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閻王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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閻王大人

巖漿池旁,山壁紅成一片,嶙峋的石塊上站著一個高大的男人,手裏提著嬌小的女鬼差,像捏個小雞崽兒。

主管大人青松一般站著,面色如常,背在身後的手卻在發抖。

在小白的角度可以看到有血珠從指縫裏淌出來,因著顫抖帶出彎曲的落弧。

在他白紙一樣的膚色上,如雪中梅花,紅的紮眼。

“我再說一遍,解開封印”,近兩米高的壯漢單手拎著隋欣的的肩膀,另一只手卡在她的脖子上。

隋欣已經疼的不知天地為何物,耳邊的聲音忽遠忽近,破鑼一樣的聲音敲得她耳膜發疼。

視線模糊得根本看不清對面人的臉,她只通過身型認出是林法堯。

在確認他身影的一瞬間,她下意識地松了口氣。

有他這個地府主管在,應該沒什麽事兒。

她的視線只定在他身上幾秒,就轉向周圍:酥酥呢?

她只記得自己和酥酥正拎著禮物在路上走,打算去曾爺爺那兒打麻將,突然眼前一黑,自己就沒意識了,現在單純是被脖子上的疼喚醒。

“窮奇,你是不是被封久了”,主管大人低頭笑了笑,眼中的霧氣不散:“你拿一個小鬼差的命威脅我,為你破地府封印?你在開玩笑?”

話至最後,只剩下冷冷的冰碴兒。

“是嗎?”窮奇嘴張開,兩側的犬牙露出來,可以看到他深紅色的舌尖。

他將隋欣提得更高,感受她微弱的掙紮,心中的快意更甚:“小鬼差?你確定——她不是你心上人嗎?”

隋欣真是無妄之災,一雙手緊緊攀上窮奇卡在自己脖子上的手。

腳沒有落著點,她只能踩在窮奇的膝蓋骨上,微微向上挺身,氣如游絲:“大哥,你……抓錯人了……”

他心上人還沒下來呢,給上面享福呢!

窮奇被她那死命掙紮的勁兒弄得一楞,像給他撓癢癢似的,這一癢,手上也就下意識緊了緊。

哪成想這嬌小的鬼差直接吐舌頭了,魂魄已經隱隱有崩裂的趨勢。

“真有意思,聽誰說的?”主管大人甚至後撤兩步,極慢地坐在小白推來的木椅上,端端正正:“不過你當成她也行,正好,給我個理由把你處理了。”

說完,他接過小黑遞上來的茶盞,抿了一口茶,睫毛輕顫著下垂,硬著語氣:“動手吧。”

窮奇被他的架勢弄得開始懷疑自己,他垂眼看著手裏翻白眼兒的女鬼差,嫌棄皺皺眉,微微松了力道:“你真不是他心上人?”

隋欣巴著他砂鍋一樣大的拳頭,幾不可見地點點頭:當然不是了,他倆是宿命仇人還差不多。

窮奇大聲笑笑,那聲音震得她腦子嗡嗡的:“好啊,那咱們就一起死吧!”

他一個轉身,對著巖漿池一躍而下,手裏還死死捏著隋欣。

靠!

真不愧是被關在地府上千年的魔獸哈,抓錯都不放過!

隋欣感受到灼熱的氣浪正在向她撲過來,炎熱的、滾燙的風像要直接把她吹化。

耳邊只剩下窮奇桀桀的笑聲和小白小黑驚慌的喊聲,其中夾雜著絕望的嘶吼。

真熱鬧啊!隋欣心大地想著:跟唱大戲似的!

“撲通”一聲,隋欣栽進滾燙的巖漿裏,神志模糊。

都說被凍死的人最後會感覺到熱,不停地脫衣服,所以他們死的時候都是裸著的。

那熱死的人是不是會覺得很冷,一直穿衣服,因為她突然感覺自己冰涼涼的。

“你怎麽回事兒?”一道淩厲的女聲響起來,伴隨著清脆的巴掌聲:“你怎麽不抱著她跳忘川裏呢,那裏邊鬼多,還熱鬧。”

“你看看吧,你這撲通蹦下來,給我桌案都砸爛了”,痛心疾首的哭嚎夾雜著巴掌聲:“這可是我這五百年來最愛的一張桌案,你可真會挑!”

隋欣感覺到自己正在恢覆清明的靈魄,輕輕勾了勾手指,身下是清涼涼的,溫潤光滑,像是——玉?

