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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寒潭渡魂,故人歸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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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寒潭渡魂,故人歸谷

回無名谷。

只有那裏,才是最安全的地方。

背著一個成年男子的身體,在崎嶇的雪地裏跋涉,幾乎耗盡了謝流雲所有的體力。

他從未覺得回家的路如此漫長。

背上的人沈得像一塊鐵,那徹骨的寒氣,即便隔著衣物,也依舊滲透過來,凍得他四肢發麻。

可他不敢停。

他怕一停下,背上那絲微弱的生機,就會徹底斷絕。

終於,在一處隱蔽的山壁前,他停下了腳步。

他伸手在石壁上摸索片刻,按動了一處機關。

石壁緩緩移開,露出一個幽深的洞口。

洞內溫暖如春,與外面的冰天雪地判若兩個世界。

無名谷。

他將林言背進自己居住的竹屋,小心地放在床上。

屋內的藥香,瞬間將兩人身上的寒氣包裹。

謝流雲來不及喘口氣,立刻從藥櫃裏翻出金針。

他褪去林言身上濕透的衣物,那具清瘦的身體上,布滿了大大小小的傷口,有刀傷,有箭傷,觸目驚心。

最致命的,不是這些外傷。

謝流雲為他把脈時,指尖觸到的是一片虛無的沈寂。

那脈象微弱到仿佛隨時會斷裂,更可怕的是,他能感覺到,這具身體的生命本源,正在以一種不正常的速度流逝。

就像一個被戳了洞的沙漏,裏面的沙子,正在無可挽回地傾瀉而出。

這不是落水造成的。

謝流雲的心狠狠揪緊。

這七年,你到底經歷了什麽?

他收斂心神,不再多想。

金針在他指尖翻飛,一根根刺入林言周身的大穴,封住他正在潰散的生機。

他又熬了最固本培元的湯藥,撬開林言的嘴,一勺一勺地餵了下去。

三天三夜。

謝流雲幾乎沒有合眼。

他守在床邊,時刻註意著林言的變化,不斷地施針,餵藥,用自己的內力為他續命。

林言的狀況,終於穩定了下來。

雖然依舊昏迷不醒,但臉色從青紫轉為蒼白,呼吸也平穩了許多。

第四天夜裏,謝流雲靠在床邊,累得沈沈睡去。

朦朧中,他感覺有人在輕輕拉他的衣袖。

他一個激靈,猛地驚醒。

一睜眼,就對上了一雙睜開的,卻毫無焦距的眼睛。

林言醒了。

“水……”一個幹澀破碎的音節,從林言開裂的唇間擠出。

“你醒了!”謝流雲又驚又喜,連忙倒了一杯溫水,扶起他的頭,小心地餵他喝下。

幾口水下肚,林言喉嚨裏的灼燒感才緩解了些。

他茫然地看著眼前這張俊美溫雅的臉,又看了看這陌生的竹屋。

“你是……謝流雲!”他的記憶還停留在冰冷的河水將他吞噬的那一刻。

“是我。”謝流雲放下水杯,柔聲問道,“你感覺怎麽樣?”

“我……沒死?”林言喃喃自語,他擡起自己的手,看著這只尚且完好的手,依舊覺得不真實。

“你福大命大,被河水沖到了岸邊,正好被我遇到。”謝流雲避重就輕地解釋著。

林言沈默了。

他想起了那片火海,想起了父親倒下的身影,想起了蕭煜那張濺滿鮮血,對他露出嘲諷笑意的臉。

心臟的位置,又開始傳來密密麻麻的鈍痛。

原來,那不是夢。

他的國,他的家,他的父親,全都沒了。

而他所以為的救贖和希望,從頭到尾,都是一場將他推入地獄的騙局。

一行清淚,無聲地從他眼角滑落。

謝流雲看著他這副哀莫大於心死的模樣,心疼得無以覆加。

他想開口安慰,卻又不知道從何說起。

就在這時,林言忽然擡起頭,那雙空洞的眼睛裏,第一次有了焦點。

他看著謝流雲,沙啞的聲音問道。

“你為何要救我?”

謝流雲被他問得一楞。

他看著林言眼中那濃得化不開的戒備和絕望,忽然明白了什麽。

他緩緩地,搖了搖頭。

“因為你是林言啊!”

謝流雲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喃喃自語。

“你是不是已經見過蕭煜了?”

林言輕輕點了點頭。

“你不要怪他,他吃了忘憂丹,並非是有意忘記你的。”

林言聽了謝流雲的話有些驚訝。

“忘憂丹?”

“是的,當初因為你的消失……”

林言聽著,總覺得哪裏不太對勁兒。

“可是他如今聯合陸懷瑾殺了我的父親,滅了我的國家。”

“林言,從今往後,你只為你自己而活吧。不要與他們有過多糾葛了。”

林言,從今往後,你只為你自己而活。

這兩句話,在寂靜的竹屋裏回響。

林言怔怔地看著謝流雲,看著那雙清澈眼眸裏映出的,自己的狼狽模樣。

為你自己而活。

多麽簡單的一句話,可他卻好像已經忘了該怎麽做。

從穿越開始,為續命活,後來,他為蕭煜活。

他從未真正為自己活過一天。

現在,他一無所有了,反而有人告訴他,可以為自己活了。

這算不算一種諷刺?

