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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庖廚驚變,初遇子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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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庖廚驚變,初遇子衿

劇痛,灼熱,冰冷的窒息感,最後是震耳欲聾的碎裂聲。

趙明月最後的意識,定格在美食大賽決賽現場那盞造價不菲、據說是意大利名師設計的水晶吊燈,以一種極其不符合其身份的姿態轟然砸落,視野被刺目的光芒和黑暗交替吞噬。

再睜眼,天旋地轉。

入目的不是醫院雪白的天花板,而是灰蒙蒙、仿佛被烽煙浸染過的天空。鼻尖縈繞的不再是消毒水的味道,而是泥土的腥氣、汗液的酸餿,以及某種……牲畜和垃圾混合的、屬於古代市井的獨特氣息。

她躺在一個堆滿破爛家什、四面漏風的破敗屋檐下,身下是硌人的、帶著黴味的幹草。渾身骨頭像是被拆開重組過一樣,無處不在叫囂著疼痛和虛弱。這絕不是她那具因為常年顛勺而鍛煉得相當結實的二十四歲主廚身體!

還不等她從這巨大的變故中理清頭緒,一陣雜亂的、帶著金屬摩擦聲的腳步聲和粗魯的呵斥由遠及近,如同驚雷炸響在寂靜的廢墟。

“搜!仔細搜!大王嚴令,清查所有無驗傳之流民!一個不許放過!”

流民?驗傳?

仿佛一道閃電劈開迷霧,趙明月心頭猛地一緊。她強撐著幾乎散架的身體坐起,低頭審視自己——瘦小的骨架套在一身臟得看不出原本顏色、粗糙紮人的麻布短褐裏,頭發像是被胡亂用草繩束在頭頂,胸口……一片怪異的平坦,卻有種被緊緊束縛的悶脹感傳來。

她下意識地伸手探入衣內,觸手是層層疊疊、緊緊纏繞的布條。一個荒謬卻無比清晰的念頭如同冰水澆頭,讓她瞬間清醒:這身體,分明是個尚未完全發育的少女!女扮男裝?!

“嘿!這兒還貓著一個!” 一個冰冷的聲音在頭頂響起。趙明月擡頭,看到一個手持長戟、身著玄色皮質甲胄的秦兵,正用鷹隼般銳利的目光盯著她,那眼神像是在打量一件無主的貨物。“小子,你的驗傳呢?拿出來!”

驗傳?是身份證和路引?趙明月的心臟瘋狂擂鼓,二十四歲的靈魂在十六歲的軀殼裏拼命運轉。她臉上擠出這個年紀少年該有的茫然與惶恐,刻意壓低了嗓音,讓它聽起來更沙啞粗糲些:“軍、軍爺……小的,小的驗傳不慎遺失……正在想法子補辦……”

“遺失?” 那秦兵嗤笑一聲,顯然對這種說辭聽得耳朵起繭,“我看你就是個逃籍的流民!抓起來,送去修陵!” 最後三個字帶著森然的寒意。

眼看那布滿老繭的大手就要抓過來,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趙明月不知哪來的力氣,就著坐姿猛地向旁邊一滾,險險避開,然後手腳並用地爬起來,也顧不上方向,朝著與秦兵相反的死角發足狂奔!

“站住!賊子休跑!”

風聲在耳邊尖嘯,心臟像是要跳出胸腔。這具身體顯然長期營養不良,跑起來腳步虛浮,肺部火辣辣地疼。身後的呵斥聲、甲胄碰撞聲和腳步聲如同跗骨之蛆,越來越近。絕望如同冰冷的藤蔓,纏繞而上。

(趙明月內心:完了完了!剛穿越就要落地成盒?還是以修陵這種恐怖片結局?!有沒有天理啊!)

