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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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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手

隋欣一早醒來,頭還沈著,她敲著自己的頭從床上爬起來恨自己不爭氣。

她果真是一杯倒,有酒精就倒。

四下看看,是她的臥室,估計是四娘給她送回來的。

她閉著眼睛,依靠習慣摸到洗手間,拉開門,擡腿進去,一路全憑摸索前進,一把摸到兩塊腹肌。

???

她睜開眼,看著腰間圍著浴巾,赤裸上半身看著她歪著頭笑的男人,嚇得後撤兩步,後背頂靠在門上:“你怎麽在我家?”

“你說呢?”他拿著她的小黃鴨毛巾擦了擦頭發,臉上寫滿了幸災樂禍:“你忘了你喝醉了?”

對,她喝醉了,然後呢?

“我喝醉了,你更不應該在我家”,她一把扯過他手裏的毛巾,佯裝鎮定:“趕緊走,我就不追究你了。”

“你不追究我?”他笑了,慢慢踱步到她跟前,微微彎腰,目目相對:“行,那我追究你。”

“你追究我什麽?”她拿毛巾擋了擋自己的胸口,不算低的領口此刻也容易造成誤解。

她腦子裏一團亂,只想讓他快點消失,嘴上也撿硬氣的說:“主管大人也是成年人了,露水情緣不知道?”

她的心跳咚咚咚的,好像要炸出來,還是強迫自己看著他:“你走吧,咱們倆毫無瓜葛。”

她腳底抹油就要跑,剛跑了兩步,就被人從身後一手握住脖子、一手扣在腰上,後背緊貼上他潮濕的胸膛。

還沒幹的水汽透過輕薄的布料洇過來,讓她的後背涼嗖嗖的。

“看來,你很有經驗啊”,他冷笑一聲,張嘴咬在她肩頭,聲音含糊不清:“教教我,怎麽毫無瓜葛?”

像被銬住一樣,隋欣掙紮不開,左肩肩頭的痛感逐漸強烈。脖子被他的大手扣住,呼吸也不再流暢。

“我結婚了,你這樣是小三兒”,隋欣咬咬牙,不接受他的挑逗撩撥:“無論我們有什麽,他來了,我還是會踹掉你。”

他不動了,舌尖還流連在她的肩頭,帶來涼嗖嗖的詭異感,像是蟄伏爬行的蛇類。

他緩緩將扣住她脖子的手上移,捏住她的雙頰迫使她偏頭看他。

離得太近,視野受限,隋欣只能看到他一雙冒火的眼,他冷笑一聲:“那就等他來了再說。”

隋欣還來不及反對就被他吻上來,像是個被吞食的獵物,反抗都微弱,手腕也被他握住。

明明沒有繩索,她卻被綁得動彈不得。

他什麽意思,他要當小三兒?他瘋了?

隋欣上氣不接下氣,終於得到了喘息。

他的唇仍舊貼著她的,氣息還算平穩。

“你這是第三者的行徑,為人不齒!”隋欣有氣無力地控訴,完全不知道自己在火上澆油,只顧著輸出:“我不追究你,只要你停止這種騷擾。等到秦川來了,我們會快點轉生,絕不跟你計較!”

強蛇壓不過地頭龍,他們必須快點跑。

他沒回應,只是看著她倔強的小臉氣得漲紅,冰涼的手指拂過她紅撲撲的小臉,帶來一陣顫栗。

“說完了?”他頗有耐心地看著她,高挺的鼻尖戳上她柔軟的臉頰,聲音輕輕:“你的屁話?”

隋欣瞪大眼睛,不可理喻:“你……”

“在這兒”,他沒有松開手,只是微微松了力道,摩挲她微微泛紅的肌膚:“你們的婚姻不算數。”

隋欣真是想請個玉匠來,給他腦殼開個孔,看是不是能開出千年綠翡來!!!

石頭腦啊???

“你聽不懂人話?”隋欣用力掙開他的手,離他兩步遠:“我不想跟你糾纏,我們當陌路人,陌路人不行嗎?”

“不行”,他想也不想地拒絕,一步過去攔腰扛起她,踹開臥室門走進去,還不忘跟她重申:“這是地府,只有鬼話。”

她看他說的就都是鬼話,沒一句靠譜的。

隋欣被他輕輕拋在床上,索性不掙紮了,癱在床上眼睛一眨不眨看著天花板,認命了:“你到底要幹什麽?”

