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防身的刀

關燈
防身的刀

距離他們的打架事件不過幾天就是假期,隋欣提著行李,從宿舍往外走的時候,被突然走過來的一個女生遞了一張紙條。

她伸手接過沒有多看一眼就扔進了垃圾桶。

這時候的隋欣面色慘白、眼圈烏黑,神色狀態像是個鬼,已經沒人敢靠近她。

而她,對自己接觸到的一切,都失去了耐性和溫和。

她坐著公交車直接回了家,打開家門還沒有站穩,拳打腳踢就迎了過來,好像是個籌備已久的歡迎儀式。

隋欣僵直著身體,承受著這場遲來的懲罰。

她完全不知道此時,陸姿帶著這一堆人在約定好的地方等她。

陸姿是有自己的小集體的,但是她的小集體成員大多不是在這個學校,而是在私立初中。

她幾乎宣戰式的給隋欣傳了紙條,篤定她一定會過來,但沒想到日色見紅隋欣都沒有來。

“陸姿,你行不行啊?不會被爽約了吧?”

“她敢!!!”陸姿咬牙切齒,拳頭攥的緊緊的。

“對啊,她根本就沒把你放在眼裏吧?”

“我和阿堯還有家教課,我們得先走了……”角落裏紮著馬尾的乖巧女生咬著唇,眉頭微蹙,拉著身邊高瘦男生的袖子,有點為難:“你不要惹事兒,不然我會告訴你媽媽的。”

男生也不反抗,任由她拉著自己走,眼睛只盯著紅似滴血的落日,滿心厭倦。

“等等我,慕雲,咱們一起……”

陸姿叫來的人陸續離開,最後只剩下她自己幹巴巴地站在那兒,氣得渾身發抖。

她怒火中燒,心中的恨又多了一層,原本只是貓捉老鼠的游戲,玩玩兒算了,但現在已經變了味道。

她一定要讓隋欣付出代價不可,不然她也沒有臉在她的小圈子裏混了。

隋欣對此,一無所知。

隋欣的爸媽很有分寸,他們不會打在明顯的地方,但一定足夠讓她長記性。

這次,在開學的時候隋欣就一瘸一拐的,站著的時候總是弓著腰,時不時的咳嗽一下。

陸姿和她的小團體更加變本加厲了,她們已經忘記了“警告”的初衷,只記得隋欣不肯屈服的眼神。

“征服隋欣”就變成了陸姿最想做的一件事。

隋欣沒有反抗,她是順從的,也沒有抱怨。

可她站在那裏,陸姿能感覺到她骨子裏的不馴,她更憤怒了。

事情的情況已經危及到了她的安全,有一次隋欣在下樓的時候被人從身後推下去。

她從十幾節的臺階滾下去,覺得渾身都疼,腦海裏卻只閃過她媽媽的一張臉。

她說:“你要忍,我們對抗不過人家的,我們比不過,你唯一能做的就是忍,別給我們惹事情。”

