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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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在大別墅住的好處之一就是,如果你不想見人的話,可以和家人像鄰居一樣生活在同一個屋檐下。

但這樣並不好玩,因為沒有可以聊天或是說話的人。

我從幼兒園回家,最喜歡的事情就是看書或是看電視,書還是太覆雜,但是電視的畫面是最好理解的,我就看著電視裏的男男女女們談戀愛,誤會,吵架,又重新和好,覺得我也可以去談個戀愛。

我幼兒園的同桌叫戚雲,他有棕色的卷發,最喜歡的東西是棒棒糖,他們家也住在同一片別墅區,所以我們倆關系自然而然變得很好。

吃午飯的時候,他拿著叉子發愁的看著盤子裏的西藍花,他每次都因為吃不完盤子裏的蔬菜被老師念叨。

他是我在幼兒園關系最好的人,於是我問他:“你要不要和我談戀愛。”

戚雲咬著勺子,嘴裏含含糊糊地問:“什麽是談戀愛。”

我耐心地和他解釋:“就像電視裏那樣,親嘴。談戀愛就是嗯,我們是獨一無二的……反正就是那樣,如果我們談戀愛我可以幫你吃西藍花。”

戚雲耳朵只捕捉到了“西藍花”這個詞,他高興地把盤子推過來,上面孤零零地剩了兩個西藍花:“那你吃。”

我看到他把那兩個西藍花在嘴裏咬了咬,又嫌棄不好吃,吐在盤子裏,現在上面裹滿了他的口水。

我頓時後悔了:“算了,我不想和你談戀愛。”

和戚雲談戀愛實在有點拉低我的格調。

戚雲用塑料勺子戳了戳那兩個西藍花,大大的眼睛盯著我:“那這個怎麽辦?”

我嘆口氣,飛快用紙巾把西藍花包起來塞到他的書包裏:“回家的時候,你偷偷把這個沖進廁所裏,現在,你拿著空盤子去告訴老師,說你把蔬菜都吃完了。”

戚雲雖然笨笨的,但是十分聽話,他立刻拿著盤子去給老師展示幹幹凈凈的餐盤。

回來時,他手裏拿著一朵小紅花,我們有一個小紅花榮譽冊,可以把老師獎勵的小紅花貼在冊子上面,學期末,小紅花多的小孩還可以領取獎狀“小紅花之星”,這是莫大的榮譽。

戚雲高興地和我展示他得到的小紅花:“我把它分一半給你。”

說著他就要用手把小紅花撕一半給我。

我連忙說:“我不要,你自己留著吧。”

我的小紅花收集冊上已經貼滿了,根本不稀罕他那半朵。

但是戚雲非常堅持:“我媽媽說、說,要分、分。”

我:“分享?”

戚雲立刻點點頭:“對!分、享。”

“不了。”我開始發愁有怎麽有這麽笨的同桌。

戚雲:“要!”

我:“我不要,而且你的小紅花撕掉就不完整了,這樣吧,你以後都聽我的話,當我的小弟,以後我得兩朵小紅花,一定有你的一朵。”

戚雲樂呵呵地點頭,伸出左手的小指:“拉鉤。”

我也伸出小指。

拉鉤完成,我在幼兒園談戀愛的計劃失敗了,但是意外收獲了一個很聽話的小弟。

小弟第二天是腫著眼睛來上學的。

我問他:“你眼睛被蜜蜂叮了?”

一秒鐘,短短的一秒鐘,他的眼睛積蓄滿了淚水,眼淚像珠子一樣沿著圓乎乎的臉頰往下掉:“我、我回家,扔菜走過去廁所,媽媽吃飯,罵我撒謊,我不喜歡……菜,爸爸生氣。”

他開始哭的一瞬間,我就已經後悔了。

雖然他說得支離破碎,但我還是聽明白了,昨天晚上他背著書包裏的西藍花回家,他媽爸還在客廳吃飯呢,他就大搖大擺地從書包裏掏出紙巾包著的西藍花,要去廁所沖掉,直接就被逮了個正著。

我:“……你為什麽要當著他們的面去廁所扔啊?”

戚雲:“不、不是你說的,要去馬桶沖掉嗎?”

我郁悶得想要用書砸頭:“你不知道偷偷去扔啊?你當著他們面扔,是生怕他們不知道你沒吃蔬菜,還撒謊嗎?”

戚雲抽抽搭搭:“你、你說的話好多,我聽不明白。”

我:“……算了,你別哭了,下次有蔬菜,我幫你吃好吧?但是我不吃你口水舔過的,聽明白了嗎?別哭了。”

戚雲這次聽懂了,點點頭,不哭了。

這個小弟,在我們畢業的時候,同樣哭得很淒慘,他抱著我不撒手。他的爸爸媽媽站在邊上,哭笑不得。

幼兒園畢業典禮,所有的家長都來了,除了我爸媽。

保姆來參加了我的畢業典禮,她帶了相機,記錄下了戚雲丟臉的這一刻。

後來戚雲就知道他哭早了,他以為幼兒園畢業,就再也見不到我了,結果小學六年,初高中六年,我們都在同一所學校讀書,甚至有時候會分到同一個班。

只能說有錢人的圈子也很封閉,有錢人住在同一個區域,他們生的小孩在同一個學校上學,長大後繼承父母的財產,和同樣的有錢人結婚,再生下有錢的小孩,真是一眼能望到底的幸福人生。

保姆拍下來的照片成為了我威脅戚雲的有力把柄,進入初中後,他從一個哭兮兮的小屁孩變成了一個超級有偶像包袱的校園男神,絕對不允許幼時的黑照傳播,因此只要我拿出這張照片,他就只能苦著臉問:“大哥,您又要小弟去幫你跑啥腿?”