他站在床邊,雙手拄在她身側,彎腰看她,眼睛裏有著覆雜的光暈,映出她小小的身影:“別躲我。”

隋欣腦子一懵,就這?她還以為他要逼良為娼。

“行”,隋欣幹脆利落地答應,並不打算遵行。

“騙子”,他也不信她了,說了好幾次,她都乖乖答應,結果都快住地洞裏躲他了。

“那你說怎麽樣?”隋欣支起上半身,眼裏的不耐和火氣愈演愈烈:“你活著的時候也沒有這麽煩啊!分手都很痛快。”

“我活著的時候你也沒這麽躲”,他反唇相譏,話不過大腦,一秒都不落空:“也不對,活著也躲了,我死前約你那次你就一直躲,死活不來……”

什麽約?她怎麽不記得?

他死前約過她?

隋欣的火氣一下子撲滅,臉色變得蒼白難看,盡力控制自己異常的顫抖,嘴唇動了動,張嘴想說什麽,卻發現嗓子出不了聲音。

發現她的異常,他連忙拉起她,保持鎮靜,拉住她的手摸在他臉上,反覆重申:“我在你眼前,是活著的。”

他不厭其煩地重覆,隋欣自己也在努力克制抽搐,兩個人都是大汗淋漓。

這次她終於沒有昏厥,只是僵直了十分鐘。

隋欣看著他白皙胸膛上的一顆小痣,慢慢停止顫抖,任由他抱著自己輕拍後背。

她艱難地擡頭看他,只能看到他繃緊的下頜:“你什麽時候知道的?”

他完全沒有驚訝,甚至用上一些專業的動作和方法,期間有片刻慌亂,很快也恢覆鎮定。

他不吭聲,為她放松僵硬的手臂肌肉,認真得有點拘謹。

“你不會覺得我這樣是因為你,所以才想和我……”

“不是”,他的聲音悶悶的,截斷她的猜測:“跟這個沒關系。”

隋欣腦子亂亂的,很多事情超出她的控制,她感覺自己在不可控制地漂流,抓不住任何能求助的枝條,又沒辦法心安理得地游蕩。

“那你……”她掙紮著看他,被他哀戚的神色驚訝到:“你怎麽了?”

他按摩的手停下來,捧住她的臉,眼睛竟然有晶瑩的水珠:“隋欣,我總是做錯吧?”

相比起他的傲氣淩人,隋欣對這樣的他更沒有辦法,只能僵硬著臉,笨拙的拍拍他的肩膀:“你別……我沒事兒。”

其實,她的病因很覆雜,他只能算是其中一個小的原因,她都已經記不清了。

就像被農戶遺棄的果樹苗被烈風刮斷,也不能說都是風的錯。

“別躲我,行嗎?”他眼裏包著淚,要落不落的,可憐極了,讓隋欣無所適從,胸口脹脹地痛,胃也跟著卷曲痙攣。

她點點頭,看著他粗魯地抹去自己的眼淚,幹巴巴地調節氣氛:“你為什麽會有眼淚啊?”

“我是龍,我的軀體還活著,只是大部分時間都用魂體。”

他耐心解釋,眼眶和鼻尖都紅紅的,在白皙帥氣的臉上格外明顯。

那我見猶憐的氣質讓隋欣忍不住咽口水,偏他自己恍若未覺,目不轉睛地看著她:“昨天我們什麽都沒發生,我抱著你睡了一宿。”

隋欣沒吭聲,垂眸看向床沿,她還沒失去五感。

“我那麽說的原因是因為,林家和慕家是世交,從我們在肚子裏,兩家就已經謀劃好了下一代的路,我和她都沒有選擇。但區別是,她願意,我不願意。”

“至於陸姿,我的確認識她,但是碰到你們的事兒,只是湊巧。”

“我想過自己的人生,想喜歡自己喜歡的人,但是在那個年紀,很難”,他摸摸她的臉,難得收起他的賤嗖嗖:“所以,喜歡的要說不喜歡,愛的要說不愛,要的要說不要,才能把那些真正想要的留在身邊。我這麽說,你能理解嗎?”

