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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第六十八章 “將死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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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第六十八章 “將死之人。”

遠處, 雍州城內最高的酒樓之上,一個精瘦有力的身影腳踩覆了雪的瓦片,聽著耳邊風聲呼嘯, 任由風雪與耳邊的發絲糾纏。

她看著下面的將士們漸漸熱鬧起來,這座風雪肆虐的城池明面上什麽都沒變, 但又什麽都變了。

四處漏風的高墻轉眼就成了密不透風的鐵桶, 而這些,都只是因為她視線匯聚之處的那個人。

她目光一動不動,就看著宋玉昭給面前的幾個人都各自安排好, 而後自己也帶著人消失在視線裏,這才懶懶伸展了一下腰身。

“真聰明,我果然沒選錯人。”

想看的都看完了,程姝撐著房檐翻下去,正打算悄悄回到二樓的雅間,就迎面對上一張熟悉的臉。

“選錯什麽?”

他長得與程姝有七八分相似, 臉色卻異常蒼白,微凸兩眼之中盡是病態,整個人透著一種詭異而難以讓人忽視的死氣。

像是身上某處難受到了極致,他身子半弓著,幹瘦如柴的五指握緊了按在胸口上, 如此簡單的一個動作卻讓薄得如紙一般的身子愈發搖搖欲墜。

程姝快步上前將人扶住,正了正神色,輕聲喚道, “兄長。”

“外頭風大, 怎麽出來了?”

她問罷,眼神往樓梯處一望,看見平日貼身伺候他的死士候在原地, 這才放心一些。

程越沒有回答,一雙無神的眼睛望向窗外,情緒和神態都被病氣掩蓋。

他病得太久了,在雍州這段日子大多數時候都待在房間裏,盡管上樓這段路是由死士背著,但從樓梯走到這裏的幾步路也令他耗盡了力氣。

半晌,他的視線從外面收回來,幹澀的眼球在眼眶內轉了轉,落到程殊臉上。

程姝,與程越是雙生子,生來便擁有一模一樣的長相,如今二人相對而立,連這皮囊都相似得十分勉強。

她身手敏捷,臉色紅潤,每每與人動起手來招式狠厲,懸崖峭壁也如履平地,凡目光所及之處無不可至。

而他如今病骨支離,這些,於他來說早已成了癡妄。

察覺到他僵沈的眸子微微顫動,程姝猜到他在想什麽,心中一緊,像往日那樣一言不發便要跪下,卻在松開他手臂的那一刻見他搖頭。

“罷了。”

沒了攙扶,他的身子愈發不穩,慢吞吞往窗邊的的方桌走去,冷風一吹,發絲便如外面的雪花一般飄搖。

“我已是將死之人,不會再像從前一般罰你,你怕什麽?”

程姝不說話,默默垂著頭跪下。

空氣一瞬安靜下來,只遠遠能聽見樓下的喧囂。

“外面發生了什麽?”

程越向來敏銳,模糊的雙眼望見城內有人影匆忙走過,心中便隱隱覺得是出了事。

他招手喚來候在一旁的死士,不一會兒便將城內發生的事問了清楚。

“為何不早報?”

死士退到一旁,程越這句便是在問程姝。

她低著頭,“我剛得了消息從外面趕回來,正打算……”

“夠了!”程越悶悶吼了一聲,弓著身子劇烈咳嗽起來。

好半晌,他終於緩過來,蒼白枯槁的臉色被嗆出一絲紅暈,微合雙眼,“連你也覺得是我異想天開,要勸我收手嗎?”

見他已經猜到,程姝臉上也並未有什麽變化。

紙包不住火,眼下已經封了城,他又消息靈通,早晚會知道的。

“我沒有,兄長要做的事,我自然不會質疑。”程姝道,“況且,就如兄長所說,這一路死了太多人,我與兄長都沒有回頭路了。”

程越的目光直勾勾盯著她的眼睛,“你敢發誓嗎,對著程家列祖列宗,對著每一位喪命枉死的先人發誓。”

看來他是真的懷疑了,可發誓又怎麽樣?將來有一日應誓又能怎樣?

她本就是要下地獄的人。

程姝幾乎沒有猶豫,當即起誓,“程家先人在上,我程姝在此立誓,今日之事毫不知情,有悖兄長之心從不曾有,也從未做過有愧先祖之事,若違此誓,來日……”

“行了,”程越面上的神色緩了緩,目光也柔和下來,幹瘦的指節拂了拂程姝的臉,溫聲道,“阿姝乖,兄長並非懷疑你。待日後你我了卻心願,兄長再帶你去巷口放風箏如何?”

說罷,他慢悠悠抽回手,也不再理會跪在地上的程姝,再次示意候著的死士上前,冷聲吩咐,“往外送點消息,若被攔了,就再敲打敲打那人,讓他別忘了自己該做什麽。”