【叮!檢測到宿主靈魂強度達標,求生欲與廚藝執念峰值契合,符合綁定條件……“美食帝國系統”強制綁定中……10%…50%…100%!綁定成功!宿主趙明月,歡迎來到大秦!友情提示:當前坐標,秦昭襄王四十七年,頻陽城外。】

一個毫無感情起伏的電子音,突兀地在腦海中響起,清晰得如同貼在耳膜上。

“誰?!鬼啊?!” 趙明月差點一個狗吃屎摔在地上,全靠意志力穩住。

【我是您的系統助手,代號‘小美’。鑒於宿主目前生存概率低於10%,現發布新手生存任務:制作一道獲得至少十人真心認可的美食。任務獎勵:基礎廚藝包(內含本時代基礎烹飪知識及調味識別),新手啟動資金(半兩錢100枚)。任務失敗懲罰:系統解綁,宿主自生自滅。祝您穿越愉快!】

愉快你個鬼啊!趙明月內心咆哮,腳下卻不敢停。“小美是吧?你看我現在這造型,像是能安心顛勺做飯的樣兒嗎?後面那群‘大秦悍匪’分分鐘就要把我扭送工地007了!獎勵能不能預支?比如先給我來個【淩波微步】或者【五分鐘隱身卡】應應急?”

【駁回。系統規則神聖不可侵犯,獎勵需任務完成後發放。請宿主自力更生,艱苦奮鬥。】電子音冰冷且毫無轉圜餘地。

“規則是死的,系統是活的!你這是死板教條主義!” 趙明月一邊拼命壓榨這具身體的潛力,一邊在腦海裏瘋狂輸出她作為主廚與難纏供應商周旋的口才,“小美同學,業績!KPI!你想想,要是我這個萬裏挑一、廚藝驚天的宿主還沒開始發光發熱就嗝屁了,你上哪兒再找一個去?你這系統年終考核還能及格嗎?這叫戰略性投資!這樣,【淩波微步】不要了,給我個【初級偽裝術】,能讓我混進人群不被重點關註就行!再給個最小的【系統儲物空間】,一立方米!不,半立方米也行!不然我完成任務需要的食材工具往哪兒擱?藏在□□裏嗎?這要求合情合理吧?”

【……檢測到宿主邏輯存在一定歪理……申請提交中……申請部分通過。特殊預支獎勵追加:【初級偽裝術】(效果:降低存在感,輕微調整氣質以融入環境,時效一小時),【系統儲物空間】(一立方米,僅可存放非生命體)。請宿主珍惜機會,盡快完成任務,否則預支獎勵將強制收回,並產生未知副作用。】

成了!趙明月心中一喜。幾乎是同時,一股微妙的、難以言喻的感覺流過全身,她奔跑的姿態似乎自然而然地變得不那麽顯眼,呼吸也下意識地調整得更符合周圍慌亂平民的狀態。她瞅準一個堆滿雜物的拐角,如同泥鰍般鉆了進去,擠進一群同樣面帶倉皇、躲避兵禍的百姓中間,竭力壓低呼吸,心臟卻依舊在胸腔裏瘋狂蹦迪。

追兵從巷口快步跑過,銳利的目光掃過人群,在趙明月身上似乎停留了半秒,但最終還是被【初級偽裝術】的效果影響,朝著另一個他們認為更可疑的方向追去了。

危機暫時解除。趙明月靠著冰冷粗糙的土墻,大口喘著氣,肺葉如同破風箱般嘶啞。她這才有空仔細打量周遭環境。一條狹窄、汙水橫流的陋巷,空氣中彌漫著腐朽和排洩物的刺鼻氣味。身邊是幾個面黃肌瘦、眼神麻木中帶著驚懼的男女老幼,穿著打滿補丁的麻布衣,典型的底層民眾。

“嚇煞人也……又是抓流民修陵的。”

“唉,長平那邊剛殺完……聽說武安君他……”一個看起來有些見識的老農剛壓低聲音開口,就被旁邊一個婦人用力扯了下衣袖。

“噤聲!莫談國事!快走,快離開這是非之地!”

