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紅彤彤的

關燈
紅彤彤的

隋欣也不多想了,簡單收拾一下就去上班。

昨天走得急,她都沒好好看一下周圍的環境,上班的路上多看了幾眼周圍。

如同酥酥所說,她的房子的確是這居住區的一個亮點,在一眾樣板間一樣白墻方頂的房子中,脫穎而出。

居民區有鬼出入,也多是各安其事,話都不說一句,低著頭匆匆走自己的路。

她張望一下,就看到那張揚的七層樓閣。

隋欣想到它的主人,她腦海裏閃過什麽,但很快劃過,消失不見,來不及追尋。

她搖搖頭,堅定對林法堯敬而遠之,這次再也不那麽不識相了。

酥酥住在宿舍,宿舍離得近,上班自然要比她早一點。

以往那丫頭早早就到辦公室了,但今天,隋欣踩著點兒到了,她還沒來。

倒是古四娘,辦公室裏已經傳來她翻閱文件的聲音。

隋欣落座後,整理自己桌面上的文檔,又掏出工作機給酥酥發了消息。

隋欣:你去外出咨詢了嗎?

他們的工作其實也算靈活,大部分的咨詢時間和地點都是自己選擇的,但出於安全的考慮,一般是在辦公室辦公。

辦公室有古四娘,也有結界——心懷惡念的惡鬼進入疏導處就會被壓制鬼力,四肢癱軟如棉,這也是上次那個男鬼毫無反抗地被薅禿腦門的原因。

酥酥的消息過了半小時才有回覆,但很簡短。

酥酥:臨時任務。

難得看她這麽言簡意賅,隋欣不敢打擾,回她一句“註意安全”就開始整理手頭的測試文件。

近來轉生的不多,轉生為人的更是稀少,沒什麽可疏導的。

按照四娘的話,那些轉生為畜的本身也要被剝奪部分靈智,疏不疏導意義不大。

轉生為人的就比較麻煩,多是有放不下的怨結,若是投了胎,也會滋生鬼念,不得安生,但這樣的少之又少。

很少有鬼能挨住百十年持續不斷的酷刑還不屈服的,畢竟持續不斷的痛與死會讓人狂亂瘋癲,軟弱哀求。

倒是也有在受刑期間靈神潰散的,那就是存了死志,寧可消散於天道之中,不要來生。

隋欣自從來到疏導處接的活兒都只涉及到托生心理測試,但其實她們的工作範圍不止於此。

小白的自殺小隊和嬰靈小組都是需要疏導的,這向來是酥酥和古四娘的工作內容,其中大部分都是古四娘的工作,所以她的出差任務是最多的。

今天難得是酥酥過去,隋欣還有點不習慣。

“感覺怎麽樣,頭疼嗎?”古四娘端著茶杯出來,站在她身邊,面色調侃。

隋欣被她突然的一句嚇了一跳,扭著椅子轉身看她,臉上泛著羞赧的紅:“不疼,睡了一大覺。”

古四娘視線落在她的嘴唇上,突然笑了:“睡覺磕到嘴了,還是饞肉了?”

隋欣也擡手摸上自己紅腫的唇,下唇的凹凸傷口突兀得明顯,她也挺奇怪的。

“今天是你轉正的第一天,有一個新的業務要交給你”,古四娘面色轉正,收了調侃,難得板著一張臉:“會涉及到一些生魂和妖邪,我要給你幾樣東西防身。”

她將手中的一個鼓鼓的檔案袋放到隋欣桌子上,“當”地一聲,能感覺到裏面的重量。

隋欣拿起拆開,將裏面的東西一一拿出。

有一把巴掌大的小刀,刀鞘是銀制的,刻滿了凹凸精致的龍紋,中心鑲嵌著白玉。

刀柄也是玉質的,抽出來的刀上可以看出寒氣,顯得銀白的刀面似寒冰起霧。

“這個是你的,別看它小,只要一碰到,就會鬼力盡失,魂魄潰散。名字?你自己取吧”,古四娘看她嚇得一抖,將手中的刀連忙放在桌子上,笑著解釋:“認主以後,它不會傷害主人,也不會傷害主人的伴侶,但不到萬不得已,還是不用。”

古四娘生前,殺了不知多少人,雖說是出於和平的意願,但也是殺孽深重。

她本心不願再輕易奪走他人性命,所以自己也極少動用刀刃,總是盡力周全。

隋欣了然地點點頭,指著刀:“這個要怎麽認主啊?”不會得滴血什麽的吧?

古四娘看她慫慫的,玩心大起,一本正經:“挺簡單的,你直接握著刀刃割出點血就行。”

啊?

隋欣看著她嚴肅的表情,有點半信半疑,握著刀鞘不敢動作,眼神可憐兮兮看著古四娘,面色慘白:“沒有別的辦法了嗎?”

