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光芒:一點微不足道的事

關燈
第50章 光芒:一點微不足道的事

時躍有點懨懨地躺在床上。

剛才沒感覺,現在躺下來之後,才發現腦子木木的,身體陣陣發軟,關節也隱隱作痛,真的是發燒了。

衛不染備好熱水和藥,坐到他身側:“來,吃藥。”

時躍乖乖張嘴服下。

衛不染又摸下他的額頭:“睡會兒吧。”

時躍往下一躺,閉著眼睛:“剛才在那兒發脾氣,是不是嚇到你們了。”

衛不染:“沒有。”

時躍:“我其實不應該發脾氣的,畢竟還有的是比這更不堪的案子。”

“異能者……越是有能力,就越應該保持冷靜……”

衛不染:“哥你沒錯。是那些人太卑劣。”

時躍苦笑一下:“這你也能給我找理由。”

衛不染將水杯擱在一旁,沒說話。

時躍嘆口氣:“那些姑娘們……至少她們的遺體不會再被人褻瀆了……”

衛不染:“嗯。不會了。”

時躍囈語著:“好奇怪……為什麽這麽累……”

衛不染的眉頭微微一蹙。

半分鐘後,時躍睡著了。

衛不染依然坐在時躍身側,一瞬不瞬地望著時躍的睡臉。

時躍睡得並不太安穩,腦袋翻來翻去的,睫毛一直在閃動。

直到衛不染將手掌輕輕貼在時躍的臉頰上。

或許是他手上的涼意緩解了時躍身體裏的燥熱,時躍不再胡亂翻滾,呼吸也漸漸勻凈下來。

衛不染這才緩緩將手抽回來。

但他依然沒有起身離去。

他慢慢跪在床邊,視線從時躍的額頭,一路滑過他的眉,他的眼睫,他的面頰,他的嘴唇……

那不時翕動的嘴唇。

衛不染的眼底透出一點點紅色,手指無意識地撚動幾下。

他很清楚的記得,那嘴唇是怎樣的飽丨滿。用觸手撬開唇瓣之後,裏面是多麽的溫丨熱……

時躍如今同那個時候一樣,睡著了。毫無防備。

即使自己對他做點兒什麽……

衛不染閉上眼睛,對腦海裏那越發響亮越發猖狂的聲音道:閉嘴。

我不會的。

時躍教過自己,這種趁人之危的事……不可以。

他再度睜開眼時,眼底的黑霧已經沒過了那點閃動的紅光。

他再次看向睡夢中的時躍,看到這人搭在被子外面的胳膊,看著那骨節分明的手指……

他緩緩捧住時躍的手,埋下頭,在手背上落下了一個最淺最淺的吻。

他起身離開了房間。

*

霧氣彌漫。

一片灰霧中,衛不染喚出了那面鏡子。

鏡內的衛不染,兩眼猩紅,森森笑道:“殺了那些人吧?殺了那些惹得時躍不高興的人吧?殺了吧……殺了吧……”

衛不染的眉眼間仿佛凝著冰霜,冷聲道:“不行。”

“時躍不會喜歡動輒殺人的。”

“他有他的規矩。”

境內的衛不染嗤笑一聲:“喔?”

“可是,你已經殺了不少了啊。”

“這再多兩個,又有什麽關系。”

衛不染手臂疾速一揮,如刀刃般斬過鏡面——

鏡子,連同在鏡內狂笑不止的人影,都消失了。

他擡手捏捏眉心,低聲道:“他的身體怎麽越來越虛弱了……偏偏異能還在上升……”

或許,詭域裏調配出的藥物,能讓時躍的狀態穩定下來?

語罷,“衛不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只蒙著鬥篷的詭物。

詭物在地上迅速游走,用觸手打開了一扇“往來之門”。

*

兩天後,北都,異控局總部。

聽完時躍和小朱的匯報,老齊呷了一口保溫杯裏的參茶,道:“又是個跨國案。”

那個給了尹大財傀絲果種子,還把他帶去盧森尼亞醫院找“原材料”的白人,根本不在華夏境內。從目前能查到的信息來看,這個白人並不是“單打獨鬥”,而是來自於某個組織嚴密的團夥。

對這幫人來說,“盜竊損毀屍體”只是他們做的最微不足道的事而已。甚至那些躺在冷凍庫裏的屍體,有一部分根本就是出自他們之手。

將一個人抽幹血液摘光器官之後,連屍體都不放過,還要最後再榨取一次……

這幫人,怕是最邪惡的詭物都要敬他們三分。

偏偏這幫人,最知道如何利用法律的空子。

比如那個牽線的白人。他在華夏境內做了什麽呢?不過是買走了幾個“等身大的玩偶娃娃”而已。

他的其他行為,按照當地法律究竟能不能追責,要怎麽追責,也很難講。

更別提那些躲在後面,根本不曾露面的“組織上層”了。

老齊將保溫杯立在桌上,道:“我這邊會知會其他部門。不管效果怎麽樣,我們總歸不能當做沒看見。”