長平?武安君白起?趙明月心頭巨震,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作為資深吃貨兼半個歷史愛好者,她太清楚這幾個詞意味著什麽——秦昭襄王四十七年,長平之戰剛結束,殺神白起坑殺四十萬趙卒!自己這是穿越到了戰國末期,而且是虎狼之秦的核心地盤!地獄開局!

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喉嚨,光滑平坦,沒有喉結。又借著墻角的陰影,快速而隱蔽地再次確認了一下身體特征——雖然臟汙,但皮膚相對細膩,骨骼纖細,再加上胸前那緊束的悶感……女扮男裝,確鑿無疑。在這律法嚴苛、視女子為附屬品的秦朝,一個孤身女子,尤其是一個沒有戶籍證明的“流民”女子,下場比修陵好不到哪裏去。這身男裝,是原身活下去的唯一屏障。必須捂緊了,哪怕勒得喘不過氣!

“小美,導航去最近的、可能有食材和工具的市集。” 她在心中下令,語氣帶著破釜沈舟的決絕。當務之急,是完成那個見鬼的新手任務,活下來!

【導航已開啟。提示:根據宿主當前位置與移動速度估算,抵達最近市集約需一刻鐘。新手任務剩餘時間,一個時辰。】

……

頻陽城的市集比趙明月想象的要大一些,但也充斥著一種屬於這個時代的、毫不掩飾的粗糲與喧囂。泥土夯實的道路被踩得堅實,兩旁擠滿了就地鋪開破布或草席擺攤的農人、獵戶和小手工業者。售賣的東西大多是些帶著泥土的粟米、菽豆、幹癟的腌菜,偶爾能看到一兩只被捆著腳、精神萎靡的雞鴨,或是粗糙的陶器、簡陋的木器。交易多以物易物為主,偶爾也能聽到青銅錢幣碰撞的叮當聲,那是一種外圓內方、刻著“半兩”二字的銅錢。

趙明月摸了摸懷裏那串系統預支、憑空出現的、沈甸甸的半兩錢(系統還算厚道,提前給了啟動資金),大概七八十枚,心裏稍微有了點底。她需要最基礎的烹飪工具和能夠快速制作、味道有保證的食材。

她先是找到一個賣陶器的攤子,攤主是個沈默寡言的中年漢子。趙明月挑了一個厚實、看起來能經得住火烤的陶盆和一個帶耳、方便提拿的陶罐。

“老板,這兩個,幾何?”她模仿著剛才聽到的本地口音。

漢子伸出巴掌翻了翻:“十錢。”

趙明月皺眉,這價明顯虛高。“老板,這陶盆有裂紋,陶罐邊緣也不甚齊整,八錢如何?”

漢子楞了一下,似乎沒想到這瘦小子還會看貨講價,甕聲甕氣道:“九錢,不二價。”

“行,九錢。”趙明月爽快地數出九枚半兩錢。能省一點是一點。

接著,她在一個面相憨厚的老農那裏,用三枚錢買了一小袋品相還算不錯的菽豆(大豆)。最後,她將目光投向了市集裏腥氣最重的區域——魚攤。

魚販是個皮膚黝黑發亮、嗓門能掀翻屋頂的壯漢,周圍人都叫他“黑魚”。他的攤位上擺著幾條從附近河裏撈上來的魚,大小不一,因為缺乏有效的保鮮手段,有些已經眼球渾濁,腮色暗沈,散發著不太友好的氣味。

“黑魚哥,這魚怎麽賣?” 趙明月指著其中一條還算精神、約莫兩斤重的草魚問道,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鎮定。

黑魚正唾沫橫飛地跟人吹噓他的魚是今早剛從渭水支流撈上來的,聞言瞥了她一眼,見她面生,穿著寒酸,渾不在意地揮揮手:“這條?十二錢!”

