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刑並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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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刑並罰
隋欣坐在工位，幾個深呼吸後已經恢覆得差不多。
她在與痛苦頻繁的相處中早已應對得起，她讓痛苦恐慌和無助都自然的流淌。
讓自己哭、難過、崩塌，等情緒的洪水過去之後，利落地忘記它。
不必去回想、不必去自憐。
她把自己當成一顆樹，在冬天來之前，是要把舊葉子都抖下去的。
除了她的投降，沒什麽能動搖她真正的生命。
她的確不像她想象的那樣堅強，所以被往事磋磨淩虐；但也不像自己想象的那樣脆弱，所以又一次次站起來。
古四娘是個用人不疑的，即使隋欣在她眼前發作，她也沒有因為這個對她有任何的質疑和猶豫。
她當天就給隋欣一份文件，要求她看完，第二天通知她一起出任務。
隋欣受寵若驚，處理完手頭的檔案分類已經臨近下班，直接將文件帶回了住處。
她給自己泡了杯茶，坐在地毯上翻開純黑色的文件夾，沒有一個字，也沒有紙張。
與其說它是個文件夾，不如說是個視頻播放器，像電影一樣，在第三視角播放一個男孩兒的一生。
非常短暫的一生，不過十五歲。
視頻是快進的，重要的節點都會標註出來，基本的信息也會有筆記詞條提示。
鬼沒有淚，隋欣的的視野是無比清晰地，直到最後一刻——他在教學樓一躍而下的那一刻。
遠遠的視角看上去，他像是趴在地上睡著了，乖乖巧巧的小小一個。
三三兩兩的人跑過來、圍上來，嚎啕的母親和面色慘白的老師，圍著他的身體尖叫。
隋欣看到他站在自己身體不遠的地方，不停地抹著眼睛，直到雙眼赤紅。
他明明沒有淚，但是看見他，隋欣像是落海。
後續的視角就按照陽間的流程主喪，地府不做幹預。
亡靈有四十九天的彌留期，在這期間，他都站在自己的母親身邊。
他看著她一次次哭暈過去，無數次擁抱穿過空氣，毫無意義。
隋欣合上文件夾，看著棕褐色的茶水在瓷白的茶杯中仿若靜止。
她輕輕吹出一口氣，茶面開始泛起漣漪，一圈圈地向杯身推開，始終漾不出去。
她突然想到自己工作的那個咨詢室。
無數次，她坐在孩子們的對面，誠懇勸告他們活下來，迎著的是憤恨的目光。
“你根本不能理解，不理解我有多痛苦！”
隋欣聽過很多次，見過很多傷口在他們的手臂上深深淺淺的覆著。
是擦不掉，抹不去，摳不了的傷口。
她這樣倔強活著的人，憑著一口不甘之氣闖蕩的人。
在這樣的時刻，卻只能抖著下巴，一句說不下去，嗓子眼裏開口便是嗚咽。
那時她活著，眼淚掉進口罩裏，只能看到雙目的紅。
她連聳鼻子都不敢大聲，只是輕輕抱著他們。
一定是有什麽錯了，不對勁，但她不知道是哪兒。
痛苦會隔絕愛，他們痛苦的背後，總有一雙為他們的痛苦紅腫的眼睛。
可人都沒有全知的視角，聽不到幾近破碎的心跳。
隋欣已經習慣不睡覺，她開始清理自己的房間，上上下下，用盡體力。
直到胸中的石塊兒肯擡起一些，讓她順暢地喘氣。
忙完，已經快到上班時間了。
她打開工作機，看到古四娘發來的消息：“大堂匯合”。
，
隋欣回了個“好”，換了一身簡單舒適的衣服。
奶白色半袖，微喇高腰牛仔褲，腳上踩著一雙白色帆布鞋，紮個低馬尾就出門了。