時躍和小朱不住點頭。

他們現在都不是剛工作的楞頭青,心裏都很清楚:這種事,說白了根本不歸華夏的異控局管。老齊願意去做一個“知會”,已經是他們能做的最大的推動了。

老齊嘆口氣:“總之,我們算是盡一點微薄之力吧。這種事……很覆雜。”

時躍:“領導辛苦了。”

小朱:“領導您多喝點參茶。”

老齊無奈一笑:“行了行了,這趟你們也辛苦了——做得不錯啊。”

*

從領導屋裏出來,已經是傍晚了。

衛不染正在時躍辦公室裏等著他。

時躍將東西簡單一收,對衛不染道:“走吧,回家。”

快到停車場時,時躍遲疑一下:“不如走回家?”

衛不染:“好。”

兩人便沿著樹蔭遮蔽的人行道,一路慢慢往家的方向走去。

此時恰逢初秋,算是北都最好的季節了。

不冷不熱,沒有沙塵,陽光柔和,空氣幹凈。

而黃昏時分,又可以說是一天中最美的時刻。

太陽還未全落,陽光透過樹葉,在兩人的白襯衫上落下密密而斑駁的光影。

地上有著被風吹落的樹葉,有著不知從何處飄來的紫色小花。

行人三三兩兩,大約都在往家的方向走。

時躍走出去一截後,找了張長椅坐下。

他仰起臉,眼睛微微瞇著,沖著落日的方向擡起了手。

金色的光芒,從指間的縫隙流淌而下。

衛不染安靜地坐在他身旁,定定地看著他。

“小時候……”時躍輕輕道,“小時候,看電視上放的那些超級英雄,我就覺得好羨慕呀。”

“我總會想,哇,要是我也有了很厲害的盾牌,或者我也能眼睛發光線手裏噴出蜘蛛網,一定能把壞蛋都揍成薄薄的一片,能讓好人再也不要受欺負!”

衛不染的唇角微微勾起。

他眼中映著夕照裏的時躍,帶著他漆黑的眼底也有了光。

他低聲笑著:“多棒的夢想。”

時躍也笑了:“啊,小朋友的幼稚想法嘛。”

“後來再大一點,發現,哇,我媽媽居然有異能!我媽媽和超級英雄一樣厲害!”

“我將來也要成為那麽棒的超級英雄!我要做發射光線的光之戰士!”

時躍收回手,改為用手支著下巴:“不染,我一定給你說過,‘要是打算長期和詭物打交道,必須克制情緒,保持冷靜。’這句話”

衛不染:“當然。剛進異控局的時候,我就聽過。”

時躍:“……其實,我最早聽到這句話,是從我媽媽那裏。”

“她說的原話不是這個……但意思是一樣的……”

對於此,衛不染並不覺得奇怪。畢竟時躍的母親也是非常出色的異能者,是異控局的創始人之一。

但時躍接下來所說的話,讓衛不染稍稍有些驚訝。

時躍仰著頭,望著變幻的光線:“是在我八歲的時候……在夢裏……”

“後來我才知道,那應該是我媽媽意外離世的那一天。”

“當時的我,還什麽都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在夢裏見到了媽媽……”

“她和以往一樣,蹲下來看著我的眼睛,跟我說,‘你要是選擇做了光之戰士,那就要牢牢記住,戰士的宣言哦’”

“‘越是強大,就越是要冷靜,絕對不能把力量用來發洩憤怒哦’。”

時躍抿了下嘴唇:“後來……我確實有了異能。”

他說到這裏,如孩童般張開手指又握住:“某種意義上,我還真的能‘發射光線’。”

“我也時時記得,要克制情緒,不可以將來力量用來發洩憤怒。”

“可惜……越是長大,我越是發現,自己能做的事很有限。”

“有時候,即使明知道有的人比詭物更可怕,我也做不了什麽。”

衛不染心中一痛,不覺將手搭在了時躍的肩膀上。

時躍下意識拍了拍衛不染的手:“嗐,我沒事的。”

良久,時躍再度仰起臉,微笑著:“雖然能做的有限,但我也還是小小的,做了一點點事的。”