趙明月心裏有數了,這價格水分很大。“黑魚哥,明人不說暗話,” 她指著魚鰓,“這魚鰓色已暗,再放半日,怕是五錢都無人問津。八錢,我立刻拿走,你也好早些收工。”

黑魚被噎了一下,瞪大眼睛看著這個言辭犀利的小子,周圍幾個看熱鬧的也發出低低的哄笑。他臉上有些掛不住,粗聲粗氣道:“九錢!愛要不要!”

“成交。” 趙明月目的達到,利落地數出九枚錢。然後又花了三枚錢,從一個雜貨攤買了一把刃口有些鈍但還能將就用的舊銅刀和一副火石。

準備工作就緒。她在市集邊緣靠近一條渾濁小水渠的地方,找了個相對空曠、不妨礙他人的角落,將東西放下。生火是個技術活,幸好旁邊一個賣柴禾的老叟看她拿著火石手足無措的樣子,好心遞過來一束幹草和幾根細柴,並示範了一下如何用火石與燧石撞擊取火。趙明月學得極快,道謝後,又堅持給了老叟一枚錢作為柴火費,老叟推辭不過,收下後看她的眼神和善了許多。

接著,她開始處理魚。當那柄舊銅刀入手時,現代頂尖主廚的靈魂仿佛瞬間蘇醒。盡管工具簡陋得令人發指,但她的動作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流暢與精準。刮鱗、去鰓、剖腹清理內臟,在魚身兩側嫻熟地劃上深淺一致的花刀,以便入味和加速成熟。一套動作如行雲流水,帶著一種獨特的美感,看得旁邊偶爾駐足的人,包括那個賣柴老叟和還沒走遠的黑魚,都面露驚異。

“嘿!小子,你這手法……有點東西啊!” 黑魚忍不住湊近了些,嘖嘖稱奇,“家裏是幹庖廚的?”

趙明月手上不停,頭也沒擡,含糊地應道:“嗯,跟家裏長輩學過幾年。” 她必須給自己這手廚藝找個合理的出處。

她沒有合適的鍋,只能采用最原始的方法——石烹。她四處搜尋,找來幾塊扁平、相對厚實的大石頭,費力地壘成一個簡易的竈臺,將陶罐架在上面。又去水渠邊,忍著不適,將陶罐裏外仔細刷洗了好幾遍,然後裝了半罐相對幹凈的水。接著,她撿來十幾顆大小適中、表面光滑的鵝卵石,放在剛剛升起的火堆裏灼燒。

等待石頭加熱的間隙,她將清理幹凈的魚塊用清水再次沖洗,然後浸泡在陶盆的清水中,試圖去除部分殘餘的腥氣。她的目光如同雷達般掃過整個市集,忽然定格在一個小攤上——那裏售賣著一種帶著辛辣氣味的野蔥(類似現在的山蔥或野韭)。她立刻跑過去,用兩枚錢換了一小把。

當火堆裏的鵝卵石被燒得微微發紅,發出滋滋的輕響時,趙明月知道時機到了。她用兩根臨時掰來的、粗細合適的樹枝做成的長筷,小心翼翼地將滾燙的鵝卵石一顆顆夾起,快速投入陶罐中。“刺啦啦——!” 一陣劇烈的爆響,水花猛烈翻滾,大量蒸汽升騰而起,蔚為壯觀。她迅速將瀝幹水的魚塊和撕碎的野蔥投入沸騰的水中,然後用一片洗幹凈的大樹葉勉強蓋住罐口,利用鵝卵石的餘熱進行持續恒溫加熱。

接下來,便是等待奇跡的時刻。

時間在寂靜與期待中緩緩流逝。陶罐內,滾燙的石頭與水、食材發生著奇妙的反應。漸漸地,一股前所未有的香氣開始從樹葉的縫隙中頑強地鉆出來,彌漫在空氣中。這香氣不同於市集上常見的、帶著焦糊味的燒烤,也不同於長時間燉煮後略顯沈悶的肉香。它是一種清澈的、鮮活的、帶著野性辛香與魚肉本質甘醇的覆合味道,如同一支利箭,穿透了周遭的渾濁氣息,精準地抓住了每一個路過者的嗅覺。

“咦?什麽味兒?這麽勾人?”