隋欣到大堂的時候古四娘還沒來，她就找了個拐角的位置貼墻等待。
她腳尖點地，腳跟擡擡落落，上半身還是很穩，眼睛盯著大堂亮的反光的黑瓷地板，微微出神。
“欣欣”酥酥的聲音遠遠傳來，帶著驚喜與歡快：“欣欣！”
隋欣擡頭還沒看到她的人，就被飛撲過來的她撞得後退了幾步，後背壓到墻上。
她能感覺到自己胸腔的震顫，不算太疼，卻還是控制不住低呼出一聲。
“怎麽啦，是不是磕到了？”酥酥連忙後撤，把她拉過來上上下下看，臉色已經從歡快變成歉疚：“對不起，我見到你太興奮了。”
她昨天一天都外出，沒有和隋欣碰上面，今天聽說他們要一起出任務，高興的不得了，一下子失了分寸。
隋欣笑著搖搖頭，張開雙手揮了幾下，還轉了個圈：“我沒事兒，你看。”
酥酥確認她動作自然，臉上的表情也沒有改變，這才放下心。
她也不敢這麽莽撞了，動作都輕輕的，挎著隋欣的手臂，乖乖將頭靠在她的肩膀上，表達她的開心。
古四娘遠遠就看到她倆的互動了，有點無奈，對她倆招招手，長腿幾步走到她倆面前，擡手彈了酥酥一個腦瓜崩：“冒失鬼。”
酥酥呼痛，揉著額頭吐吐舌頭
古四娘沒有用力，只是輕輕彈了一下，隋欣跟著笑了。
她們都很“壞”，喜歡逗酥酥，看她可愛的小表情。
“走吧”古四娘帶著他們兩個往安全管理部走，將手中的大墨鏡扣在臉上。
火紅的頭發和吊帶皮裙，把她整個人的氣質都外放出來，像是個冷艷殺手。
酥酥今天穿了個娃娃領襯衫，外邊套了個牛仔連衣裙，兩個小丸子紮起來，一邊各夾了個淺藍色蝴蝶發夾——還是隋欣送她的。
她和隋欣跟在古四娘身後，兩個人看上去都嫩生生的，像跟著大姐姐出來玩兒的小妹妹。
安全管理部的辦公室和疏導處差不多，只是多了幾個訓練室，畢竟他們是武力工作居多。
小白的辦公室在最裏面，一路走進去看到不少高大魁梧的鬼差，他們都一臉迷戀地看著風姿煞爽的古四娘，眼都不轉一下。
隋欣和酥酥對視一下，低頭笑了：她們部長向來男女通吃。
小白的辦公室敞著門，但古四娘還是敲了兩下得了回應才進去。
看著被文件埋住的小白，她撲哧笑了：“小白部長，這是把文件堆當床了？”
小白笑笑，沒回應她的調侃，從椅子上站起來：“這次的任務我會讓容許跟你們去，麻煩大家了。”
小白總是得體的，溫和有禮，完全不似那天去鬼市的樣子。
隋欣站在角落打量著她，她仍舊穿著白裙，一雙長筒黑靴隱進裙擺，勾勒出她纖細的小腿。
似乎感覺到隋欣的視線，她對她彎彎嘴角，眨了眨明亮的大眼睛。
隋欣不自在地偏開視線，又很快移回，和她對視一笑。
可能是她的錯覺，畢竟她對和某人有關的事兒都會比較敏感一些。
隋欣暗暗想著，不糾結這事兒了。
容許是個高高大大的男鬼差，不像他清秀的名字，他十分魁梧強壯，五官淩厲，不茍言笑。
他的下巴有一層短短的胡茬兒，有點帥大叔的感覺。
和古四娘站在一起，他們倆像殺手組織的搭檔，天衣無縫、見血封喉的那種。
“他已經在地獄了。”
他低沈的聲音很有磁性，帶著點兒播音腔，很嚴肅：“未成年的自殺刑法是近幾年才完善的，有量刑，但同屬殺人罪，只在年限上有進退，一般刑期到原定壽數為止”
說話間他已經帶著他們穿過一條七扭八歪的甬道，到達了一扇刻著猙獰獸面的鐵門前，擡手將手中的令牌扣在門面凹槽處，鐵門緩緩開啟。
隨著門縫的打開躍入視野的是一片白茫茫的陰冷霧氣，隨著霧氣的慢慢流散，可以看到被綁在冰晶柱上的小孩。
他面色慘白，被凍得止不住地發抖，眼神已經渙散，嘴唇裏不知叫著什麽，聽不到聲音。
“寒冰和幻境雙刑並罰，他現在聽不到你們，也看不到。”
