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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冰河埋骨,故國成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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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冰河埋骨,故國成灰

胸腔裏的空氣被悉數抽幹,劇痛從心臟蔓延至四肢百骸。

一口腥甜的液體猛地湧上喉頭,他再也支撐不住,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沈重的身體砸在冰冷的雪地上,激起一片狼藉的雪沫。

“殿下!”

“快!保護殿下!”

混亂的戰場上傳來呼延朔淒厲的嘶喊。

一道魁梧的身影沖破重圍,將他從雪地裏撈了起來。

是呼延烈,呼延朔的父親,北境最勇猛的先鋒大將。

“殿下!醒醒!”呼延烈滿是血汙的臉上寫滿了焦急,他用力搖晃著耶律言的肩膀。

耶律言緩緩睜開眼,視線裏的一切都是模糊的,晃動的。

喊殺聲,兵刃碰撞聲,營帳燃燒的爆裂聲,交織成一片人間煉獄。

他敗了。

北境,也敗了。

“走!往北撤!去寒冰河!”呼延烈將他甩上馬背,自己則翻身騎上另一匹戰馬,手中長刀揮舞,砍翻了兩個試圖沖上來的大夏士兵。

呼延朔帶著幾個親衛,死死護在耶律言的馬匹周圍,形成一個移動的,卻搖搖欲墜的保護圈。

馬匹在混亂的營地裏橫沖直撞。

耶律言伏在馬背上,身體隨著馬匹的顛簸而起伏,五臟六腑都錯了位。

他什麽都感覺不到,只覺得冷。

一種從骨頭縫裏滲透出來的,能將靈魂都凍結的冷。

不知跑了多久,身後的喊殺聲漸漸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陣陣急促的馬蹄聲。

一支大夏的輕騎兵,如同附骨之疽,死死地綴在他們身後,箭矢破空的聲音不絕於耳。

他們不攻擊其他人,所有的攻擊,都朝著耶律言而來。

蕭煜,他要趕盡殺絕。

這個念頭,讓耶律言本已麻木的心,又被狠狠地剜了一刀。

終於,前方的路到了盡頭。

一條寬闊的大河橫亙在眼前,河面半是堅冰,半是湍急的黑色流水,在冬日慘淡的陽光下,翻湧著死亡的氣息。

寒冰河。

大夏與北境的天然疆界。

也是他們的絕路。

“噗通!”身旁一名親衛被流矢射中,慘叫一聲,栽下馬去。

“下馬!結陣!”呼延烈翻身下馬,聲音因為力竭而嘶啞。

剩下的幾名北境士兵迅速圍成一個圈,將耶令言和呼延朔護在中間,用血肉之軀,抵擋著越來越近的死亡。

箭雨,更密集了。

“殿下!主帥的仇還沒報!北境不能沒有您!您要活著!”呼延烈擋在耶律言身前,魁梧的身軀被兩支羽箭貫穿,鮮血瞬間染紅了鎧甲。

活著?

耶律言擡起頭,空洞的視線越過眼前的人,望向那片灰蒙蒙的天。

活著做什麽?

看他與別人君臨天下,歲歲平安嗎?

“朔兒!”呼延烈忽然爆喝一聲,猛地轉身,一把扯下自己兒子身上的外袍,“脫衣服!跟殿下換!”

呼延朔楞住了,但看著父親強硬的命令,他沒有猶豫,立刻將自己的衣物和耶律言那件華貴的狼裘交換。

“不用了……”耶律言開口,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沒有意義……”

“殿下!”呼延烈一把抓住他的衣領,這位鐵骨錚錚的漢子,此刻虎目含淚,“您是北境最後的希望!只要您活著,北境就不會亡!”

希望?

他連自己的命都保不住,還談什麽希望。

就在這時,一聲尖銳的破空聲,直奔耶律言的面門而來!

那是一支箭。

“殿下小心!”

是呼延朔的驚呼。

耶律言沒有躲。

他甚至閉上了眼,等待著那解脫一切的疼痛。

然而,預想中的劇痛沒有到來。

一聲沈悶的,利器穿透血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他睜開眼。

呼延烈高大的身軀,擋在了他的面前。

那支致命的箭,從他的後心穿入,前胸透出。

鮮血,順著黑色的箭頭,一滴一滴,砸在耶律言的臉上,滾燙。

“爹!”呼延朔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悲鳴。

呼延烈身體晃了晃,緩緩轉過身,直直地倒在了耶律言的懷裏。

“……走……快走……”他大口大口地吐著血沫,生命力在飛速流逝。

他死死抓住呼延朔的手臂,用盡最後的力氣。

“朔兒……保護好……殿下……”

那只布滿厚繭的大手,重重地垂了下去。

耶律言抱著那具逐漸冰冷的身體,整個人都僵住了。

先是父親,再是為他而死的忠臣。

他到底,算什麽?