“好像是從那邊飄過來的……那小子在弄啥?”

“魚湯?乖乖,魚湯能這麽香?俺婆娘煮的那叫啥……”

好奇的人群開始如同被磁石吸引般圍攏過來。最先過來的是賣柴老叟和魚販黑魚,接著是幾個被香氣勾得走不動道的路人,很快,趙明月這簡陋的“攤位”前就裏三層外三層地圍了不下十幾人,議論聲、吞咽口水的聲音此起彼伏。

趙明月看準時機,深吸一口氣,猛地掀開了作為蓋子的樹葉。剎那間,更加濃郁奔放的鮮香如同掙脫束縛般噴湧而出!乳白色的魚湯在陶罐中微微蕩漾,雪白的魚肉塊在其中若隱若現,碧綠的野蔥點綴其間,在簡陋陶罐的襯托下,竟有種返璞歸真的誘人美感。

“小……小兄弟,你這、這湯,賣不賣?多少錢一碗?” 一個穿著稍體面些的布衣男子忍不住開口,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陶罐。

趙明月心中一動,任務要求是獲得十人認可。她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自己顯得從容些,朗聲道:“各位父老鄉親,小子趙明,初來貴寶地,身無長物,唯有些許粗淺手藝。今日在此烹煮這石烹魚湯,不敢言賣,只求請各位品嘗品評!覺得還入得了口的,便請道一聲‘好’!分文不取!”

說著,她用新買的陶碗,舀了幾碗熱氣騰騰、湯濃料足的魚湯,率先遞給了賣柴老叟、黑魚和另外幾個看起來最是眼巴巴的圍觀者。

幾人將信將疑地接過粗糙的陶碗,小心翼翼地吹著氣,試探著喝了一小口。

瞬間,他們的表情凝固了,隨即眼睛猛地瞪大!

“嘶——鮮!真他娘的鮮!”

“這魚肉……入口即化,一點土腥氣都無!神了!”

“好!好湯!俺從來沒喝過這麽得勁的魚湯!”

“香!太好了!”

【認可人數:3……5……7……9……】

讚美聲和腦海中系統冰冷的提示音交織,讓趙明月精神大振,仿佛註入了強心劑。她手下不停,繼續分湯,動作麻利。圍過來的人越來越多,甚至有些後面的人開始往前擠。

然而,就在認可人數即將突破十人大關,趙明月心中暗喜之時,一個極其不和諧、粗魯囂張的聲音如同破鑼般響起,強行壓下了現場的嘈雜:

“都他娘的給老子滾開!堵在這兒找死嗎?!”

人群被一股蠻力強行分開,三個彪形大漢大搖大擺地擠了進來。為首一人,滿臉橫肉,一道猙獰的刀疤從眉骨劃到嘴角,腰挎著一柄無鞘的短刀,正是這市集上有名的惡霸屠勇。他身後跟著兩個獐頭鼠目、一臉諂媚兇戾的跟班,正是人稱“豺”和“狼”的家夥。

屠勇走到趙明月面前,三角眼先是貪婪地掃了一眼那香氣四溢的陶罐,又上下打量著趙明月,皮笑肉不笑地說:“小子,面生得很啊。哪條道上的?在爺的地盤上擺攤,拜過碼頭了嗎?交錢了嗎?”

趙明月心中警鈴大作,知道最大的麻煩來了。她穩住狂跳的心,拱手道:“這位大哥,小子趙明,初來乍到,不懂規矩。只是在此借用角落烹煮些吃食,並未正式擺攤,也未曾收受分文。”

“沒收錢?” 屠勇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猛地一腳踹在旁邊的陶罐上,湯汁濺出不少,引得周圍人一陣驚呼,“沒收錢就能占著茅坑不拉屎?你當這市集是你家開的?看你小子細皮嫩肉,說話文縐縐的,不像咱頻陽人!驗傳呢?拿出來給爺瞧瞧!”