容許緩緩走近他，聲音不見起伏：“你們有一個小時的時間，疏導過後會根據悔過程度量刑。後期刑期確定後，這一段時間也會算在裏面。那就辛苦各位！”
他說完後站在一旁，像一個木樁，不再有任何動作。
隋欣不太明白，幻境也算一種刑罰嗎？
她的眉頭更緊了，看著赤著身體被綁在柱子上的小孩，視覺上的痛苦導入心臟。
“幻境刑罰是？”她拉拉酥酥的袖子，低聲問了一句。
“幻境刑罰對每個鬼都不同。對他，他的意識會被拉到人生中最幸福的時候，然後在那一刻反覆被殺掉。”
古四娘輕輕開口，每個字都在霧氣中結冰，刺進隋欣的大腦。
什麽？
“可他明明……”明明是痛苦的那個呀！
“沒有原因，我們這邊只看結果”，酥酥輕輕開口，向來魂魄熱烈的人此刻身上卻湧出縹緲的冷淡：“殺人，就是殺人。年紀、冤屈、愛，都不能脫罪。”
地府裏千百年游蕩的鬼魂，換得一世的機會，被打上本能的“求生”烙印，去人間走一場，本就要付出極大的代價。
而抹殺，太輕易了，輕易得不可原諒。
“可他什麽都不懂，他還不明白這個世界真實的樣子，還沒見過最喜歡的人，最值得擁有的事物，還沒滾燙起來……”隋欣喃喃，有著共情的悲痛。
“所以，他不該這麽選擇的”，酥酥擡步向前，靠近那個抖得不停的小孩，眼神冷得可怕：“他現在渙散的眼睛，說明他有那樣多幸福的時刻，又因為一時的沖動，放棄了。”
“你知道多少人想活嗎？”酥酥對著這些不珍惜生命的人都厭恨至極，她生前求遍神佛，只為多活一天，都不能。
“開始吧”，古四娘卸下墨鏡，隨手夾在領口，偏頭看了一眼隋欣：“你今天的任務是見習。”
隋欣僵硬一張臉，抿了抿嘴唇，後撤一步。
容許站在原地，腳跟跺了一下，霧氣瞬間退去了，冰柱也消失。
男孩兒躺在地上，眉頭皺著，緩緩睜開眼睛。
“你好呀，小鬼”，古四娘席地而坐，笑著看他。
“你是誰？”男孩兒猛地坐起來，四下看了看，都是陌生的臉，蜷坐著，帶著哭腔：“這是哪兒，我媽呢？”
他的話一出，古四娘臉上的表情僵了一瞬，又扯出更大的笑：“這裏，是地獄啊”
“地獄是什麽？”他抖著聲音，手上摸索著遮蓋自己赤裸的身體：“我的衣服呢？你們想做什麽？”
“你還記得，你剛才做的夢嗎？”她沒有回答他，手上突然出現一個長披風，直接飛過去蓋在他身上。
“夢？”男孩被她的“法術”驚到，手忙腳亂抓住披風蓋住自己。
他無意識重覆她的話，陷入回憶後，面色更加難看：“我夢到，我去年過生日，他們正在給我送禮物……”
去年的生日，他爸媽難得都回來了，爺爺奶奶也都陪在他身邊，朋友們也都擠在他家裏。
他收了很多禮物，正開心地吃著蛋糕，就被突然出現的壞人給捅了肚子，他被殺了。
想到這兒，他的臉色很難看，但又因為發現那是夢長舒了一口氣：“是夢就好。”
“你為什麽要從樓上跳下來？”酥酥微微皺著眉頭，嘴角平直。
男孩好像想起了什麽，低頭，沒有再說話。
“他們明明都不管我、不愛我，只希望我聽話、優秀……她打我……我不是他們想要的小孩，我也不要做他們的小孩……”
他的聲音低低的，帶著孩子的置氣：“這樣我們都好了，我們都自由了。”
“真的嗎”古四娘彎腰雙肘支在大腿上，托著腮，一雙眼睛溫溫柔柔的：“真的自由了嗎？那為什麽你的第一反應是找媽媽？”
他想起自己哭暈過去的母親，最初的洩憤過去之後，是巨大的恐慌和悲傷，他其實……好想回去。
他沒有說話，緊緊抓著披風的布料，將自己裹得更緊。
“她做錯了，他們都做錯了”，古四娘靠近他，挪到離他一臂之遠的地方：“但是你也做錯了，對嗎？”
他仍舊沒有吭聲，將臉埋起來，像是個無助的小獸，身體止不住發著抖。