這時距離她升高中還有一年半……

一年半嘛,忍忍就過去了……

隋欣總是這樣說,這樣騙自己,直到她心裏的痛苦淹沒她的理智。

她決定再也不要忍受這樣的痛苦了,她的人生裏從來就沒有過支撐,從來就沒有過救贖。

她要帶著陸姿一起去死。

她買了一把巴掌大的水果刀,放在枕頭下面。

她整夜整夜的睡不著覺,不是因為她們會捉弄她、會驚醒她,而是因為她自己已經不敢睡覺了。

她看著路燈熄滅,挨到了淩晨,只有在上課的時候才能放心的睡上一會兒,但很快又被噩夢驚醒。

強大的精神折磨,讓她生出了極端的想法。

終於在第二個假期,她沒有登上那輛公交回家。

她將自己的行李寄存在保安室,按照陸姿給自己的紙條地址找了過去。

是學校附近的一條極窄的巷子,陸姿已經等了她很久,她身後跟著的幾個小姐妹中有那一天和她對罵的女孩兒。

隋欣站在巷子口,看著正午的太陽,感覺人生如果在這樣溫暖明媚的日光下結束的話,也算是她人生的幸福了。

她淺淺的笑著,閉著眼睛感受陽光落在自己臉龐上的溫度,她想銘記這個時刻。

一分鐘後,她決絕走進小巷。

後來的記憶就變得慌亂了,她只記得自己騎在陸姿身上癲狂地喊著要和她一起死。

陸姿被嚇破了膽,和她認錯道歉,並保證從此以後再也不會傷害她,這才在她瘋魔的狀態裏生天,被她的小姐妹們攙著落荒而逃。

隋欣無力栽倒在地上,手中的刀已經見了血。

是在慌亂撕扯之中碰到的,她自己的血。

她的左手小臂被劃了一個長長的口子,血肉翻出來,大片的紅往下淌。

她一動不動,在這條窄窄的小巷裏看著長條形的天空,笑了。

越來越大聲地笑,她的眼淚順著眼角淌入發鬢。

結束了,也不能覆原了。

記憶的最後是吳麗娟那張冷漠的臉——

“你們的事兒和我有什麽關系,你別再找我了。”

隋欣的意識恢覆清醒的時候,是躺在古四娘辦公室的沙發上,在她對面坐著一臉擔憂的古四娘。

“對不起,我不知道你會……”難以形容她的狀態,古四娘避開了闡述,繼續說:“你現在感覺還好嗎,要不要去醫務室?”

難得看古四娘慌張的樣子,隨心沒心沒肺的笑了,擺擺手:“我沒事,休息一下就好”

看她現在恬淡的笑容,古四娘很難想象那個在自己面前幾乎抽搐成一個蝦米、大口呼吸到幾近昏厥的人是隋欣,她不知道該說什麽,只好沈默。

“不要告訴酥酥,好嗎?”隋欣向她提出請求,裏面有真切的擔憂:“我不希望讓她看到我這個樣子,會嚇壞她。”

酥酥是個善良的小姑娘,如果見到她這樣的情況,她是一定要隨身跟著照顧的。

可隋欣實在不想讓自己難以控制的痛苦傷害到她,也不希望自己在她眼裏是一個病人。

古四娘點點頭,沒有說話,指著茶幾上的匕首,試探著問了一句:“要我幫你換成別的嗎?”

隋欣搖搖頭:“不用。”

她不是一個逃避的人,在面對痛苦的時候,她更擅長直接面對,迎難而上,直到她的痛苦屈服。

在她自己的一生中,她只在愛情這件事上做過傻瓜和懦夫。

四娘將桌面上擺著的其他兩樣物品也介紹給她,一個是拇指大的瓶子,裏面有救魂的藥,但只有一顆。

另外一個是個銀色小布袋,這個布袋可以將鬼魂收進去,不限個數,用來對付逃跑的弱鬼。

這是最基本的安全措施,除此之外還會有鬼差跟從保護,疏導工作並不會由她一人單獨進行。

隋欣耐心聽著,心中有點忐忑,還是開口問了一句:“部長覺得……我這樣的情況還適合做疏導嗎?”

如果她在疏導過程中病發了怎麽辦?她想到這一點就會有巨大的恐慌在心裏滋生,打起退堂鼓。

“你在陽間做過心理咨詢師?”古四娘突然來了這麽一句

隋欣連忙點頭:“但我主要是輔助,很少有單獨接案例的情況。”

“這不重要,既然你已經接觸過相關類的工作,你就更應該清楚,在所有的治療之前的最首要的就是——同理心。”

“你的病不會傷害別人,也只有在特定的情況下才會發作。同為病人的你對於正在病痛中的人是更能理解的。我之前不了解,直到做了疏導工作才發現,自己總是以健康人的視角去要求處在痛苦中的人。那種居高臨下的並不自知的傲慢,讓我做錯了許多事情。也許你在同樣的視角能做出不一樣的選擇,減少更多的痛苦和困惑呢?我相信你。”

隋欣心頭微熱,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酥麻麻地爬上脊背,鼻子微微泛酸。

“其實我覺得不論是嬰靈工作還是自殺小組,你都是適合的。一直讓你痛苦的,不是死的欲望,而是對生的渴望。在你的視角、在你的情感中,對生命是更多敬畏和虔誠的,這對我們的工作來說非常重要。”