驗傳!又是這催命符!

趙明月頭皮發麻,暗叫不妙。周圍的人群見狀,如同潮水般向後退去,敢怒不敢言。黑魚臉上閃過一絲掙紮,似乎想開口幫腔,但被屠勇惡狠狠地一瞪,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只能無奈地低下頭。

“……大哥,” 趙明月硬著頭皮,聲音盡量保持平穩,“小子的驗傳……前幾日遭了賊,不慎遺失,正在想辦法補辦……”

“遺失?” 屠勇聲音陡然拔高,如同夜梟般刺耳,“那就是沒有咯?好哇!一個無驗無傳的流民,還敢在此招搖撞騙!來人,給老子把這賊子捆了,扭送官府,依律治罪!”

豺和狼立刻面露兇光,摩拳擦掌地就要上前拿人。趙明月下意識地握緊了手中那柄舊銅刀,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腦海中飛速思考著對策——跑?往哪兒跑?拼了?這身板夠人家一拳嗎?

(趙明月內心:系統!系統救命!有沒有緊急避險方案?賒賬也行啊!我以後做牛做馬還你積分!)

【檢測到宿主面臨人身威脅。建議宿主保持冷靜,系統暫無物理幹涉權限。請宿主運用智慧化解危機。】小美的聲音依舊冷靜得可恨。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一個清冷、悅耳,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與淡淡疏離感的女聲,如同珠落玉盤,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且慢。”

聲音不大,卻仿佛有種奇異的魔力,讓在場所有人的動作,包括屠勇那即將揮出的手,都為之一頓。

人群如同被無形的手分開,自動讓出一條通路。只見一位身著素雅月白色曲裾深衣,外罩一件淡青色菱紋刺繡罩袍的年輕女子,在一位身材魁梧、面色冷峻、眼神銳利如鷹、年紀約在三十五六歲的勁裝壯年(黑伯)護衛下,緩步走來。

她身姿窈窕挺拔,步履從容不迫,仿佛踏著的不是汙濁的泥土,而是雲端錦毯。面容清麗絕倫,肌膚白皙細膩,遠山般的黛眉下,是一雙如同秋水寒潭般的眸子,深邃、冷靜,仿佛能洞穿人心。雖只十八年華,眉宇間卻已蘊藏著一種超越年齡的沈靜、睿智與天生的威儀。她周身散發著一種與這嘈雜、粗糲的市集格格不入的高華氣度,宛如九天明月誤落凡塵,瞬間奪走了所有的目光和呼吸。

屠勇顯然認得來人,臉上的橫肉抽搐了一下,囂張氣焰瞬間被壓下去大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譎媚笑容,腰都不自覺地彎了幾分:“原、原來是子衿姑娘。您……您今日怎麽有雅興到這腌臜地方來了?”

被稱為子衿的女子並未看他,那雙清冷的眸子先是掃過被踹了一腳、湯汁狼藉的陶罐,然後便徑直落在被圍在中間、緊握銅刀、臉色因緊張而微微發白、卻依舊努力挺直脊背的趙明月身上。尤其是在趙明月那雙雖然帶著驚悸卻依舊明亮、甚至隱含不屈的眼睛,以及那張雖然臟汙卻難掩清秀輪廓、帶著明顯少年人青澀氣息的臉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難以捕捉的訝異與更深層次的探究。

“我若不來,豈非要看你在此恃強淩弱,敗壞我頻陽商賈風氣?” 子衿的聲音平淡無波,卻字字千鈞,敲打在每個人心上,“此人既已言明驗、傳在補辦,烹煮食物亦未收取錢財,你又何必如此咄咄相逼?莫非,這市集管理之權,已由你屠勇代行官府之職了?”