“做錯的人，都該有悔改的機會，不是嗎？”
“我不是……要讓她這樣的”，他的聲音弱小得幾乎聽不見：“我只是想懲罰她……”
小孩子總會想用自己來懲罰父母，卻想不到那要付出什麽樣的代價。
在他們的眼裏，和父母是有以後的。
他以為自己會看到他們後悔、痛苦，就會得到愛。
但其實，沒有了，失去生命他們就什麽都看不到了。
“所以，你也做錯了，對不對？”古四娘試探著拍上他的脊背，輕拍安撫。
許久之後，他輕輕點頭，古四娘舒了口氣，對著容許點頭，對方點頭回應。
“他們做錯了，所以他們失去了你這麽好的寶貝，他們接受了懲罰”，古四娘輕輕拍著他，嗓子發緊：“那麽你呢，是不是也要對自己道歉呢？”
“為什麽”他露出一雙眼睛，十分不解：“這是我的生命，我自己能決定！”
古四娘沒有說話，倒是酥酥，面色哀傷，輕輕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子，食指輕輕點上他的額頭。
白色的光在他額間隱隱顯現：“這就是你的決定嗎？”
大量的記憶沖進大腦，他看到那個遙遠的自己。
在地府裏，和眼前的女孩兒笑著告別的自己。
“那你好好玩兒，等你回來了，把有意思的事兒講給我聽吧！”
酥酥笑的純真，手裏還攥著自己帶著補丁的裙擺，送別他轉生。
“好，我肯定活得久一點，你等著我，我肯定要去好多地方，吃好多好吃的……我老了你會不會認不出來？”他的樣子比現在大幾歲，卻比現在燦爛豁達。
他們告別不過十六年，竟在這裏重逢，酥酥眼睛紅的不像話。
“不是答應我，這難得的機會，你一定珍惜嗎？”酥酥捶著他的肩膀，卻沒什麽力氣。
男孩兒看著眼前的酥酥，像是在霧裏，他回想自己在地府勤勤懇懇幾十年的日子，得到轉生機會的狂喜，和酥酥的承諾，他突然崩潰了。
他一把抱住酥酥，兩個人癱坐在地上，一個罵一個道歉，空氣裏只剩下他們的聲音。
隋欣像個雕塑一樣站著，眼神裏的哀傷要流出來。
“是什麽讓你有這樣的想法的？”古四娘看兩個人冷靜下來才開口，沒有因為他們的相認有什麽波動：“你本質是個樂觀的人。”
轉生後模樣會改變，但性格很難。他轉生之後，怎麽也不該這樣輕率悲觀才對。
“我的朋友給我拉到一個交流群，那裏邊……”，男孩兒手上安撫著還在生氣的酥酥，扭頭對古四娘解釋：“有很多引導性的詞匯，引導自殘和自殺，讓我覺得有一種很強的沖動。”
他的認知已經完整了，對自己的罪責認得很快，悔恨更多。
“我接受刑罰，是我自己做出了這樣的選擇”，他坦然笑笑，仍舊稚嫩的臉龐上帶著痛楚，他看著酥酥：“對不起，是我失約了。”
古四娘拍拍他的肩膀，走到容許面前說些什麽。
隋欣走上前安慰酥酥，被她一把抱住，她和面色哀傷溫柔的少年對視，勉強笑笑：“我會照顧她的。”
對方感激地笑笑，隋欣不敢多看一眼，只能抱緊酥酥。
回到辦公室，酥酥還沒有晃過神來。
古四娘撓撓頭，有點尷尬：“我不知道你和他……”
“是很久之前的事兒了，那時候我在後勤部，咱們部門還沒成立。”隋欣笑笑，已經沒有方才的樣子了：“我沒事兒，就是有點突然。”
“他的事兒，還是有爭取的空間”，古四娘沒把話說死，留了個餘地：“我會和小白好好說一下，這其中還是有曲折的。”
想到他說的交流群，幾個人面色都很凝重。
