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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 ? 江湖第77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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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   江湖第77步

◎她只是不想要眼淚出現◎

教主死了。

三長老也病倒了。

魔教內部暗潮湧動,除卻部分人心懷鬼胎暗自籌算,大部分人將目光投向他們的少主,尚且稚嫩而要展露實力以獲得他們的支持的少主。

明明教主死了,教中出聲讓少主繼位的人卻屈指可數。

但此刻山盼並未將此事放在心上。

書房。

精巧雕花檀木桌上堆滿賬本,大大小小的冊子堵得無一處可放雜物,地板上同樣放著沓沓憑單賬冊。

十三手端茶水推門而入,繞開地上的障礙物,無聲無息走近到書桌前。

“少主。”

她出聲後,一個毛茸茸的腦袋從高高的賬冊後搖搖晃晃探了出來。山盼頂著略微明顯的黑眼圈,幽幽盯著面前的十三。

十三只道:“少主,喝茶。”

山盼回道:“十三,我喝不下。”

山盼低頭,看見密密麻麻的字,便頭疼發暈,兩眼一黑想直直倒下。

魔教完蛋了。

她一個月來才看了不到一半的賬本,發現的問題數不勝數,不限於前教主揮霍,三長老大量挪用魔教庫存,幾個管賬本的人與他人合流同汙篡改數目內容。

如今的魔教,比只剩空殼子的境界好一些。

她真要為魔教鞠躬盡瘁,死而後已了。

十三日日近身陪伴,心知山盼現在有多麽無力,但見山盼呆滯的模樣,她垂眼繼續道:“少主,關於正道盟有一事需要稟告。”

山盼一頓。

“……”

“在離開時,教中在正道盟與淩北城留下的人不足十分之一,留下的人傳來消息,關於群英會那晚所發生的一切,皆無人傳出,淩北城無人會討論到魔教……”

是他做的嗎?

山盼終於去想那人。

壓抑許久的思念如潮水襲來,她都已經不會主動想他了,山盼一時有些難過得近乎委屈。

她走了,他居然不來找她,她要她好好待在正道盟他就真聽話一動不動。

走時她常常回頭,旁人問起,她也只是回道,她好像掉了什麽東西。

他究竟是什麽意思?

她走火入魔前還能不能見他一面呢?

“少主。”十三輕喚她一聲,待她回過神來又道:“十九年前知曉內情的人已經找到了。”

一個月前的山盼聽到十三的話必定萬般激動萬般迫切,此刻的山盼聽到,也只是恍惚一瞬,眼神飄忽開口:“結果是什麽?”

十三沈默片刻,才啟唇:“在與前教主成婚前有了身孕,三長老是前少主唯一接觸且彼此有情的人。”

一月前。

“滴血認親,我不是劉忱的孩子?”

山盼雙目圓睜,不可思議地看著面前的十三,隨後在十三的不語中又勾起嘴唇勉強笑了笑。

“十三,我總不能是穆年的女兒吧,那太可笑了。”

十三只道:“滴血認親並不準確,十三去查十九年前的人。”

山盼上前幾步,伸出手抱緊了十三,像是要汲取勇氣一般無論怎麽都不肯松手,她喃喃低語:“十三,你覺得我可笑不可笑?劉忱穆年他們可不可笑?”

“他們對十三而言不重要,只有少主永遠都是少主。”

“……好。”

……

“十三辛苦了。”

山盼放下手中的賬本,托著下巴,望著十三淺淺笑道:“我已經接受這個事實了,無論我到底是誰的親生女兒,我只要是娘親生的就好。”

在十三的遲疑中,山盼晃了晃腦袋,“十三你在想穆年嗎?”

十三點了點頭。

“十九年前的事就連當事人都不清楚,為什麽與娘親成婚的是劉忱,為什麽穆年會認為我是娘親和劉忱的孩子,他們上一輩的事怎就這麽亂?更別說穆年現在又裝病看我笑話,我想到他就頭痛。”

山盼惆悵嘆了一口氣,低頭隨意揪弄著冊角,十三沒有再開口。

她們二人閉口不提蠱毒的事。

命運或許就是這般戲弄所有人,將每一個人肆意揉搓,陰差陽錯又陰差陽錯,一切都錯了位。

愛恨或許都沒有錯。

“扣扣。”

一片寧靜中,驀地響起突兀的敲門聲,金絮的聲音隨之響起。

“有擾少主,三長老派人來說三長老病重,請求少主前去見他一面,還說有要事要告訴少主。”

聲音消失,山盼與十三對視半晌,山盼才開口:“好,告訴他,我等會去。”

“金絮遵命。”

山盼站起身,舒展身子,骨頭發出久未動彈的響聲,她喟嘆出聲:“十三,我一人去就好。”

“恐有危險。”十三簡單道。

山盼停下動作,笑得很是開心:“說不定有什麽血緣牽絆讓他醒悟,知道他對不起我了呢?”