屠勇額頭瞬間滲出細密的冷汗,後背發涼。他深知這位子衿姑娘背景深不可測,連頻陽縣令都要禮讓三分,其麾下產業、人脈遍布頻陽,絕非他一個市井惡霸能招惹的。“不敢!不敢!子衿姑娘您言重了!是小人……小人有眼無珠,小人多管閑事!小人這就走,這就走!” 他連連擺手,點頭哈腰,狠狠剜了趙明月一眼,仿佛要將這張臉刻在心裏,然後帶著豺和狼,如同喪家之犬般灰溜溜地擠出了人群,頭也不敢回。

危機解除得如此突兀而又理所當然。趙明月看著那位仿佛從畫中走出、三言兩語便驅散了惡霸的子衿姑娘,心中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感激和一種近乎震撼的情緒。這氣度,這威勢,絕非普通富家女所能擁有。

子衿這才將目光完全投向趙明月,緩步走近。隨著她的靠近,一股淡淡的、似有若無的冷冽清香縈繞在趙明月鼻尖,驅散了周遭的汙濁氣息。

“你方才烹煮的,是何物?香氣甚為別致。” 子衿的目光再次落回那個被踹過、卻依舊頑強散發著餘香的陶罐上,語氣中帶著一絲真誠的好奇。

趙明月回過神來,連忙將舊銅刀放下,躬身行禮,態度恭敬卻不卑不亢:“回姑娘話,是石烹魚湯。” 她舀起小半碗尚且溫熱的、湯汁最為清澈的部分,雙手奉上,“方才多謝姑娘解圍。此湯粗陋,姑娘若不嫌棄,請品嘗。”

侍立在一旁的黑伯眉頭微蹙,上前半步,似乎想先行試毒,被子衿一個極其輕微的眼神制止。她伸出纖長白皙、保養得宜的手,接過那只粗糙不堪的陶碗,姿態卻依舊優雅得如同在捧著一盞玉露。她並未立刻飲用,而是先湊近鼻端,輕輕嗅了嗅那已不如方才濃郁、卻依舊鮮醇的餘香,眼中訝色更濃。然後,她才將碗沿湊近那淡粉色的唇瓣,輕輕吹了吹,小啜一口。

剎那間,趙明月清晰地看到,子衿那雙如同古井無波的眼眸中,仿佛有極細微的星光驟然亮起,雖然轉瞬即逝,但那微微揚起的、如同蝶翼般的睫毛,和唇角那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滿足的松弛,沒有逃過趙明月這個前世閱人無數、善於捕捉細微表情的頂尖主廚的眼睛。

(子衿內心:此湯……竟如此特別。湯汁乳白,看似濃稠,入口卻清鮮甘洌,毫無油膩之感。魚肉嫩滑至極,野蔥之辛香恰到好處,非但未奪魚之本味,反將其鮮甜襯托得淋漓盡致。石烹之法……竟能如此完美地鎖住食材原味,激發其潛藏之鮮?這少年……)

“湯汁醇厚而清澈,鮮味綿長,魚肉嫩滑異常,野蔥提鮮點睛。看似質樸無華,實則匠心獨運,深得烹飪‘存其本味’之精髓。” 子衿放下陶碗,目光再次落在趙明月身上時,已帶上了毫不掩飾的欣賞與更深的好奇,“此法名為‘石烹’?你從何處習得?師承何人?”

趙明月心念電轉,早已備好說辭,臉上適當地露出幾分靦腆:“回姑娘,是小子自己胡亂琢磨的。家中長輩曾教導,食之根本,在於食材之鮮。小子以為,火候太過或不足,皆易損其鮮味。石烹能以石儲熱,緩慢釋放,或可最大限度保留其鮮,故而大膽嘗試之。”

“自己琢磨……” 子衿輕聲重覆,語氣莫測。她目光再次掃過趙明月洗得發白的衣襟、沾著汙漬卻難掩清秀的臉龐,以及那雙因為長期勞作而有些粗糙、卻異常穩定的手,又看了看周圍依舊不肯散去、對這魚湯念念不忘的民眾,心中瞬間閃過無數念頭。