看來人間，要有大麻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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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欣坐在工位，幾個深呼吸後已經恢覆得差不多。
她在與痛苦頻繁的相處中早已應對得起，她讓痛苦恐慌和無助都自然的流淌。
讓自己哭、難過、崩塌，等情緒的洪水過去之後，利落地忘記它。
不必去回想、不必去自憐。
她把自己當成一顆樹，在冬天來之前，是要把舊葉子都抖下去的。
除了她的投降，沒什麽能動搖她真正的生命。
她的確不像她想象的那樣堅強，所以被往事磋磨淩虐；但也不像自己想象的那樣脆弱，所以又一次次站起來。
古四娘是個用人不疑的，即使隋欣在她眼前發作，她也沒有因為這個對她有任何的質疑和猶豫。
她當天就給隋欣一份文件，要求她看完，第二天通知她一起出任務。
隋欣受寵若驚，處理完手頭的檔案分類已經臨近下班，直接將文件帶回了住處。
她給自己泡了杯茶，坐在地毯上翻開純黑色的文件夾，沒有一個字，也沒有紙張。
與其說它是個文件夾，不如說是個視頻播放器，像電影一樣，在第三視角播放一個男孩兒的一生。
非常短暫的一生，不過十五歲。
視頻是快進的，重要的節點都會標註出來，基本的信息也會有筆記詞條提示。
鬼沒有淚，隋欣的的視野是無比清晰地，直到最後一刻——他在教學樓一躍而下的那一刻。
遠遠的視角看上去，他像是趴在地上睡著了，乖乖巧巧的小小一個。
三三兩兩的人跑過來、圍上來，嚎啕的母親和面色慘白的老師，圍著他的身體尖叫。
隋欣看到他站在自己身體不遠的地方，不停地抹著眼睛，直到雙眼赤紅。
他明明沒有淚，但是看見他，隋欣像是落海。
後續的視角就按照陽間的流程主喪，地府不做幹預。
亡靈有四十九天的彌留期，在這期間，他都站在自己的母親身邊。
他看著她一次次哭暈過去，無數次擁抱穿過空氣，毫無意義。
隋欣合上文件夾，看著棕褐色的茶水在瓷白的茶杯中仿若靜止。
她輕輕吹出一口氣，茶面開始泛起漣漪，一圈圈地向杯身推開，始終漾不出去。
她突然想到自己工作的那個咨詢室。
無數次，她坐在孩子們的對面，誠懇勸告他們活下來，迎著的是憤恨的目光。
“你根本不能理解，不理解我有多痛苦！”
隋欣聽過很多次，見過很多傷口在他們的手臂上深深淺淺的覆著。
是擦不掉，抹不去，摳不了的傷口。
她這樣倔強活著的人，憑著一口不甘之氣闖蕩的人。
在這樣的時刻，卻只能抖著下巴，一句說不下去，嗓子眼裏開口便是嗚咽。
那時她活著，眼淚掉進口罩裏，只能看到雙目的紅。
她連聳鼻子都不敢大聲，只是輕輕抱著他們。
一定是有什麽錯了，不對勁，但她不知道是哪兒。
痛苦會隔絕愛，他們痛苦的背後，總有一雙為他們的痛苦紅腫的眼睛。
可人都沒有全知的視角，聽不到幾近破碎的心跳。
隋欣已經習慣不睡覺，她開始清理自己的房間，上上下下，用盡體力。
直到胸中的石塊兒肯擡起一些，讓她順暢地喘氣。
忙完，已經快到上班時間了。
她打開工作機，看到古四娘發來的消息：“大堂匯合”。
，
隋欣回了個“好”，換了一身簡單舒適的衣服。
奶白色半袖，微喇高腰牛仔褲，腳上踩著一雙白色帆布鞋，紮個低馬尾就出門了。
隋欣到大堂的時候古四娘還沒來，她就找了個拐角的位置貼墻等待。
她腳尖點地，腳跟擡擡落落，上半身還是很穩，眼睛盯著大堂亮的反光的黑瓷地板，微微出神。
“欣欣”酥酥的聲音遠遠傳來，帶著驚喜與歡快：“欣欣！”
隋欣擡頭還沒看到她的人，就被飛撲過來的她撞得後退了幾步，後背壓到墻上。