“……”

……

說不恨是假的。

當山盼第一次與見到穆年,淡淡不安與陰暗潮濕的不詳便籠罩在整整十九年,一次次,翻騰又醞釀,變成了難以擯棄的惡心與怨恨。

布置好她的一生,從最開始的拜師,到阿生阿目,再到他人的欺辱,與他的忽冷忽熱的疼愛,最後是規劃已久的蠱毒。她好似他手中的巫蠱小人,萬般擺動都是要她受到折磨與痛苦,要借她來報覆心心念念的人。

只不過巫蠱小人逃走了。

並得到了一個好笑的消息。

站在她面前的人,是她的親生父親。

是她在這個世間唯一的親人了。

她想要他死,碎屍萬段的死,又留戀於唯一的親人,十九年間偶爾偷嘗到的師徒溫情,彌散在空中,寡淡好似風一飄就散,可嗅到的殘餘仍然燙得山盼想要落淚。

感情混雜翻湧,山盼悶頭想要將它們盡數剖出,哪怕要割除的是自己的五臟六腑。她從未如此恨自己身體裏流動的血,竟然會有一半是他的,那樣的腐臭骯臟,汙染了另一半,宛若被強迫吃了一百頓爛魚臭蝦,口腔中都洋溢著腥味。

太惡心了。

“你來了。”

穆年久久站在院子一棵枯樹下,又終於回頭看向她,面上帶笑,白衣飄飄,臉色依舊好,看不出他有一絲的病重。

而山盼卻臉色慘白,身形不振,背後滿是冷汗,她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正在咬著舌頭,嘴裏的腥味正是被咬破流出的血腥味。

她勉強去觀察穆年臉上的五官,只覺他的臉從未如此熟悉過。

原來娘親不是圓眼杏眼。

姥姥騙她。

真惡心。

“看來您老人家還沒死。”

山盼終於面無表情開口。

“嗯。”穆年表情未變,“在見到盼兒前,我自然是不會死的。”

山盼眼中難掩嫌惡。

穆年又笑了笑,擡頭看向那棵枯樹。

“你娘是不是想我了?我近來每晚都可以夢見她,但總是皺著眉,面無表情看著我,看上去對我很是不滿。”

“有事說事。”

盡管山盼很想了解山霏玉,很想知道山霏玉的過去,但她並不想從穆年口中得知。

“你是不是我的女兒——”

“不是。”

穆年偏過頭看她,面露詫異,像是驚訝於她反駁得如此之快,又像是明白了什麽,輕笑道:“我也不希望有你這樣一個女兒。”

山盼垂下眸子,心像是被拉扯成幾瓣,頓了會,她冷聲道:“難道我還想要你這樣的爹嗎?”

“呵呵。”

穆年笑而不語,只不過是皮笑肉不笑。

二人沈默地站在冷風中,任由隨風飄來的枯葉拍打衣角鞋履。

“是你娘和山綺羅對不起我在先的,我到底做錯了什麽呢?明明我才是最無辜的那個人。”

穆年的呢喃也仿佛要隨風飄走。

“所以呢?”

山盼忍不住擡起頭冷嘲熱諷,“你無辜在哪?那麽記掛我娘親,你怎麽不去死去找我娘親?”

穆年睜大了眼看著山盼,臉上的笑意不見蹤影,“你居然還會對我說出這麽惡毒的話,我還以為你要被我養得不會反抗了。”

山盼冷笑一聲,“呵。”

“我無辜在哪?口口聲聲要與我成婚的人拋棄我和他人在一起,一向敬愛的師尊怕我耽誤她女兒派人將我送到蠻荒之地,又怕我回來派殺手埋伏在半路,怎麽,山綺羅還要我感恩她肯饒我一命嗎?”