隋欣不知道說什麽,只是看著她皺巴小臉點了點頭。

“方便的話你可以告訴我你比較容易觸發……這種情況的原因,我可以幫你安排一些合適的工作”,古四娘怕她覺得冒犯,又加了一句:“如果你願意的話。”

隋欣溫和的笑了笑,寬慰她:“其實,我在陽間的這種情況已經得到了克制,有藥物也有能夠幫助我的人。到了地府之後可能沒有克制因素就覆發了,覆發是伴隨著我的記憶覆現同步進行的。”

“自從我溺海,記憶就有點紊亂,總有一些碎裂的片段,這些片段在拼合的過程中會覆現一次,有時出現的非常突兀,我沒能做準備,就會出現這樣的情況。”

“你之前也已經發作過嗎?”

“是的,發作過一次,是涉及到……”隋欣猶豫一下,還是決定和盤托出:“涉及到主管大人,我和他在陽間有過一段模糊的情愫,上次做實踐考核的時候可能情緒有一點激烈,所以……”

“這就是你一直躲著他的原因嗎?”古四娘一語中的,讓隋欣避無可避,她默認。

“好,那在你覺得情況變好之前,我會盡可能的幫你避開有他的工作。”

沒有多問,也沒有多說。

確認了她的狀態之後,古四娘幹脆利落地為她安排好工作的範圍和內容。

隋欣非常感謝她的理解,也感謝她的安慰,這對她來說極其溫暖、重要。

她覺得生前得到的更多是困惑和冰冷,所以此刻擁有的一切就像夢境一樣。

她收好工作需要用的物品就出了辦公室,只留下古四娘一個人,倚靠著辦公桌發呆。

隋欣病發的時候,其實並不像她自己以為的只有抽搐和痛苦。

她做了一件很奇怪的事,讓古四娘久久都不能平靜。

她抽搐時倒在椅子下,下半身在辦公桌的空擋下面。

古四娘低著身子去扶她的時候,看到已經目光渙散的隋欣伸出手,顫顫巍巍地替她扶住了桌面上因為劇烈抖動、即將滑落下來的文件夾,又用力地推了一下,才放縱自己癱軟下去。

這樣極度痛苦的時刻,隋欣竟然還註意到了她的危險……

古四娘坐在地毯上,伸手抽出茶幾下面的一箱酒,打開一瓶猛地灌了下去。

一只修長有力的手越過她,也拿起一瓶酒,順著自己淺紅色的唇縫倒了進去。

“你的傷還沒……”古四娘來不及勸,那人已經喝了半瓶,她索性也不開口了。

隋欣昏迷過去不久,他就趕來了。

怕她尷尬,也出於一些理由,古四娘沒敢現身讓隋欣知道。

以往運籌帷幄的人指尖發白,握著透明酒瓶的手不住的抖,酒順著下巴流下來,洇濕了向來都利落整潔的制服。

“你早就知道”,古四娘很篤定。

他收到消息的時候沒有質疑,也沒有困惑。

他匆匆趕來,一言不發,面色難看,卻很平靜。

將已經昏迷的隋欣抱到沙發上的時候,他的眼睛裏只有沈痛,沒有困惑。

“死去的人怎麽還會有軀體化反應呢?”古四娘摩挲酒瓶,目光很散,聲音也很低,仿佛是在自言自語。

“是習慣”,他的聲音冷冷的,像剛凝成的薄脆冰面:“活著的時候,這樣的方式可以減輕她的痛苦,所以死後,她還會保留這樣的習慣,就像——向自己求救。”

最後幾個字,他說得很輕,好像只是唇齒交錯的氣音。

“你早就關註她了。”古四娘偏頭看他,眼裏沒有調侃,都是認真。

他沒有回應,猛灌一口酒。

很早,早到——比古四娘以為的還要早。

“我第一次遇見她的時候,是在初中。”