她能感覺到自己胸腔的震顫，不算太疼，卻還是控制不住低呼出一聲。
“怎麽啦，是不是磕到了？”酥酥連忙後撤，把她拉過來上上下下看，臉色已經從歡快變成歉疚：“對不起，我見到你太興奮了。”
她昨天一天都外出，沒有和隋欣碰上面，今天聽說他們要一起出任務，高興的不得了，一下子失了分寸。
隋欣笑著搖搖頭，張開雙手揮了幾下，還轉了個圈：“我沒事兒，你看。”
酥酥確認她動作自然，臉上的表情也沒有改變，這才放下心。
她也不敢這麽莽撞了，動作都輕輕的，挎著隋欣的手臂，乖乖將頭靠在她的肩膀上，表達她的開心。
古四娘遠遠就看到她倆的互動了，有點無奈，對她倆招招手，長腿幾步走到她倆面前，擡手彈了酥酥一個腦瓜崩：“冒失鬼。”
酥酥呼痛，揉著額頭吐吐舌頭
古四娘沒有用力，只是輕輕彈了一下，隋欣跟著笑了。
她們都很“壞”，喜歡逗酥酥，看她可愛的小表情。
“走吧”古四娘帶著他們兩個往安全管理部走，將手中的大墨鏡扣在臉上。
火紅的頭發和吊帶皮裙，把她整個人的氣質都外放出來，像是個冷艷殺手。
酥酥今天穿了個娃娃領襯衫，外邊套了個牛仔連衣裙，兩個小丸子紮起來，一邊各夾了個淺藍色蝴蝶發夾——還是隋欣送她的。
她和隋欣跟在古四娘身後，兩個人看上去都嫩生生的，像跟著大姐姐出來玩兒的小妹妹。
安全管理部的辦公室和疏導處差不多，只是多了幾個訓練室，畢竟他們是武力工作居多。
小白的辦公室在最裏面，一路走進去看到不少高大魁梧的鬼差，他們都一臉迷戀地看著風姿煞爽的古四娘，眼都不轉一下。
隋欣和酥酥對視一下，低頭笑了：她們部長向來男女通吃。
小白的辦公室敞著門，但古四娘還是敲了兩下得了回應才進去。
看著被文件埋住的小白，她撲哧笑了：“小白部長，這是把文件堆當床了？”
小白笑笑，沒回應她的調侃，從椅子上站起來：“這次的任務我會讓容許跟你們去，麻煩大家了。”
小白總是得體的，溫和有禮，完全不似那天去鬼市的樣子。
隋欣站在角落打量著她，她仍舊穿著白裙，一雙長筒黑靴隱進裙擺，勾勒出她纖細的小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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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欣不自在地偏開視線，又很快移回，和她對視一笑。
可能是她的錯覺，畢竟她對和某人有關的事兒都會比較敏感一些。
隋欣暗暗想著，不糾結這事兒了。
容許是個高高大大的男鬼差，不像他清秀的名字，他十分魁梧強壯，五官淩厲，不茍言笑。
他的下巴有一層短短的胡茬兒，有點帥大叔的感覺。
和古四娘站在一起，他們倆像殺手組織的搭檔，天衣無縫、見血封喉的那種。
“他已經在地獄了。”
他低沈的聲音很有磁性，帶著點兒播音腔，很嚴肅：“未成年的自殺刑法是近幾年才完善的，有量刑，但同屬殺人罪，只在年限上有進退，一般刑期到原定壽數為止”
說話間他已經帶著他們穿過一條七扭八歪的甬道，到達了一扇刻著猙獰獸面的鐵門前，擡手將手中的令牌扣在門面凹槽處，鐵門緩緩開啟。
隨著門縫的打開躍入視野的是一片白茫茫的陰冷霧氣，隨著霧氣的慢慢流散，可以看到被綁在冰晶柱上的小孩。
他面色慘白，被凍得止不住地發抖，眼神已經渙散，嘴唇裏不知叫著什麽，聽不到聲音。
“寒冰和幻境雙刑並罰，他現在聽不到你們，也看不到。”