“盼兒,你說我無不無辜?但這只是我所經歷的的片面視角罷了。”

他莫名將一切吐出,不等山盼思考他最後一句話的含義,他又道:“不過我已經查清了,劉忱死得正是時候,我才能通過他查清楚一切,盼兒,我相信你一定查不到。”

“什麽……”

山盼臉上露出相應的迷惑。

但穆年沈浸在自己的情緒中,忽咳了幾聲,偏過身擡頭看那棵枯樹,他的聲音變得恍惚不定。

“原來是正道盟啊……盡管她生你時難產的原因被我查出是魏明所為,但我只能通過那微末的信息知曉她與魏明從前有矛盾,懷恨在心加害於她。但我怎知,她們二人使勁瞞著我的事是魏明想要強迫她,要她嫁給他。魔教不比正道盟,她擔憂我被魏明暗害,又有孕在身,山綺羅便想要她與劉忱成婚,等魏明歇了心思,再做打算。”

“可我又怎知啊,我恨極了她,我要感激魏明,感激你才對,但我又恨印紫,給她下毒,又恨你,給你下毒。如此巧,那時魏明與印紫關系匪淺,甚至於印紫有孕在身,於是,我精心研制了幾年的毒蠱種在你的身上,解藥則在魏明的孩子身上,也就是說,解藥在魏奚止身上。”

“我不想你們死,我只是想要看著你們會變成什麽樣,再加以輔料讓你們痛苦,否則痛苦的是我,我還沒有準備好見她,所以我要活著,並不那麽痛苦地活著。”

“你下山碰到的大多數事是我一手促就,我還是對你心軟了,並沒有殺了魏奚止或者毀了解藥,盼兒,你明白了嗎?”

他回頭,面容依舊柔和,帶著笑容,頭發卻慢慢從根處向後擴散變成白色。

“……”

山盼只覺迷茫,迷茫看著穆年,不知她要開口對他說些什麽。

她要說什麽?

又該說什麽?

“我好想她,想見她,太久太久了,她或許一直在等我,或許會恨我,又或許會忘記我,我要去找她贖罪了,我早應該去向她贖罪,只不過我膽小懦弱,並不敢去啊。”

他癡癡喃語,滿頭青絲已化為蒼白。

上蒼戲我。

生時共匆匆九年,死後相隔十九年。

恨她愛她,終其一生不過求她側目而視。

聲音漸漸消失,只剩一人逆風而立,另一人則久臥枯樹下。

山盼仿佛凝固在原地,睫毛的輕顫,眼珠的偏轉,唇瓣的輕啟,腳步的挪動皆不能,就連一顆心都學不會該怎麽跳了。

她無力地癱倒在地上。

不去看穆年,她伸出手捂住臉,抿緊唇,將唇瓣咬得發白,她只是想要不讓眼淚出現,但眼淚總是不聽話,悄悄冒出來,不小心摔在地上石磚上,洇濕了一片。

隨即,不大的哭泣聲響起,一陣一陣的,哀慟非常。

……

今日冬風格外小。

一陣一陣地吹刮,並不刺骨,只不過令人難免心生起悲涼,新到淩北城的游人見此風不由嘖嘖稱奇。

正道盟。

一僻靜院子。

一身形單薄,身著白衣男子臨桌垂頭撫手中畫,白玉似的手指正放於畫上,忽心有所感,動作一頓,擡起頭看向窗邊。

玉貌憔悴,眼中盡是哀愁。

風聲戚戚,拍打著窗沿。

他小心翼翼放下手中的畫,快步走到窗邊,滿心忐忑打開窗。窗外空空如也,只有冬風呼拂而過,並沒有他朝思暮想的人兒。

他臉色慘白,失魂落魄退後一步。

她在遠方。

她會不會受委屈,會不會被人欺負,會不會太過辛苦,會不會流淚?

她要他做的,他聽話做到了。

她又什麽時候來看看他?

再過些時候便是新年,她再不來,他便要去找她了,說好要一同守歲,說好要和他共度一天,她不能食言。

他並沒有關上窗,走到桌前,他面無表情地拿起一邊的信封,將信抽出。

“東西給了青衣,

記得管好他。”

沒有署名,他將信封與信一並燒盡。

讓她心憂的東西不應該存在。

【作者有話說】

盼盼盼盼,你是最堅強的盼盼

你流下的淚水也是一種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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