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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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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陣

北海出了內亂是假,但危機深重卻是真。

東南西北四海負責雨露霜雪,但這並非他們的真正使命。

四海守的,是惡神谷。

平靜海面之下,惡氣四散,已蔓延開來,唯有菁純龍血方能重開上古大陣,鎮壓惡神怨氣。

龍族代際子孫雕敗,遑論菁純,千百年來北海一支只出了林法堯這麽一個。

敖璋坐在龍位之上,看著北海重臣,冷淡威嚴:“如今敖澤歸位,東南西三海可準備祭陣之事。北離,此事你去辦。”

下眾中一身黑色長褂的年輕男人微微躬身抱拳:“臣領命。”

“父王殞世,此事——”敖璋想到那面色威嚴的龍主,眼中情緒空空,淡然道:“先瞞下來。”

北海大計刻不容緩,那些埋葬的往事已沒有時間澄清,待他那承載純正龍脈的大哥走入陣中,便會全部知曉的。

他擺擺手示意眾臣退下,自己則垂著頭,微微弓背,像是垂老之人。

想到那個在後殿昏睡不醒的大哥,他攥緊雙拳,眼裏的不甘像是水,在眼眶裏打轉。

“北海欠你的,哪有你欠我的多呢?”

隋欣對此事一無所知,只感覺自己心跳如鼓,她正被古四娘綁著,扛去鬼谷。

鬼谷顧名思義,是地府最大的一片谷地。

此處密林叢生,魑魅魍魎、低級鬼獸的魂魄都混沌交纏於此,像是扯不清的霧氣。

隋欣看著眼前搖晃的黑色葉片,白色的樹幹像是被霜裹實。

被古四娘扛著在白色的枝幹之間穿梭久了,她已經分不清南北。

古四娘在一座山洞前停下,單手結印,洞府中的結界消失,她扛著隋欣走進去。

不同於外面的肅殺之氣,洞內有月光般的白色光輝,是源於那紅色法陣中的陣眼——一顆夜明珠般柔白色的光球。

隋欣被放到地上,眼看著古四娘走向陣法,還沒有沾邊她就被割傷側臉。有紅色的魂光從她的傷口中飛出,遲遲沒有愈合。

看來這法陣不是誰都能進的,隋欣提著的心放下一點,看著古四娘一動不動站在那裏,背影蕭瑟:“四娘,你……”

“這陣法,歷來都是由主管大人壓制加固,借諸多神獸之力續存至今”,古四娘聲音平靜,仿佛對這一切早有預料:“唯有主管的氣息可以被接納,走入陣中。”

話已至此,隋欣已經明白,霎時間臉色慘白,嘴唇微微抖動,眼睛睜得大大的:“所以,我……”

“對”,古四娘回頭看向她,眼裏的決絕堅毅讓隋欣周身刺痛:“夫妻一體,你們的一切都是共享的。”

“隋欣,我要你幫我取回”,古四娘手中的光刃赤紅,如她的眼:“如非必要,我不想傷你。”

隋欣閉上眼,眼前劃過眾人的面孔,最後定格在那張賤嗖嗖雙眼卻總盈滿深情的面孔之上,任胸口的暖流向四肢八骸酸澀腐蝕而去,睜眼只剩決絕:“我不能。”

古四娘眼中的最後一絲不忍已經消散,手中的血刃如生了魂一般向隋欣刺去,“噗嗤”一聲,紮進她胸口。

血色魂光從刀柄引出,圍住古四娘的的周身,在隋欣驚愕的目光中,她義無反顧踏入陣中,每一步都是赤紅。

隋欣沒有痛感,只覺得渾身無力。

失去意識的最後一刻,隋欣看到古四娘伸手握住那光球,身型顫抖,撲通跪坐下去。

山洞像是瞬間垮塌,細小的石塊開始落下來,幾乎要將她們埋葬。

古四娘回頭看她,眼中是釋然的笑,魂魄隱隱有碎裂的趨勢。

隋欣看到她的嘴唇動了動,未及辨認便昏死過去。

地府劇烈震動,閻王第一時間感覺到,卻遲遲沒有反應,只是躺在自己的矮塌上,津津有味地翻看手上的話本,拿起手邊的奶茶喝了一口。

“鹹了”,她頭也不擡,身邊的窮奇就遞來一杯新的,笑得憨憨。

“傻貨”,她冷笑一聲,眼中只剩輕蔑:“為你做到這一步,也算深情了吧。”