她瞇著眼睛看了看,果然是玉床。

不遠處,穿著一身紅嫁衣的女人正蹲在一堆木板前翻著什麽,旁邊蹲著一個…… 小狗?

隋欣瞪大眼睛,手肘頂著床面,支起半個身子,努力聚焦:這狗?怎麽腦袋長角?

“呦,你醒啦?”女人披散的長發被她攥成一把甩在身後,就地盤腿坐下來,正對著她。

她右手手肘墊在右膝上,一雙盈盈水眸彎了彎:“久聞大名啊,薅發聖手?”

隋欣緩緩坐起來,確認自己真的不認識這古色古香的美人:“您是?”

“坐牢的”,美人語出驚人,伸出左手指了指頭頂,又指了指腳邊趴著的“小狗”,有點苦惱:“你們掉下來,把我房子和桌子砸塌了。”

隋欣順著她的手指看了看房頂上的大窟窿,還能看到木茬還在那兒掛著,圍出不規則的月色。

隋欣又看了看縮著腦袋趴在地上的小狗,不對,是窮奇。

剛才高大強壯的男人已經變成了半米長的小牛……呃,至少看犄角來說算是的。

它乖乖巧巧的趴著,但忽略它的小牛角,更像是個白紋小老虎,背上還有兩個小翅膀,可可愛愛的,跟剛才的瘋批壯漢完全挨不上邊兒。

“不好意思,我……我不是故意的”,隋欣還有點虛弱,劫後餘生也沒讓她的臉色好多少:“您和窮奇是……認識的嗎?”

看他們的樣子,窮奇是很信任她的,甚至很想和她貼著,一直悄咪咪往美人身邊蹭,被發現後又被一巴掌扇遠。

“算吧”,美人眼睛懶懶地瞟了它一眼,視線又移回來,明顯對她更有興趣:“你是那小子的女……同學?”

她似乎糾結了一下,才給隋欣做好定位。

“那小子?”隋欣跟著重覆一句,也料想到是那個害自己身落險境的主管大人,輕輕點點頭。

“哎呀,我想見你好久了”,美人雙腳用力一撐,直接站起來了,大步走到她床邊,就著床腳又“啪唧”坐下:“要沒有你,我的話本都寫不了了,那我蟬聯2200年的六界優秀作家的名頭就不保了。”

什麽六界優秀作家?

看出她的困惑,美人順手抓起旁邊矮幾上的一壺酒,灌了一口:“簡單來說就是仙界司命星君辦的一個六界雜志,收集一些話本,最優秀的那個能頒布六界優秀作家稱號。”

她伸出大拇指比了比自己,揚起下巴:“也就是本人,憑著縝密的頭腦和新奇的思路,在百年一屆的評選中蟬聯最佳二十二屆。”

“哎!那小子小時候很可愛,板著一張小臉,怎麽欺負都不生氣,好糊弄的很。長大了就很煩了,說我這是不務正業,說什麽也不願意幫我管這邊的爛攤子了。我就和他打賭,要是他投胎一回,能碰見真……呃,能碰見讓他理解話本子的人,我就可以不管這些事兒,專心創作。這不,我贏了。”

隋欣看著眼前得意洋洋的美人,原來這就是閻王大人。

“原來如此。”隋欣不動聲色地從床上下來,也席地而坐。

她可不敢比老板坐的高,不想活了?

社畜守則她一直深深刻在心裏。

“其實,那個人不是我”,隋欣抱著膝蓋,大眼睛眨了眨,也聽不出來是開心還是難過:“那個人,是他投胎那家世交的女孩兒,長得很漂亮,會彈鋼琴,會芭蕾舞。每次學校裏辦活動的時候,他們都是主持搭檔。”

聚光燈打下來,兩個人就是焦點,公主裙與燕尾服,是天生絕配的。

“啊?”美人偏偏頭,一雙鳳眸斜斜看過來,將飛入鬢的眉輕蹙著:“公主王子?這麽俗套。”

隋欣感覺閻王大人的不拘,也放松了一點:“不俗套的,公主和王子是一種信仰。就好像,我們窮極一生都想要的那種適配的幸福。”

閻王大人重覆著她那句“適配的幸福”,若有所思地喝了一口酒。

隋欣點點頭,目光看向那張被砸爛的書案,紙頁混在木頭裏,還有幾頁紙已經被尖利的木刺紮穿,顫顫巍巍抖在空氣中,像是未平的驚恐。

“上學的時候,他們就是大家公認的一對,即使是有人喜歡他,他都會為了他的公主拒絕。”

“那你的角色呢?”閻王大人支著頭,慵懶得像一只小貓,唇上的酒漬被她粗魯地擦掉:“總是公主王子的,在你的故事裏,你的角色是什麽呢?”