他閉上眼,不再說話,也拒絕了謝流雲遞過來的藥碗。

謝流雲也不逼他,只是將藥碗放在一邊,安靜地陪著他。

他知道,心病,還需心藥醫。

身體的傷好治,可靈魂的千瘡百孔,只能靠他自己一點點縫補起來。

北境的風雪,漸漸停了。

大夏京城,卻迎來了一場權力的凜冬。

金鑾殿上,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陸懷瑾一身玄色朝服,站在百官之首。

他剛剛以雷霆手段,處置了幾個在北境之戰中“貽誤軍機”的官員。

那幾人都是朝中老臣,也是一直對攝政王府陽奉陰違的頑固派。

如今,他們被削官奪爵,抄家流放。

整個朝堂,噤若寒蟬。

龍椅上,十三歲的蕭鄴穿著不合身的龍袍,小臉繃得緊緊的,垂在袖中的手,指甲幾乎要嵌進肉裏。

“陸將軍所奏,皆是為國除弊,朕……準了。”他的聲音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卻微微發顫。

“陛下聖明。”陸懷瑾躬身行禮,姿態恭敬,可那雙銳利的眼睛裏,卻沒有半分對皇權的敬畏。

退朝後,陸懷瑾護送著蕭鄴走在回禦書房的宮道上。

“陛下近日似乎清減了些,可是為國事操勞所致?”陸懷瑾不緊不慢地走在蕭鄴身側,透著一股不容忽視的壓迫感。

“國事有皇兄和陸將軍在,朕……朕只是最近沒什麽胃口。”蕭鄴低著頭,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陛下正值長身體的年紀,還是要多註意龍體。”陸懷瑾的腳步停了下來,“說起來,殿下為了北境之事,殫精竭慮,如今大夏一統,他卻還是日夜操勞,不肯有半分懈怠。臣看著,實在是心疼。”

蕭鄴的心,猛地一沈。

他聽懂了陸懷瑾的言外之意。

“皇兄他……確實辛苦了。”蕭鄴強迫自己擠出一個笑容。

陸懷瑾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讓蕭鄴遍體生寒。

“是啊。所以臣在想,若這天下,本就是殿下的,他或許便不用這般辛苦,凡事都要顧及著君臣之別,處處受制了。”

這句話,無異於一把冰冷的刀,抵在了蕭鄴的喉嚨上。

圖窮匕見了。

蕭鄴的身體控制不住地顫抖起來。

他知道,陸懷瑾已經不滿足於只當一個權臣了。

他要的是讓蕭煜取而代之。

“陸將軍……說笑了。”蕭鄴幹巴巴地回了一句。

陸懷瑾沒有再逼他,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裏包含了警告,和一種看透一切的輕蔑。

“陛下好生歇息,臣告退。”

直到陸懷瑾的身影消失在宮道盡頭,蕭鄴才像是被抽幹了所有力氣,踉蹌著扶住了身旁的廊柱。

冷汗,濕透了他的裏衣。

他逃也似的跑回禦書房,將所有宮人都趕了出去,一個人跌坐在龍椅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他想去找蕭煜,想去問問他的皇兄,是不是也存了同樣的心思。

可他不敢。

蕭煜對他這個弟弟是極好的,但是皇權面前會有真情嗎。

況且如今他的眼裏,心裏,只有陸懷瑾一個人。

他是一座孤島。

不,不能坐以待斃。

蕭鄴通紅的眼睛裏,閃過一絲與他年齡不符的狠戾。

為君者,不可將自己的性命,寄托於任何人的仁慈之上。

他猛地站起身,在書房裏來回踱步。

他需要一把刀,一把能夠插進陸懷瑾和蕭煜之間,讓他們堅不可摧的同盟出現裂痕的刀。

可這把刀,在哪裏?

忽然,他想起了幾個月前,那個從雅苑裏消失的北境質子。

他想起了皇兄在聽到那個名字時,瞬間慘白的臉和那無法掩飾的痛苦。

林言。

一個死人,或許也能成為一把好刀。

當夜,蕭鄴屏退左右,只帶著從小伺候他的老太監福安,悄悄去了皇家的宗卷庫。

那裏面存放著大夏開國以來,所有最機密,最見不得光的檔案。

“福安,幫朕找一樣東西。”蕭鄴的聲音在空曠陰冷的宗卷庫裏,顯得格外清晰,“所有關於北境質子林言入京的卷宗。朕要全部,一字不漏。”

福安雖然不解,但還是立刻領命,在浩如煙海的卷宗架上翻找起來。

很快,一個落滿灰塵的黑漆木盒,被呈到了蕭鄴面前。

蕭鄴揮退了福安,獨自一人,在搖曳的燭火下,打開了木盒。

裏面是一沓厚厚的卷宗。記錄著林言從入京到死亡的全部過程。

蕭鄴一頁一頁地翻看著。

起初,記錄很平淡,無非是質子每日的起居,和攝政王的例行見面。

可漸漸地,他發現了不對勁。

這個所謂的北境質子竟然就是當初給皇兄的沖喜男妻。

他記得以前的皇兄是極其寵愛他身邊的這個男妻的。

那是一種……蕭鄴從未在自己皇兄身上見過的,小心翼翼的珍視和依賴。

皇兄是從什麽時候開始變的呢?

他顫抖著手,繼續往後翻。

在卷宗的最底下,他發現了一幅卷軸。

他緩緩展開。

畫上是一名穿著青衣的青年,眉眼清秀,正臨窗而坐,手裏捧著一本書,神態安然。

畫得栩栩如生,躍然紙上。

正是林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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