隋欣連連點頭,頭埋得更低了,一種覆雜的感覺在她心裏膨脹,卻像是被罩住了。

她可以感覺到有什麽在心裏爆炸,卻只看到濃黑色的煙和橙紅的火焰。

“我不知道你聽到了,但是那時候的我……即使我知道你聽到了,可能也不會解釋。”

他苦笑一聲,為自己年少氣盛的高傲:“我現在明白了,如果有誤會我一定要立即解釋給你聽。隋欣,我不是玩玩而已,我……”

隋欣一把捂住他的嘴,眼裏是喜憂參半的覆雜,苦笑著看他:“我知道了,謝謝你告訴我這個答案。”

雖然,有一些遲了,但她還是很開心。

她終於知道,她喜歡他的時候,他也是喜歡自己的,只是錯過了。

隋欣盡力平覆自己,想到當下的他們,還是狠下心:“我很開心你的答案,但是,這一切都過去了……”

“我知道這麽說你一定覺得很荒謬,明明我在那十年糾纏不休,現在見面卻要說一別兩寬……可是,我現在是真的放下了。”

他眼裏的紅沒有褪下去,又裹了層灰沈沈的痛苦,像珍珠裹上了一層厚厚的火山灰。

他沒有說什麽,只是定定看著她。

隋欣已經不記得自己是怎麽放下的了,又是在哪一天,幡然悔悟般地忘記那些過往重新生活,但那終究是模糊的過去了。

那些被海浪蕩碎的記憶,她也不執著找回,她只想重新來過。

她要轉生,不糾纏過去,將一切都重新來過。

屋子裏很安靜,還是隋欣的鬧鐘打破安靜,她起身按停,回身,他已經不在屋子裏了。

她呆呆看著空蕩蕩的大床,床單褶皺著,像是白色的水波。

低下頭,不知想到什麽,擡起頭她已經面色如常,去浴室洗漱。

換好衣服,她才發現他為她調好了蜂蜜水,坐在沙發上等她。

隋欣沒想到他還在,躊躇一下,坐在單人沙發上,喝了口蜂蜜水,緩解了口中的幹澀。

“我想分手的原因是,我覺得你不夠愛我。”

他突如其來的一句話隋欣差點把蜂蜜水喝到鼻孔裏,連忙端開,慌忙間又撒到了褲子上。

他在茶幾上拿來紙巾為她擦拭,動作很輕,很認真。

隋欣不知道怎麽了,一種由內而外的悲傷湧上來,讓她忍不住想哭,但她又覺得這情緒沒有理由。

當鬼就這點好,哭都看不出來。

他們已經是陌路了,這樣遲來的解釋只是平添傷感,反覆割心。

隋欣沒有吭聲,他也沒有再說一句話,為她擦拭幹凈就起身離開了,留下隋欣楞楞坐在原處。

他這句話的沖擊力讓隋欣幾天都緩不過勁兒,過去的一切被推翻了。

她突然想到閻王說的那些話——

——“在兩個人的故事裏,有三個視角:你的、我的、局外人的。”

—— “在小少爺的世界裏故事什麽樣的呢?會像小乞丐一樣睡不著覺嗎?會流眼淚嗎?會偷偷開心好久嗎?會有——自己也對抗不了的命運嗎?”

——“有的小孩子很笨拙的,他們不會討好,也不會表達自己,所以他們搗蛋,讓人害怕。他們分不清愛和恨的意思,只會去賭,賭每次做壞事的時候,一萬個看向他的人裏,會有一個人抱住他。”

隋欣在失眠的夜晚敲著腦袋,想把那些故障的記憶修覆,她對他那句“我死前約你那次你就一直躲,死活不來”耿耿於懷。

他們不是在那次“審判”後就分手了嗎,怎麽還會有約?

她的頭開始刺痛,腦中的記憶像是一只惡劣的手,把她美麗的外袍扯掉,露出已經發黴的裙擺。

隋欣抱著頭猛錘,疼痛過後,她瞪大雙眼,目光空洞到灰暗。

他們是電話分手的,在那場鬧劇一樣的審判之後……

那是一通年初六晚的分手電話,她正窩在舅舅家的沙發上和妹妹分享少女心事,看到他的電話開心地接起來。

他開門見山:“咱們還是到這裏吧。”

她的笑都是僵硬的,太突然的一句話:“理由?”

“我覺得,朋友比戀人長久。”

累,說不出的累。

想起他的反反覆覆,他的若即若離,她悲傷又疲憊。

追逐了這麽久,她的自尊幾乎熄滅,但還是有那麽點餘溫,不甘地熱著:“如你所願吧。”

她說完這句話就掛了電話,在妹妹肩膀痛哭失聲。

手機一整晚都靜靜地,他沒有回撥。

第二天她醒過來,眼睛疼的好像已經幹裂,身上也酸疼,但還是堅持著爬起來,看也不看一眼,就把自己的手機拆個七零八落。

捏住那張拇指大的電話卡,走到窗前,頂著撲面的風雪扔出去。

都算了,全都算了,本來她也只該想著未來。

她扒著窗沿滑下去,小臂抵在暖氣片上,還是哭濕了衣服。

眼睛沒有幹涸,還有很多水,像要淹沒屋子。

她再也不聽他的消息,與世隔絕了半個月,還是被哥哥姐姐們拉去網吧玩兒,才登上□□。

小企鵝一直在閃,滴滴滴滴的聲音吵得很。

她心跳還是會加快,還是很沒出息,還在期待他。

期待沒有落空,有他的兩條消息。

在分手的第三天:作業寫了嗎?