(子衿內心:自行琢磨?此等對火候、食材理解,絕非尋常庖廚乃至貴族家廚能有。觀其言行,雖故作惶恐,實則條理清晰,不卑不亢。尤其是那雙眼睛……清澈明亮,深處藏著與年齡不符的沈穩與靈動。還有那喉間……似乎過於光滑了……此子,絕非常人。其來歷,其手藝,其心性……或可大用。)

【叮!新手任務完成!認可人數已遠超標準。獎勵發放:基礎廚藝包(已自動融合,宿主可感知本時代常見食材特性與基礎烹飪法),半兩錢100枚(已存入系統空間)。請宿主查收。恭喜宿主邁出美食帝國第一步!】

腦海中響起的提示音,如同天籟,讓趙明月一直緊繃的心弦終於松弛下來,一股巨大的疲憊感隨之湧上,但更多的是劫後餘生的慶幸和完成任務的喜悅。總算……活過第一天了。

就在這時,子衿忽然開口,聲音依舊清冷,卻帶著一種洞察人心、不容置疑的決斷力:“你既有此等天賦手藝,流落市集,與這般人物周旋,實屬明珠蒙塵。” 她看著眼前這個看似只有十五六歲、卻擁有驚人廚藝和超乎年齡鎮定感的“少年”,心中招攬之意已定。此子潛力巨大,若能收歸麾下,於己之大業,必有裨益。“我在城中有一處臨街鋪面,此前經營不善,正欲尋人打理。你可願為我做事,專司膳食?一應食材、器具、人手,皆由我提供。所得收益,你可占三成。”

趙明月猛地擡頭,對上子衿那雙仿佛能映照人心、深不見底的眸子。這位看起來不過十八九歲的年輕貴女,行事竟如此老練果決,眼光毒辣,出手更是大方!三成利潤!這簡直是她這個“黑戶”目前能抓到的最好救命稻草!

風險呢?自然是有的。近距離接觸,自己這24歲靈魂裝在16歲身體裏的不協調感,以及女扮男裝的驚天秘密,在這位觀察力敏銳、心思深沈的“合夥人”面前,能隱瞞多久?這位子衿姑娘,招攬自己,真的只是為了開一家飯館嗎?

但,她沒有更好的選擇。生存下去,是當前的第一要務。只有先站穩腳跟,才能圖謀以後。

瞬息之間,趙明月已權衡利弊。她壓下心中的萬千思緒,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混合著驚喜、感激與一絲不可置信的神情,對著子衿深深一揖,語氣誠懇:“承蒙姑娘不棄,救命之恩,知遇之情,趙明沒齒難忘!姑娘願給小子機會,小子必當竭盡全力,不負所托!只是……” 她適時地露出一絲遲疑,“不知姑娘所說的鋪面在何處?需要小子制作何種膳食?日常需遵循何種規矩?”

子衿看著趙明月迅速做出的反應,那過於標準化的禮儀和條理清晰的問話,讓她眼中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笑意。此子,果然有趣。她的唇角微微上揚了一個極小的弧度,如同冰河初解,雖未成笑,卻已驅散了不少清冷之意。

“這些,稍後自知。” 子衿轉過身,裙裾劃過一個優雅的弧度,聲音隨風傳來,“且隨我來。”

陽光穿透市集的喧囂,灑在她纖柔卻挺直如松的背影上,仿佛為她鍍上了一層溫暖的光暈。這光暈,也同樣照亮了趙明月在這個陌生、危險卻又充滿機遇的時空,前行的道路。

趙明月深吸一口氣,壓下所有紛亂的思緒,迅速收拾起自己那點簡陋得可憐的家當——陶罐、陶盆、小刀,快步跟上了那抹月白色的身影。

大秦,頻陽,一家尚未掛牌的小飯館,兩位各自隱藏著秘密、命運就此交織的女子,她們波瀾壯闊的故事,就從這一碗源於險境、成於機緣的石烹魚湯,正式拉開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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