隋欣像是被人敲了一下,慌亂地眨眨眼,對上對方柔和的目光,胸腔慢慢湧起酸酸的痛覺,一點點擴張洇開。

“小乞丐和小王子的故事吧!”

“這個有意思,我喜歡!”閻王大人抓起桌子上的一瓶酒遞到她手裏:“展開說說。”

隋欣被她突然的興致嚇到,感覺自己成了新素材,但還是忍著心中的微微抗拒說下去。

不是為了別的,而是她也憋了很久。

許多年來,沒有傾訴的對象,也沒有合適的時機。

她不想聽到什麽安慰和評價,只是想講完這個自己都不太能理明白的故事。

“歷經人間疾苦的小乞丐,遇上了不經人間疾苦的小王子,羨慕地靠近他,用力地給予他自己唯一擁有、但小王子從來不缺的東西。

她一步一顫地靠近,終於在某一天,驚慌地發現自己在經歷一個荒謬的、針對於她的圍獵。

而兇手,是那個被她放在心上的小王子。

他不再是她的小王子,而是一個小混蛋。

當她質問小混蛋的時候,小混蛋承認了,她沈默與他決裂。

很久之後,小少爺意外去世,一切不了了之。”

說到這兒,她皺皺眉頭,總覺得哪裏不對,銜接不全。

她總覺得,好像有什麽話沒說完,有什麽誤會沒解開,但還是忍住不適繼續講。

“小乞丐被匆匆趕來的千金大小姐踩進泥裏,遭受無妄之災。

小乞丐真真正正地恨著小少爺。

於是,拼命地活著,想擺脫有關於他的一切。

但不知道為什麽,她生病的時候卻總是想起他,做些奇怪的事兒,像是瘋了一樣找他。”

”那之後呢?”閻王大人眼裏有碎光,聲音輕輕的:“之後的之後。”

隋欣摩挲著酒瓶的瓶口,很淺很淺地笑了,苦苦的:“雖然是亂七八糟的人生,但小乞丐也遇到了很好很好的人,是個同樣擁有傷口、擁有瘡爛,卻仍舊善良生活的人。然後,小乞丐終於接受了適配的幸福,安穩平和。”

話音落地後,長久的沈寂,只有黏在閻王大人腳邊窮奇的呼嚕聲。

“很好的故事”,閻王大人偏頭看著睡在自己裙擺上的窮奇,眼神溫溫柔柔的:“你知道故事最神奇的地方在哪裏嗎?”

隋欣搖搖頭。

“在視角”,她偏頭看著雙頰微紅的隋欣,音色輕柔:“在兩個人的故事裏,有三個視角:你的、我的、局外人的。”

“在小王子的世界裏故事是什麽樣的呢?會像小乞丐一樣睡不著覺嗎?會流眼淚嗎?會偷偷開心好久嗎?會有——自己也對抗不了的命運嗎?”

閻王大人摸上隋欣的發頂,輕輕揉了揉,帶著神性的寬容:“你的結局很好,但我希望這結局是小乞丐真正選擇的結局。”

“忘川裏的靈魂,不是困在忘川裏,他們困在彌留之際的那滴眼淚裏。”

隋欣一知半解地點點頭,胸口的撕裂像是被縫補幾針,不再有擴張的痛楚了。

“很開心的見面,但顯然,沒有時間了”,閻王大人指了指窮奇,有點無奈:“和他說,我會看好它,它也是很可憐的。”

“可憐?”隋欣想起它那把自己捏得翻白眼吐舌頭的力度,和可憐完全不搭邊啊?

“有的小孩子很笨拙的,他們不會討好,也不會表達自己,所以他們搗蛋,讓人害怕。因為分不清愛和恨的意思,他們只會去賭,賭每次做壞事的時候,一萬個看向他的人裏,會有一個人抱住他。”

“這個給你”,閻王大人遞上一顆藍色水晶,眼睛亮晶晶,笑的別有深意:“就當是見面禮吧!”

隋欣的視線逐漸模糊,閻王大人的聲音越來越輕,越來越遠……

“神力,哪裏是褒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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