那笑容,同幾年前一樣,依然那麽燦爛,不曾減損一分。

仿佛這幾年裏,他不曾受過什麽挫折,不曾遭遇過什麽傷痛。

但衛不染很清楚:不是的。

眼前這個微笑著的青年,只是默默扛住了那些傷害,用他的光芒護住了許多人。

衛不染心裏兀地一酸。

他握住時躍的手,輕聲道:“哥哥,不是一點點啊。”

“比如……你看,你當年救回來的我,怎麽看都不是一點點了啊。“

時躍笑出了聲。

他笑著用另外一只手拍拍衛不染的肩膀:“不染,其實,即使沒有我,你遲早也會自己從那個噩夢裏走出來的。”

“是你自己救了自己,我只是恰好出現在那了而已。”

衛不染垂下眼,沒說話。

以前他並不清楚。

但自從他知道自己究竟是誰以後,他很確切地知道:假如彼時時躍沒出現,又或者出現的人不是時躍,不是這個肆無忌憚地散發著光與熱的青年,那……

那只怪物,早已在肆虐人間。

*

又過了一周,小朱的培訓結束,要回南橋了。

臨走之前,他打了一份資料交給了時躍:“時隊,你之前讓我整理的,關於暹羅那幾起事件的資料。”

“不過這個東西吧……裏面好多都是暹羅的哥們兒私下告訴我的,沒有任何其他佐證。”小朱摸著腦袋,顯然覺得自己這項工作完成得不夠好。

時躍忙道:“已經很好了,我會仔細看的。”

小朱嘿嘿一笑,又咂咂舌:“不過,時隊,我整理的時候發現,除了暹羅異控部的前任部長,還有好幾個人,都是異控部的,不明不白的死了,死狀也很慘……”

“喔,我把這些人的資料也放進去了,時隊你看看會不會有幫助吧。”

*

入夜了。

這個晚上,時躍沒有打游戲,沒有對著手機雲擼貓,也沒有拉著衛不染一起看電影。

他在看小朱交給自己的資料。

一邊看,一邊在攤開的大白紙上做記號、畫標志。

越看,越整理,他越是覺得:這絕不是巧合。

他正在把那幾位暹羅異控部成員的死亡日期排成時間線時,衛不染過來了。

衛不染蹲下來,掃了一眼紙上的姓名日期,若無其事道:“這是什麽?”

時躍一邊用馬克筆寫數字,一邊簡單說了幾句。

衛不染:“……時躍哥是覺得,這些人的死,和詭物有關?”

時躍:“嗯。而且是非常強大的詭物。”

“另外……我有種直覺,這只詭物並不是在享受殺戮。”

“它在做這些事的時候,很憤怒。”

“它的所作所為,一定程度上帶著恐嚇意味,在向其他人宣告:我很生氣,而且我有能力懲罰你們。”

說到這裏,他停下寫字,習慣性地咬住了大拇指的指關節——旁邊的衛不染卻一下按住他的手:“別咬。”

時躍“哦”了一聲,松開牙齒,收回手,指關節上面已經留下了一個清晰的牙印。

衛不染不聲不響地握住時躍的左手,在那紅紅的牙印上輕輕搓了兩下,直到印記消失了,這才有些不舍地松開。

陷入沈思的時躍並沒有在意衛不染的這些小動作。

片刻後,他像是自言自語般道:“這些人究竟做了什麽,惹惱了這只詭物?”

他一邊說,一邊盤腿坐在地上,撐著腦袋,凝著眉頭。

衛不染也坐到他身旁:“哥……”

時躍:“嗯?”

衛不染:“即使這真的是詭物,它好像也沒有危害到華夏……這個我們也要管嗎?”

時躍:“啊,正因為還沒有危害到華夏,我才只是私底下查一查。”

他擡頭看著不染,神情嚴肅:“不染,你肯定也知道,如果真的是這種有智謀、能做出周密計劃的詭物,那它的危險性相當高——甚至全面失控引發災難的幾率也會變高。”

衛不染:“……是。”

時躍再度撐著腦袋:“所以我得提前看看……”

衛不染:“假如,我是說假如,你有一天真的逮住了這只詭物,打算怎麽處置它?”

時躍盯著資料,隨口應了一句:“這種級別的詭物,該清理就清理,總不能放著它繼續危害人間吧。”

衛不染:“……也對。”

他站起身:“哥,我去給你煮點夜宵。今晚想吃什麽?”

時躍:“……小圓子!加酒釀那種!”

衛不染應了聲“好”。

他的語調和平時相比並無異常,一樣帶著點兒溫柔的笑意。

只是,若是此時的時躍擡起頭來,會看見衛不染掛在唇角的笑,帶著幾分愴然。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