話音落下,屋子裏又傳來幾聲咳,而後程越被死士饞著慢悠悠離開,不再理會程姝。

腳步聲漸漸遠去,地上的程姝擡起頭,對著白茫茫的窗外出了會兒神,撐著地面站起身,眸中明明滅滅,心緒覆雜。

但她終究沒再有別的動作,收回落在窗外的視線,轉身往樓下程越的房間走去。

*

暮落時分,天地間灰蒙蒙一片,雪還在下。

將士們在城內來來往往,百姓們雖不清楚發生何事,但也能察覺到氣氛有些不對,再加上這天寒地凍,家家戶戶都早早落了鎖。

除了城內幾家熱鬧的客棧酒樓,也就府衙之內算得上是熱鬧了。

衙役們和將士們舉著火把進進出出,在雪地上踩出一條路,火把上的光映在白雪上,黃橙橙一片。

從將城中大大小小的城門都封死直到現在,這些人一刻都沒閑下來過。

先是繞著城外搜尋了一圈,又是將城內排查了兩遍,還不能鬧出太大動靜驚擾百姓,到現在又開始查閱來往雍州的人員名單。

原先宋玉昭下令封城之時他們便不明所以,如今這天寒地凍的,又因為她一句話就將人這般折騰,這些人心中窩著火,卻也只是敢怒不敢言,畢竟連高生都沒說什麽。

剛去客棧查看過入住記錄的衙役凍得吸了吸鼻子,悄悄往前方打量一眼,便瞧見立在廊廡下的幾個身影。

女子身形高挑,手中握著一本卷宗在看。

她身邊的男子候立在一側,時不時上前與她一同察看卷宗上的記錄,偶爾低聲交流幾句,風聲陣陣,倒聽不清楚他們說的什麽。

雍州民風開放,出來拋頭露面的女子並不算少,但如宋玉昭一般行走軍中的還真是少見。一是因為她們不像宋玉昭一般有從小行走軍中的機會,二是尋常征兵只收符合條件的壯漢,也未曾聽過收容女軍。

這些衙役們身邊不曾有過這樣的人,所以自然耐不住好奇多看兩眼。

這樣冷的天氣,她也只是穿著一身幹凈利落的勁裝,她人雖站在廊廡之下,但也只是擋去了半數風雪,時有雪花飄落到她肩膀與皮制的護腕上,尚未積成一簇便被她擡手翻頁的動作抖落在地。

這樣與眾不同的人,讓人連帶著對她身邊的人也帶上幾分好奇心。

可讓人失望的是,他除了臉上的面罩在這種場合中顯得有些格格不入之外,其他倒看不出來有什麽特別的地方,雖說身形挺拔體格健碩,可軍中最不缺的便是這樣的人,他也並不算突出,他又有什麽過人之處呢?

這衙役越是這般想著,目光就更努力地穿過雪簾在沈佑身上尋找著與眾不同的地方。

從頭到腳將人打量好幾遍,眼神最終停留在他眉眼之間。

長得倒是精致,而且這眼睛……

怎麽看著有些熟悉呢?

總覺得似乎在哪見過,一時卻又想不起來。

思索半天無果,正打算作罷,目光流轉間冷不防對上宋玉昭緩緩擡起的眼睛,頓時身子一凜,慌慌張張低下頭。

“可查到什麽?”

宋玉昭像是並未察覺到他探究的目光,問話也只是公事公辦的語氣,那衙役這才松下一口氣,戰戰巍巍回道,“城西客棧有一行游商,今日本要啟程離開的,屬下心道他們要離城的時間有些不湊巧,興許有嫌疑……”

“如今人還在城內嗎?”

“在,”衙役說著要將手中的東西呈上去,“這是從客棧取回來的。”

往前遞到一半,卻被高生快一步上前接了過來。

宋玉昭也不急,不過片刻,那本記錄著近日住客的賬本便被遞回她面前。

“這是常年往返北境與中原地區的商戶,名聲算不上大,但也是常客了,雖不清楚為何急著冒雪離城,但想來總不至於和羌人扯上關系。”

他說完,目光瞟向結果賬本的宋玉昭,試探著問道,“宋都司以為如何?”

“不是他們。”

經了高生手裏的東西,她也無需再細看,只匆匆掃了兩眼就合上,隨手丟給一旁的沈佑。

“還有哪間客棧還有不對勁,或是哪處尚未經人查過?”

在府衙坐了這麽久,該看的東西她也都看得差不多了。

但高生能穩穩坐在這個位子上,又能膽大包天在暗地裏做那麽多動作,自然也絕非什麽等閑之輩。該處理的,該掩飾的,他都做的很幹凈。

她倒並非不動百密之中定有疏漏的道理,但要她在短時間內從中找出蛛絲馬跡,再順著線索查清一切也確實不容易。

如今種種皆已露出眉目,有牽一發而動全身之勢,她還是得伺機借一陣東風,將這些盤根錯節的勢力一並連根拔起才好。

“城中行人較多的地方該盤查的都查過了,並未遺漏。若說起不對勁,屬下倒是想起一個地方,那裏雖不是客棧,但許久未有人居住,這些日子一貫冷清,若換做屬下是那些羌人,走投無路之時未必不會去那裏藏身。”

“何處?”

說話的衙役聞言擡眼敲了敲高生,便見高生眼珠子一轉,立刻結果話茬。

“沈府!”高生對宋玉昭道,“便是因通敵叛國而被滿門抄斬的沈府。”

宋玉昭一時沒搭腔,側目等著他接著說,便聽高生又絮絮道:

“沈府與宋都司還真是有些緣分,且不說宋都司前幾日剛查過沈府的案卷記錄,就連那時沈家出事,宋都司也因來雍州征兵滯留在城內。若真說起來,自打沈府出事,沈家那一帶都跟著冷清起來,偌大一個宅子空落落立在那裏,確實是個能夠藏身之處。”

“那便去看看吧。”

宋玉昭說著給了楚英一個眼神,示意她留在府衙內盯著這邊的動作,自己便提了劍,豁然往外走。

沈佑這才驚覺她要去哪,猛然回過神來,一時竟忘了開口,下意識擡手扯住她握劍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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