她很怕鋒利的東西,割起來連皮帶肉,血肉翻張,成片成片的紅。

她記不清為什麽怕了,但是……

眼前突然閃過什麽,她的呼吸開始紊亂,眼球止不住震顫,是發病的前兆。

隋欣“撲通”一聲從椅子上滑跪下來,手握著胸口的T恤布料,大口喘息,古四娘的聲音忽遠忽近,看不清她的神色。

隋欣能感覺到她是慌張的,想安慰她,但是根本無法控制自己靈魂的痙攣。

突然想起,她曾經,有過同樣大小的一把小刀,是她拿來自保的

但無論是原因還是下場,都是慘烈的,紅彤彤的。

隋欣那時還小,十三四歲的年紀還不到一米五,跟一茬兒的同齡人比起來,顯得尤其單薄。

隋原那幾年身體尤其的差,隋爸隋媽顧不來兩個孩子,就為隋欣辦理了住宿。

對隋欣來說,算是好事兒,不用看臉色,也不用挨打,她過了一年的清凈日子。

直到初二那年被打破,因為一個很爛的原因。

隋欣的性格底色算得上是燦爛溫柔的,對生命與情感都有極大的虔誠與信奉。

本身的性格底色加上多年扭曲的討好型人格,她會把所有情感都肆無忌憚地分攤出去,認認真真地經營。

情深不壽,是註定要被辜負的。

沒有牙齒的善良,是虛弱的。

隋欣當時最好的朋友是吳麗娟,也是和她上下鋪的室友。

吳麗娟的家室不錯,父母都是老師,身上帶著“好學生”的自信,從不擰巴,從不顧忌,是隋欣最想成為的樣子。

隋欣像個小狗一樣乖乖的,當她的”緊急朋友”,縱容她的嬌氣與無賴。

年少的隋欣以為,這就是友情了。

那天午飯後,吳麗娟照常給父母打電話,公用電話不好等,隋欣替她排另一個隊伍。

十幾歲的隋欣不想給父母打電話,打了也沒用,很少打通,打通了說不過兩句。

要錢被罵,訴苦被吼,她慢慢就沈默了。

隋欣這邊的隊伍沒有那麽快,倒是吳麗娟那邊很快就到了。

上一個人的電話剛掛,吳麗娟還來不及插上電話卡,就被一個人高馬大的女生給推到了一邊。

一個趔趄之後,那個女生已經插上電話卡開始按電話號碼,向來天之驕女的吳麗娟哪受得了這樣的對待,一步沖上去,把她的電話卡拔出來,扔在地上。

隋欣來不及反應,她們就已經推搡起來了。

她連忙過去,擋在吳麗娟前面,對方臟話詞庫頗豐,噴了她一臉口水,也不及她的臟話臟。

吳麗娟也回罵幾句,殺傷力不大,反反覆覆!

她說不上話,很快就成了弱勢。

隋欣也是那天知道,她媽媽的話對別人的殺傷力也很強,她隨便學來的幾句話就能拿的那“女壯漢”啞口無聲。

等到再大一點,隋欣理解了那些話的真正含義,她已經說不出口了,只覺得痛苦難堪。

那女壯漢面色鐵青,狠狠剜了她們倆一眼,說了句”你給我等著”。

隋欣最害怕吵架打架,一顆心臟好像要蹦出來,但還是裝作鎮定,盡力安撫吳麗娟。

吳麗娟卻面色覆雜地看著她,低頭不說話了,此後的幾天一直冷冷淡淡的。

只要有人碰到她們走在一起,她總要拉開和隋欣的距離。

隋欣習慣了她忽冷忽熱的樣子,沒有放在心上,只是保持安靜,默默陪伴。

直到,第二天她被課間沖到教室的女孩子甩了一個耳光。

她那時正在同學課桌邊和一個女生閑聊,突然肩膀一緊,被扭過身子,迎面就是一個火辣辣的耳光,氣氛瞬間安靜了。

她感受著面上的疼痛,將視線對準眼前趾高氣昂的女生,高高的個子,白嫩的皮膚,說不上多麽漂亮,但氣質出眾,是那種肉眼可見的、錢財堆出來的氣質。

隋欣是個在耳光裏長大的人,對這一套侮辱似的“登門造訪”嗤之以鼻。

她的人生是不屈的,無論是父母還是其他人,都不能用武力打敗她。

對她來說,忍受只是敵我實力懸殊太大,不得已而為之。

但是,對於這個嬌嬌女外表的“惡霸”,隋欣僅在一秒之中就做了回應,她擡手回了一個耳光。

兩聲“啪”之間幾乎沒有間隙,之後便是尖叫聲。

隋欣看著對面女生被打紅的側臉,笑了,禮尚往來而已,怎麽破防了?