容許緩緩走近他，聲音不見起伏：“你們有一個小時的時間，疏導過後會根據悔過程度量刑。後期刑期確定後，這一段時間也會算在裏面。那就辛苦各位！”
他說完後站在一旁，像一個木樁，不再有任何動作。
隋欣不太明白，幻境也算一種刑罰嗎？
她的眉頭更緊了，看著赤著身體被綁在柱子上的小孩，視覺上的痛苦導入心臟。
“幻境刑罰是？”她拉拉酥酥的袖子，低聲問了一句。
“幻境刑罰對每個鬼都不同。對他，他的意識會被拉到人生中最幸福的時候，然後在那一刻反覆被殺掉。”
古四娘輕輕開口，每個字都在霧氣中結冰，刺進隋欣的大腦。
什麽？
“可他明明……”明明是痛苦的那個呀！
“沒有原因，我們這邊只看結果”，酥酥輕輕開口，向來魂魄熱烈的人此刻身上卻湧出縹緲的冷淡：“殺人，就是殺人。年紀、冤屈、愛，都不能脫罪。”
地府裏千百年游蕩的鬼魂，換得一世的機會，被打上本能的“求生”烙印，去人間走一場，本就要付出極大的代價。
而抹殺，太輕易了，輕易得不可原諒。
“可他什麽都不懂，他還不明白這個世界真實的樣子，還沒見過最喜歡的人，最值得擁有的事物，還沒滾燙起來……”隋欣喃喃，有著共情的悲痛。
“所以，他不該這麽選擇的”，酥酥擡步向前，靠近那個抖得不停的小孩，眼神冷得可怕：“他現在渙散的眼睛，說明他有那樣多幸福的時刻，又因為一時的沖動，放棄了。”
“你知道多少人想活嗎？”酥酥對著這些不珍惜生命的人都厭恨至極，她生前求遍神佛，只為多活一天，都不能。
“開始吧”，古四娘卸下墨鏡，隨手夾在領口，偏頭看了一眼隋欣：“你今天的任務是見習。”
隋欣僵硬一張臉，抿了抿嘴唇，後撤一步。
容許站在原地，腳跟跺了一下，霧氣瞬間退去了，冰柱也消失。
男孩兒躺在地上，眉頭皺著，緩緩睜開眼睛。
“你好呀，小鬼”，古四娘席地而坐，笑著看他。
“你是誰？”男孩兒猛地坐起來，四下看了看，都是陌生的臉，蜷坐著，帶著哭腔：“這是哪兒，我媽呢？”
他的話一出，古四娘臉上的表情僵了一瞬，又扯出更大的笑：“這裏，是地獄啊”
“地獄是什麽？”他抖著聲音，手上摸索著遮蓋自己赤裸的身體：“我的衣服呢？你們想做什麽？”
“你還記得，你剛才做的夢嗎？”她沒有回答他，手上突然出現一個長披風，直接飛過去蓋在他身上。
“夢？”男孩被她的“法術”驚到，手忙腳亂抓住披風蓋住自己。
他無意識重覆她的話，陷入回憶後，面色更加難看：“我夢到，我去年過生日，他們正在給我送禮物……”
去年的生日，他爸媽難得都回來了，爺爺奶奶也都陪在他身邊，朋友們也都擠在他家裏。
他收了很多禮物，正開心地吃著蛋糕，就被突然出現的壞人給捅了肚子，他被殺了。
想到這兒，他的臉色很難看，但又因為發現那是夢長舒了一口氣：“是夢就好。”
“你為什麽要從樓上跳下來？”酥酥微微皺著眉頭，嘴角平直。
男孩好像想起了什麽，低頭，沒有再說話。
“他們明明都不管我、不愛我，只希望我聽話、優秀……她打我……我不是他們想要的小孩，我也不要做他們的小孩……”
他的聲音低低的，帶著孩子的置氣：“這樣我們都好了，我們都自由了。”
“真的嗎”古四娘彎腰雙肘支在大腿上，托著腮，一雙眼睛溫溫柔柔的：“真的自由了嗎？那為什麽你的第一反應是找媽媽？”
他想起自己哭暈過去的母親，最初的洩憤過去之後，是巨大的恐慌和悲傷，他其實……好想回去。
他沒有說話，緊緊抓著披風的布料，將自己裹得更緊。
“她做錯了，他們都做錯了”，古四娘靠近他，挪到離他一臂之遠的地方：“但是你也做錯了，對嗎？”
他仍舊沒有吭聲，將臉埋起來，像是個無助的小獸，身體止不住發著抖。