參加完幼兒園的畢業典禮,接著就是幼兒園畢業的暑假,暑假裏,我的時間被各種課程排得滿滿當當。

我上完繪畫課,正在床上打滾,保姆過來敲門:“吃飯了。”

我完全不挑食,每天最期待的就是吃飯時間,而且因為爸媽常年不在家,在家也是在樓上陪李知秋吃飯,所以我總是一個人吃飯,完全不用講究禮儀,想吃什麽就吃什麽,偶爾還能偷偷打開電視,邊看電視邊刨飯,吃得格外香。

保姆拉著我朝樓下的飯廳走,在拐角處,她突然停下了:“今天先生,夫人,還有大少爺都要下樓來用餐,你吃飯的時候要乖一點。”

以往只有過年的時候,爸媽和我才會坐在樓下一起吃飯,但是通常沒吃一會兒,我媽就很擔心李知秋在三樓吃得不好,基本上她撿兩口菜應付一下,就匆匆忙忙上樓了。

而我爸則是忙碌的大奸商,過年時,好多人給他打電話道新年好,這時候別墅區全是放煙花的,他嫌太吵,就捂著手機去樓上的書房繼續打電話了,接完電話,他就套上西裝外套,由司機送去外面的酒席了。

我一個人根本吃不完年夜飯,就讓傭人們拿去吃,他們都拘謹得很,我就每個人分一盤菜,並且命令他們吃不完就打包帶回家。

因此,當我走到一樓的飯廳,看著餐桌上坐著我爸媽,還有一個小男孩時,是對這幅畫面感到有些陌生的。

那個小男孩就是李知秋,餐桌是一個長桌,桌上的菜擺得滿滿當當的,李知秋就坐在首座,我媽親昵地挨著他,用小勺子給他餵菜。

我一聲不吭地和他們隔了兩三個座位坐下,我把空碗遞給一旁站著的傭人:“我要吃米飯。”

裴雪柔突然用手拍了一下桌子,聲音不大,卻吸引了滿屋人的註意,她說:“怎麽來吃飯不知道叫人,這是你哥哥。”

我擡頭盯著李知秋看,他皮膚很蒼白,是電影裏吸血鬼常年不見光才有的皮膚,但是他的眼睛又很大很黑,如同紫黑色的葡萄,他就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裏,臉上沒有太多表情,像是任由我媽擺弄的瓷娃娃。

裴雪柔這時候盯著我,等我叫李知秋一聲“哥哥”,但我就是坐在原地,一動不動,也不叫他。

鈴——

這時,我爸李宏瑞的手機響了,他接電話:“餵?嗯,會展中心那邊出什麽事了……這個事情我去處理……”

等李宏瑞掛斷電話,重點就從我這裏轉移了。

“公司有點事,我得先過去一趟。”

裴雪柔皺著眉,不悅道:“難得和孩子吃一頓飯,你還要出去……算了,去吧去吧,真的是,完全指望不上你。”

李宏瑞陪笑著,匆匆穿了外套就出門了。

裴雪柔也似乎忘記了剛剛要我叫李知秋“哥哥”的事情,繼續溫柔地給他餵飯,不時問一句,“喜不喜歡吃這個”“燙不燙”之類的話。

傭人幫我打的一碗白米飯也端了上來,於是隔著幾個座位,我們各自吃各自的飯。

“哎呀!”

裴雪柔突然驚呼了一聲,我擡頭看過去,原來是勺子不小心打翻了,勺子裏舀的粥全部灑到了裴雪柔身上。

“還好沒燙到你。”裴雪柔站起來,“媽媽去換一身衣服,你乖乖在這裏等媽媽,要是餓了,就讓阿姨餵你飯好嗎?”

我咬著嘴裏的陶瓷勺子,看著裴雪柔離開的背影。

——她從來不會在我的面前自稱“媽媽”。

我發了一會兒呆,正要低頭繼續吃飯,卻看到李知秋正一動不動地望著我,他的嘴唇也是蒼白的,沒有血色,而我握著勺子的指甲都是充滿血氣的淡粉色。

他就這樣看著人,也不講話,怪瘆得慌的。

我於是放下勺子,一只手扯著嘴唇,拉開兩邊的嘴角,另一只手杵著鼻尖,做出個豬鼻子,同時兩只眼睛翻白眼,做出個吊死鬼的鬼臉。

這個鬼臉維持了大概幾秒鐘,我恢覆正常的表情,看到李知秋還是靜靜地看著我。

當你刻意想要搞笑時,唯一的觀眾不僅不笑,還半點反應都沒有,是天底下最沒意思的事情了。

於是我繼續埋頭扒飯,並認為李知秋是一個非常討厭的人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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