窮奇疑惑看看她,知道她是生氣,乖乖蹲在她身側,握住她纖長的手指挨個輕吻,卑微討好。

她不領情,一把抓住他生長飛快的半長卷發,將他拽到眼前,語氣帶霜:“當狗的日子不多了,好好表現。”

窮奇不吭聲,仿佛不覺疼痛,只是將頭湊近,伸出舌尖舔舐她的唇瓣,眼中的歡欣迷戀快要溢出來。

閻王大人松開他的發,任由他覆上來,眼裏無情無愛。

紅浪翻滾之間,灼白的奶茶濺落一地,零星崩在她大紅色的衣衫上,一同委頓於榻下。

情啊,焚身大火,燒得越旺越誘惑。

小白和小黑是最先反應的,連忙通知隋安上報閻王大人,各部門主管都收到消息做好應對措施,小黑直接去北海通知主管大人,剛從迷藥中蘇醒過來的小白則極速朝鬼谷趕去。

向來只有墨白兩色的鬼谷,如今已是紅海,隋欣的身軀漂浮著,紅色從她身上不斷淌出來。

小白駭然,連忙跑過去,抱到隋欣時她已是滿身赤紅。

“隋欣,欣欣,隋欣……”她拍打著隋欣的臉頰,大聲叫她的名字,卻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手上施法想堵住隋欣不斷溢出鮮紅的胸口,失敗了。

那紅就像開閘的水,堵也堵不住。

小白從沒有這麽驚慌愧疚過,連忙抱著她往谷外走。

谷中震蕩的靈力將她瘦弱的身子撞的東倒西歪,猶豫之後,她看著隋欣幾近透明的身軀,咬咬牙。

一時間,嬌小的少女不見,變成了高大健碩的男人,輕而易舉地將隋欣托抱住,步伐穩健地朝外走。

“真是稀奇,竟能看到小白大人的真容”,古四娘一身紅衣,長發披散,臉色也虛弱蒼白,卻是堵住了前路。

小白不願多說,只是緊了緊小臂,將隋欣更貼近自己,眼神唯餘冰冷:“讓開。”

“我若不讓呢?”古四娘笑得妖媚,仿佛是個赤色狐妖:“白大人能如何?”

小白面色平淡,手中微微收緊,身後的五條純白狐尾如傘一般打開,古四娘見狀啞然一笑。

“咱們地府真是臥虎藏龍啊,青丘狐族,你竟忍屈蟄伏於此百年?”古四娘手中的血刃還泛著黑氣,對上他的方向:“隋欣不會有事,我只是借她魂光一用,於她無礙。”

小白向前一步,算是拒絕。

古四娘笑了,眼裏都是冷氣:“敬酒不吃吃罰酒。”

“不好奇嗎?”她舔舔幹裂的嘴唇:“為何閻王遲遲不來?”

小白面色一凝,不吭聲,只一雙眼平靜地看著她,像是有所預料。

“最後一遍,我讓你放下”,她已經不耐煩,揮出一道黑色的風刃,被他閃身躲過。

“四娘,只有小白看到,你就還能回頭”,突然,他的聲音很低很平靜,平靜到熟悉,讓古四娘愕然地微微瞪大雙眼。

“原來是你……”古四娘退後一步,勉勵維持自己的身形:“回頭?不可能了。”

不再多說,小白將隋欣放在一塊兒平坦的石頭上,眼中滿是溫柔,輕輕吻在她的額角,回頭時,已經回歸漠然。

“你得死”,輕飄飄的篤定,太熟悉了。

古四娘哈哈大笑,眼角都開始飆淚,粗喘著氣,扶靠在已經泛著紅色的樹幹上,眼底全是決絕:“屬下願奮力一試。”

冥頑不靈的人,是從不回頭的。

輕輕擡手,便是一道劈裂地面的光刃,直逼古四娘面門而去,她堪堪躲過,另一道便接踵而來。

艱難逃竄間,她的嘴角浮起一抹詭異的笑,聞著他身上溢出的濃烈血氣。

她站在樹梢,聽著轟隆的天雷響徹天地。

“該我了”,她伸手握住刀刃,任由滾燙的血液流淌,滿是刀疤的雙臂揮動在空中結陣,一時間天昏地暗。

此時的北海,四海龍王已經聚齊,各占一角,林法堯仍舊昏迷著,神識不明,龍身浮在半空。

他胸口的血被引出,隨著其他三位純龍之血匯聚到陣中的敖璋身前。

他引著血流結陣,一時間,天雷滾滾,鎮壓的法陣裂開,腐臭的惡氣沖天,被吸進陣法之中。

這是破陣之術,並非鎮壓!