“做錯的人，都該有悔改的機會，不是嗎？”
“我不是……要讓她這樣的”，他的聲音弱小得幾乎聽不見：“我只是想懲罰她……”
小孩子總會想用自己來懲罰父母，卻想不到那要付出什麽樣的代價。
在他們的眼裏，和父母是有以後的。
他以為自己會看到他們後悔、痛苦，就會得到愛。
但其實，沒有了，失去生命他們就什麽都看不到了。
“所以，你也做錯了，對不對？”古四娘試探著拍上他的脊背，輕拍安撫。
許久之後，他輕輕點頭，古四娘舒了口氣，對著容許點頭，對方點頭回應。
“他們做錯了，所以他們失去了你這麽好的寶貝，他們接受了懲罰”，古四娘輕輕拍著他，嗓子發緊：“那麽你呢，是不是也要對自己道歉呢？”
“為什麽”他露出一雙眼睛，十分不解：“這是我的生命，我自己能決定！”
古四娘沒有說話，倒是酥酥，面色哀傷，輕輕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子，食指輕輕點上他的額頭。
白色的光在他額間隱隱顯現：“這就是你的決定嗎？”
大量的記憶沖進大腦，他看到那個遙遠的自己。
在地府裏，和眼前的女孩兒笑著告別的自己。
“那你好好玩兒，等你回來了，把有意思的事兒講給我聽吧！”
酥酥笑的純真，手裏還攥著自己帶著補丁的裙擺，送別他轉生。
“好，我肯定活得久一點，你等著我，我肯定要去好多地方，吃好多好吃的……我老了你會不會認不出來？”他的樣子比現在大幾歲，卻比現在燦爛豁達。
他們告別不過十六年，竟在這裏重逢，酥酥眼睛紅的不像話。
“不是答應我，這難得的機會，你一定珍惜嗎？”酥酥捶著他的肩膀，卻沒什麽力氣。
男孩兒看著眼前的酥酥，像是在霧裏，他回想自己在地府勤勤懇懇幾十年的日子，得到轉生機會的狂喜，和酥酥的承諾，他突然崩潰了。
他一把抱住酥酥，兩個人癱坐在地上，一個罵一個道歉，空氣裏只剩下他們的聲音。
隋欣像個雕塑一樣站著，眼神裏的哀傷要流出來。
“是什麽讓你有這樣的想法的？”古四娘看兩個人冷靜下來才開口，沒有因為他們的相認有什麽波動：“你本質是個樂觀的人。”
轉生後模樣會改變，但性格很難。他轉生之後，怎麽也不該這樣輕率悲觀才對。
“我的朋友給我拉到一個交流群，那裏邊……”，男孩兒手上安撫著還在生氣的酥酥，扭頭對古四娘解釋：“有很多引導性的詞匯，引導自殘和自殺，讓我覺得有一種很強的沖動。”
他的認知已經完整了，對自己的罪責認得很快，悔恨更多。
“我接受刑罰，是我自己做出了這樣的選擇”，他坦然笑笑，仍舊稚嫩的臉龐上帶著痛楚，他看著酥酥：“對不起，是我失約了。”
古四娘拍拍他的肩膀，走到容許面前說些什麽。
隋欣走上前安慰酥酥，被她一把抱住，她和面色哀傷溫柔的少年對視，勉強笑笑：“我會照顧她的。”
對方感激地笑笑，隋欣不敢多看一眼，只能抱緊酥酥。
回到辦公室，酥酥還沒有晃過神來。
古四娘撓撓頭，有點尷尬：“我不知道你和他……”
“是很久之前的事兒了，那時候我在後勤部，咱們部門還沒成立。”隋欣笑笑，已經沒有方才的樣子了：“我沒事兒，就是有點突然。”
“他的事兒，還是有爭取的空間”，古四娘沒把話說死，留了個餘地：“我會和小白好好說一下，這其中還是有曲折的。”
想到他說的交流群，幾個人面色都很凝重。
看來人間，要有大麻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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