分手後的第七天:。。。

她沒有設置隱身,所以登陸的時候頭像會亮起來,滴滴聲響起。

“包瑞請客吃飯,來不來?”是他的即時消息。

她看了一眼,沒有回,叉掉對話框,改掉自己非主流的個簽,換成了句矯情的“原諒全世界”。

滴滴聲又響起,連著三聲。

“裝看不見?”

“老死不相往來了?”

“你這也太小氣了吧!”

隋欣的火蹭蹭往上冒,被他的激將激得劈裏啪啦地打字。

“我是什麽身份,去你朋友的飯局?咱們已經完了,藕斷絲連有意思嗎?來來回回的不累嗎?我不會去……”

手按到回車上的時候她突然停止了動作,一個字一個字地刪去了糾纏的話語,只回了一句:“不去。”

“原因?”幾乎是秒回。

隋欣看不懂他,盯著他的消息,沒有再回覆,但也沒有叉掉。

忍住了一大堆跟他掰扯的話,她回了句:“我在鄉下。”

“那你打車來吧,下午三點到就可以。”

“包瑞報銷。”

“來吧。”

又連發三條,一條追著一條,隋欣胸口的窒悶只增不減,每一下都敲得很重:“不去。”

“妹兒,咱這是托人情給你開的機子,你別把鍵盤給人弄碎了”,表哥點點她的小臂,頭戴耳機挎在脖子上,縮在顯示器後邊,心虛得很:“我這朋友是網管,不是老板。”

隋欣乖巧點點頭,扭臉一臉冷漠地盯著對話框,沒有消息過來了。

“咋啦,你不會是早戀吧,吵架了?”表哥突然把臉湊過來,靠的很近,像是要逼供。

“你快死了”,隋欣面不改色指著他的電腦頁面,敵人都貼臉了。

表哥怪叫一聲,連忙扣上耳機操作,鍵盤啪啪響,感覺都要敲出火星子。

滴滴——

“我接你”

“不去”

他瘋了,他來了她怎麽說?實話實說?她爸媽知道會活活打死她,幾乎是想也不想的拒絕。

“愛他媽來不來”

“你不來,有的是人來”

他也被氣到了,大少爺脾氣上來直接去班級群裏搖人。

一個女生爽快應邀,後來又有人舉手,一群人熱熱鬧鬧地約起來了。

隋欣面無表情看著,倒也沒什麽難過的,好像撕心裂肺一場之後,抵抗力變強了。

她退了□□,乖巧坐在一邊看表哥邊罵邊操作,吐沫星子都噴到顯示器上,被逗笑了。

她才十七歲,還有很長的一生,不能早早流幹眼淚。

那年開學前下了很大一場雪,開學時間推遲了幾天。

隋欣百無聊賴,趁著家裏沒人也偷偷掛上了□□,不歡而散之後,他沒有再找過她,她悲傷但也松了口氣。

不知怎麽回事,那次約的飯還是只有他和包瑞,包瑞動態裏甩出了他的側影照,帶上一句“臭臉哥”。

但也無所謂了,她不喜歡自己一次次退後的樣子,她不要再強求。

點擊和他的對話框,突然他的昵稱變成“對方正在輸入”,又變回昵稱。

反覆幾次,最後還是變回了昵稱,沒有消息發來。

就是這樣了,他們的結局。

隋欣單手摸上屏幕上那個昵稱,面色悲苦地笑了笑。

三天後,他墜入冰河,意外離世。

距離期待的開學,還有兩天。

這樣的分離就像為他們開了一個頭,讓他們續寫一個童話故事,卻拿走唯一的那支筆。

無論他們多麽努力構思,故事的開頭註定補不上結局。

在很多年之後,留給他們這樣一個無從下手的薄脆墨跡,輕重都突兀,愛恨都支離。

隋欣看著自己的雙手,有一種輕飄飄的幻覺。

她被自己騙了,騙了很多年。

她明明已經看到結局,卻只記得一次小小的分歧,把它當做末尾,飄蕩了好久。

她不敢相信身邊的一切,只是咬著自己的小臂,咬到腮唇發酸,銹味兒滿口。

痛到發抖,她才敢相信,這一刻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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