他們的意識吞沒」
「你的肉與骨將碎成無數片，每一片都經歷錘打、火煉」
「即使你死了，也依舊能感受到這份痛楚」
怎麽會這樣。米夏捏著匕首，心臟鼓動。
她害怕聽見盧西斯的審判。
「不凈之子，我亦給予你祝福。」
「你將不生不死，與罪惡之塔同在」
「你將目睹你的同胞如何摧毀你締造的高塔，你將見證不完整的造物們如何在塔中重覆殺戮，用鮮血塗抹四壁」
「直至罪惡之塔的內外皆毀滅，所有力量歸於我懷」
「懲罰，才會結束」
神的聲音消失，大雨還在下，濡濕了每一寸幹爽。
米夏擡手，按住盧西斯的肩膀。
他抖了一下。
米夏聲音嘶啞：“輪到我了。”
她拔出匕首，割開掌心：
“我來給你祝福。”
“你會找到和平的相處方式。”
“你會教會人們何謂‘生活’。”
“你會帶領巴別塔跨越時空。”
米夏用血淋淋的手握住他，“不要輸給如此傲慢的神。”
坐標的契約，就此成立。
地圖上浮現出第一片羽毛。
“準備啟動法陣。”金龍發出長嘆，“小姑娘，你帶來了個麻煩的玩意兒。盧西斯，你負責傳送，我來進行補足。”
金龍匆匆解釋，約克的軀殼用這裏的物質生成，為了達到平衡，他需要抽取地球的一部分來填補這份空白。
用另一個世界的約克。
為了節省能量，這裏得到的禮物也帶不回地球。米夏將匕首插回刀鞘，連同劍帶一起系到盧西斯腰上：“以後記得還我。”
盧西斯雙手維持法陣，做不出更多回應。
他看上去快哭了：“我後悔了。”
“後悔不和我們出去玩了？”
“都很後悔。”晶瑩淚珠滾下，盧西斯眼也不眨地看著她，“我們……”
“還會再相遇。”米夏笑笑。
“下次……下次我一定要告訴你……”
他話還沒說完，光芒已將法陣中的兩人吞噬。盧西斯感覺自己只是瞇了下眼，再度睜開，面前只剩下了金龍和一個昏迷的褐發男子。
“快回去。”金龍用角把盧西斯往宮殿內頂，“再不啟動法陣，塔裏的東西都要死光了！”
盧西斯問：“您呢？”
“我是鑰匙，不能留在巴別塔。”金龍振翅，朝天空飛去，“再見了，盧西斯，我的人類孩子。”
“不對，是永別了。”
*
褐發青年醒來，茫然地搓著眼睛。他只記得自己本來在攀巖，手一滑，就來到了這裏。
頭頂有金色的流星劃過，再看周圍，奇形怪狀的屍體之間，許多人跪在地上向流星祈禱。
"Hello" 他忍著害怕，朝人們走去，"Where am I"
人們大叫著遠離他，嘴裏說的話，他一句都聽不懂。
*
塔中，連接上剛竣工的龍巢，轉移法陣終於啟動。
如此龐然大物需要一定時間“預熱”，盧西斯打開地圖，指著那片作為“坐標”的羽毛安慰同伴們：“我們很快就能去往新世界了。”
但系統在他們滿懷期待的那一刻，給出宣判：
【當前距離坐標位置過遠，能量不足，無法進行轉移】
【即將啟動預設方案-“存續”】
【請及時更新系統，待定位到相近位置，轉移法陣可重新啟動】
盧西斯楞住。
塔身震顫起來，地基下陷，大地張開深淵巨口，吞噬了這座高塔。
所有人趴在地上避免受傷，驚恐地等待盧西斯解釋。
他的沈默讓人心涼。
待震動平息，高精靈與各層聯絡確認傷亡情況，沼澤女妖和山羊人去往龍巢，木精靈和貓人則跑到一層時間宮殿，想看看能否出去。
答案是不行，巴別塔已成了所有住民的監獄。
木精靈在宮殿入口撿到了一本書，上面殘留著金龍的力量。
盧西斯記得這本書，這些年米夏口訴的許多故事經由山羊人整理出版用於普及漢語，這是其中一本——《基督山伯爵》。
最後一頁夾著一片帶血的龍鱗，剛好蓋住了那句話：
“等待，並心懷希望。”
【作者有話說】
耶！！！
完美地卡住了每卷18章！！
第七卷沒這麽長，很快就要結束了:3
間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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