陸姿難以置信,竟然有人敢揮她耳光,她尖叫著撲上去,一把扯住隋欣短發,用力撕扯。

隋欣沒打過架,但是模仿還是會的,她也抓住陸姿的長馬尾狠狠揪著,學著自己家樓下阿姨打架的樣子狠狠往她肚子上打。

面上不留痕,腹部都是軟臟器,疼又看不出來。

陸姿不是自己來的,她身後的幾個人裏就有昨天的女生,幾個人撲過來,隋欣自然落了下風。

一場撕扯還是被趕來的班主任拉住,幾個人咬死了一聲不吭,在教師辦公室裏出奇的一致。

班主任沒辦法,只能把所有人的家長都請過來。

隋欣打架的時候沒有驚慌,但一聽說要叫家長馬上慌了。

事成定局沒有辦法,她只能為自己即將到來的命運做好心裏準備。

幾位家長來得很快,幾個貴婦人拎著昂貴的包包走進來的那一刻,班主任的臉上露出了諂媚的笑容。

隋欣十分不屑,直到她進了社會之後,發覺階級制定的規則是刻在每個人骨子裏的,不用言語表達也會從臉上露出來,那種——對階級的諂媚

但這時的隋欣是不懂的,所以她不明白姍姍來遲、面帶怒容的父親為什麽擡眼的一瞬間就慘白了面色。

短短幾步路,他迎著眾人的視線走到隋欣身邊的時候,面色白的近乎透明,冷汗在額角冒出來,上下唇動了幾下,還是什麽都沒有說。

班主任將事情簡單地說明了一下,很明顯的是陸姿先動手而隋欣還手,甚至是多人打一人的局面,但在他的闡述中竟然有隱隱偏向陸姿的趨勢。

為首的夫人瞪了陸姿一樣,陸姿面色也變得不好看,低著頭不吭聲。

剩下的幾位夫人捂嘴笑了,她們並不是這些孩子的家長,只是碰巧一起逛街聽聞這事兒跟著過來撐撐場面。

“我還以為多大的事兒呢,宋姐,你也別太擔心了,孩子打鬧都是正常的。不過就是一點錢,能賠咱們就賠了。”

其中的一位夫人顯然更有地位,一身素樸的氣質,只有耳朵上帶了珍珠耳釘。

她輕輕開口一勸,陸姿母親臉上的憤怒就消弭了,變成了平靜的溫和。

她們甚至都沒有看隋欣一眼,就這樣輕飄飄的,仿佛是打發一個乞丐。

“哎,我這女兒也不知道什麽時候能長大,像你們家阿堯那樣聽話優秀……”

陸姿的媽媽保養得很好,年近四十了,外表看上去還像是個二十多歲的,眼神裏卻暴露出成熟女性的犀利與審度:“這位家長,你開個價吧!”

被女性的錢財和地位碾壓的隋爸爸失去了所有的尊嚴,他覺得他此生的顏面都在這一天丟光了。

而這一切,都是因為他不懂事的女兒。

他無顏收下這份錢,不能接受自己像一個乞丐一樣被打發,於是斷然拒絕:“不用了,孩子小打小鬧,我們也不放在心上。”

隋欣的委屈難過,就被這樣輕飄飄的一句話抹平了。

皆大歡喜的場面,顯得她像個局外人,可明明她才是最該表達自己情緒的那個人,不是嗎?

隋欣低著頭什麽也沒有說,她可以感覺到陸姿他們打量過來的視線,以及接下來面臨的更加慘淡的命運。

空氣裏都是輕蔑,都是破碎,是她流散的尊嚴與憤慨。

她忍了忍,想了想,咬著牙,還是沒有說話。

在依靠著父母的年紀,很多孩子都沒有話語權,隋欣清楚地知道這一點,她的反抗註定失敗。

她的內心從來沒有屈服過,她一直在做能夠保全自己的最好的選擇,盡管這個選擇讓她的人生痛苦到滾燙。

但此刻她只能隱忍,唯有偽裝。

10分鐘不到,這一次會面就結束了,班主任將陸姿的母親和朋友們送到辦公室門口,臉上的笑一直都沒有落下,面向隋欣的父親時又恢覆了一貫的冷淡。

“隋欣父親,不管怎麽說,打架都是不對的,希望你以後能好好勸導隋欣同學,不要再有這樣的事情發生了。”

他的話不疼不癢的,好像錯的人是隋欣,這樣有失公允的話說出來,讓人恨不得一拳打在他的臉上。

但平靜的,什麽都沒有發生。

隋欣的父親點了點頭,一言不發的走出辦公室。

班主任掃視這幾個孩子,輕飄飄說了一句:“出去吧。”

隋欣的噩夢就此開始了。

她走在路上會被陌生的女生推搡走到拐角,會被突然襲擊的拳頭打倒,跟在她身後戲弄的人慢慢增多,就連上廁所都要在上課時間才敢請假去上廁所。

對待科任老師的不耐煩和成見,她無法解釋。

她甚至不明白這一切是如何發生的,到發現的時候她已經深陷其中。

就連在宿舍睡覺的時候,她都不得安生。

為了討好陸姿,一些女生會在她的床上潑水,會在她睡覺的時候突然出現在床頭把她嚇醒。

長期的睡眠不足,讓她在課上不停地睡覺。

這就導致她上課的時候不是上廁所,就是睡覺。

她的成績大幅度的下降,接著來的就是更惡劣的循環效應。

老師們對他的成見越來越大,就連宿舍的同學也不堪其擾孤立了她。

在這之中從來就沒有過吳麗娟的身影,她在矛盾發生的一天就保持沈默,隱身了。

一直到那一天,隋欣終於崩潰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