其餘三龍王反應過來已經來不及,只能被動任由敖璋吸走龍血。

“敖璋小兒,你私放兇神,我必去天庭告你……”

“孽種,果真孽種……”

“放開我們,停下……”

“賤室之子,不堪大用……”

“你竟做出棄祖之事……”

敖璋恍若未聞,餘光瞥向那昏迷不醒的白龍,幾乎調動全部術法。

古四娘的封印結成,隋欣的胸口已經不再溢出紅色。

一股震天動地的黑色神力順著她的陣法沖出來,直接砸進他們腳下的土地。

白色的光暈被彈出,黑色洇滿地面,顯出陣法的紋路。

強大的威壓之下,古四娘和小白雙雙被壓制吐血,動彈不得。

小白艱難爬到隋欣身邊,接住被罡風吹落的隋欣,兩人交疊倒地。

陣法運轉,無力回天。

古四娘笑了,幾乎是癲狂,神魂也幾近崩裂。

不知過了多久,一切回歸平靜,溢滿的紅色竟慢慢回流到隋欣的胸口,比原來還要鮮艷純凈,隋欣的臉色也慢慢恢覆。

天地恢覆了平靜,那顆夜明珠般的光球飛速向遠處射去,回到他本來的地方。

古四娘看著昏迷的小白,仰倒在矮叢中,盯著已經升起的初陽,嘴角恬淡勾起。

結束了,一切……

敖璋看著最後一縷黑色消失,終於支撐不住墜落在地上,幾位龍王也力竭昏迷。

那個一直昏迷的人,此刻卻緩緩睜開雙眼。

“這就是,你們的交易?”林法堯失血過多,面色蒼白,艱難站起身,眉頭緊皺著:“結束四海的宿命?”

“自由,多重要啊”,敖璋龍脈崩裂,他這個容器太脆弱了,已是油盡燈枯:“為了自由,他趕走你,又養育我。”

林法堯沒有吭聲,只是上前,為他修覆碎裂的龍脈。

“他死前還惦記著你和你的母親,將所有靈力傳給我”,敖璋嘴角的血不斷溢出,咳嗽幾聲,嗓子沙啞:“讓我這個後繼者完成他偉大的父愛,結束你的宿命。”

他不肯這北海純正的血脈、這愛的結晶獻祭給惡神,歷經百年籌謀配合這一切,連他自己都是祭品。

“哥”,敖璋眼角不斷滾落的淚化成粉色的珍珠,鼻尖也是粉紅,說不出的委屈:“四海什麽人都能成為祭品,只有你不會,只有你不會……”

林法堯不吭聲,緊緊咬著牙為他療愈,碎裂的龍脈根本無法粘補,只是任由龍力白白流失。

“我,完成期待了”,敖璋偏頭看他,目光溫柔:“哥哥現在,也自由了吧?”

林法堯看著他眼下灼灼滾下的淚珠,冷笑一聲:“自作多情!”

敖璋笑了,緩緩閉上眼睛,迎接他的宿命。

林法堯看著他安詳的神情,將手化爪,掏進胸膛,狠狠扯出一段自己的龍筋,嵌進敖璋的龍脊上,神色倨傲:“純龍宿命,豈能白受?”

這精純的血脈處處豐沛,一條龍筋便是極強龍脈。

為敖璋換好龍脈,他也力竭吐血,卻仍舊艱難爬起,向陣外走去。

他不能倒下,她還在等他回家。

四海下屬對陣內一切不知內情,蜂擁過來,他一概不理。

只是回頭看了眼面帶怨色的北離,冷著眼:“我與北海,銀貨兩訖。”

北離正楞神的時候便見自家的小龍主正跌跌撞撞走出來,手扶著胸口,目光緊緊跟在那人的背影。

龍主沒有殞身?

其餘三位龍主也出來了,均是身負重傷,他們面色覆雜地看了敖璋一眼,不發一言,拂袖領著屬下離開了,一時間只剩下北海諸人,面色歡喜。

“龍主,您……”北離連忙迎上去,嘴角的笑咧得大大的。

“北離”,敖璋摸著胸口,萬語千言說不出一句,只是幹巴巴叫著北離的名字,半天才擠出一句:“他沒反駁。”

他叫他哥,他沒反駁。

閻王殿中,高大的男人仿佛被定住,仰躺在床榻上,側頭看向自己身邊昏睡的女人。

擡手,輕輕撫上去,眼眶通紅:“真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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