他的嗓子被酒精劃擦,粗啞得像是打開一個經年落灰的舊箱子。

在他的視角裏,他們的故事是早早開始的,不像隋欣所以為的“命運般的邂逅”。

那天,他去參加一個物理競賽,交了卷之後提前出了考場,在大街上漫無目的地走。

校區是很密集的,幾乎沒走多久,他就到了隋欣所在的初中。

沒有多看一眼,學生時代的他對於學習這件事充滿了天然的厭惡,但出於各種各樣的理由,他還是必須要保證自己強悍的分數和排名。

信馬由韁的走到一條小巷子,他一擡頭,看到一個女生的背影,瘦瘦小小的。

那個時候的他已經有一米七,還不到一米五的她看起來就像一個小孩兒。

吸引他視線的,並不是她的嬌弱,也不是空曠街道上她的突兀。

她微微仰著頭,面朝太陽,閉著眼睛,仿佛是在享受熾烈的陽光,

靜謐、珍惜、神聖,就好像這是她第一次曬太陽。

很突然地,她像個戰士一樣,毅然決然地走進小巷子裏,接著便是女生尖叫嘶吼的聲音。

他站在拐角,看著她像個小瘋子似的,拼命地靠近死亡,和剛才惜生的她判若兩人。

那四五個女生被她發狠的樣子嚇到,哀哀求救認錯,細數自己的罪孽,零星的幾句都讓他都冷了眼。

每個人都會在成長的過程中形成一套自己處理問題的方式,他不是聖人,沒有必要為這樣一個背水一戰的人付出什麽,他只會當一個旁觀者。

那幾個女生被嚇怕了,也被她手上甩淌出來的血嚇壞了。

她們不停認錯,不知道說了什麽,女孩放過了她們。

幾個女生攙扶著走遠,只剩下她一個人靜靜的躺在巷子裏,像是氣息全無。

陸姿狼狽地被扶出來,看到站在巷口拐角的他蒼白了臉色,對視一眼,抖著唇卻什麽也沒說,直接離開了。

巷子深處的女孩沒有動,他也沒有,心裏莽撞的野獸難得安靜了。

不知過了多久,她才終於動了,雙手艱難的撐著地面,支起上半身,慢慢地站起來,一步一步的靠近巷口。

她的面容越來越清晰,不算白凈,但眼裏的光是閃著的,不像會決絕去死的人。

在那一瞬間,他突然明白,也許她並不是要去死,而是只有這樣她才能活下去。

置之死地而後生,把唯一的籌碼也用盡。

他在她走出巷口之前離開了,但此後那個像將軍一樣的背影,在他的腦海裏一直閃現。

高三時,他設計找了一些由頭,讓父母給他送去公立高中,很“巧”的是,和她一班。

原本他送給她相似的一把刀,期待她想起那個時候的強悍,用來保護她自己。

沒成想,弄巧成拙,反而讓她陷入這樣的境地,他有一種無力的悲傷。

在面對她的時候,他總是不成熟的。

他總是沒有辦法將漫長生命中學到的東西,完全貼合地用在她身上。

她是那樣大的一個變數,在他的生命裏沖撞出無數個出口,他沒有還手之力。

她能甩甩手離開他,但他卻不能。

“放手嗎?”古四娘的嗓音因為烈酒微微變啞,聲音卻很輕,像是在試探。

一瓶酒很快就空了,酒瓶被主人輕輕放在茶幾上,玻璃碰撞的聲響,伴隨著男人低沈的聲音。

“不”,他不要放手。

就像他說的,他給的愛是最好的愛,如果不是最好的愛,那就盡力成為最好的愛。

他的身影迅速消失,在扭曲的空間墻穿梭的時候,暗黑的光影讓他想起過去的許多年。

他遙遙站在她的對面,看著她不停地流淚。

他希望她幸福。

那些見不到她的時候,他希望她放下自己,去過自己的日子。

但看到她流淚的臉他念頭又變了,他痛苦又堅定認為他們是相愛的。

相愛,就一定得有最美好的結局才行。

十一年來,最開始搖擺的只剩堅定,最想要豁達的走到偏執。

這麽長的路,從來都不是她一個人越走越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