“殿下,得罪了!”

呼延朔通紅著雙眼,在身後猛地推了他一把。

耶律言猝不及不及,被一股巨大的力道推向河岸的邊緣。

腳下一空。

世界,在他眼前天旋地轉。

他看見呼延朔穿著他的狼裘,拔出父親的長刀,怒吼著沖向大夏的騎兵。

他也看見了,那片奔騰咆哮的,冰冷的黑色河水。

刺骨的寒意,在落水的瞬間,包裹了他。

那冰水無孔不入,鉆進他的身體,帶走他最後一絲溫度和知覺。

他的身體,在湍急的水流中,無力地下沈,下沈……

模糊的意識裏,最後閃過的,還是那張臉。

那張在火光中,對他露出殘忍笑意的臉。

蕭煜……

若有來生……

不,不要再有來生了。

他這樣的廢人還是就這樣死去的好。

……

三日後。

北境全境失守。

大夏鐵騎踏平了王庭最後一寸土地。

禦書房內,一副嶄新的疆域圖,被緩緩展開。

小皇帝蕭鄴興奮地指著那片新納入的版圖。

“皇兄!我們成功了!大夏一統天下了!”

蕭煜站在書案旁,負手而立。

他看著那完整的版圖,神情無波無瀾,似乎這曠世奇功,於他而言,不過是件尋常事。

陸懷瑾從他身後走來,將一杯溫熱的參茶,遞到他的手上。

“阿煜,天下一統,你該高興些。”

蕭煜接過茶杯,抿了一口。

“嗯。”

他淡淡地應了一聲,視線落在地圖上,寒冰河的位置。

“那個質子,可有消息?”他狀似隨意地問。

陸懷瑾的動作頓了一下,隨即恢覆如常。

“墜入寒冰河,活不見人,死不見屍。”他平靜地陳述,“那種地方,就算是大羅金仙,也斷無生還的可能。”

“是嗎。”

蕭煜垂下眼,長長的睫毛,遮住了他所有的情緒。

“那便好。”

蕭煜放下茶杯,指尖在溫熱的杯壁上無意識地摩挲。

那兩個字從他唇間逸出,輕得像一片雪花,落地無痕。

他強迫自己不再去想那條冰冷的河,不再去想那個墜入其中的人。

死了,便幹凈了。

也便,不會再有奇怪的思緒了。

與此同時,千裏之外的寒冰河下游,河水卷著浮冰,撞擊著嶙峋的岸石。

謝流雲提著藥籃,沿著河岸艱難地行走。

他那身月白色的長衫下擺,已經被冰冷的泥水浸濕,結了一層薄薄的冰殼,走動間發出細碎的脆響。

他來此地,是為了一味只生長在極寒水域旁的奇藥。

此草能解百毒,更能穩固心脈,是師父藥方裏最難尋的一味主藥。

他找了三天,除了刺骨的寒風和單調的流水聲,一無所獲。

他停下腳步,白玉柄的折扇在手中轉了轉,自嘲地嘆了口氣。

看來是白跑一趟了。

正當他準備放棄,轉身離去時,眼角餘光瞥見下游不遠處的河灘上,似乎卡著一團什麽東西。

不是尋常的浮木,顏色要深一些。

出於醫者的本能,他皺了皺眉,還是決定過去看看。

越走越近,那團東西的輪廓也越來越清晰。

那是一個人。

一個穿著北境服飾的人,大半個身子都浸在冰水裏,只有上半身被一塊巨石卡住,沒有被沖走。

謝流雲的腳步,不自覺地加快了。

待他走到跟前,看清了那人的模樣,整個人如同被一道天雷劈中,僵在了原地。

那是一張他無論如何也忘不掉的臉。

雖然此刻那張臉毫無血色,嘴唇青紫,雙眼緊閉,但那熟悉的輪廓,那清秀的眉眼,分明就是林言。

那個幾年前,在他面前化作飛灰,徹底消失的人。

怎麽可能?

謝流雲的第一反應是幻覺。

是這北境的風雪,讓他凍出了癔癥。

他伸出手,想去觸碰,指尖卻在半空中劇烈地顫抖。

理智在尖叫著不可能,身體卻已經不受控制地跪了下去。

他將那人從冰水裏撈出來,那身體僵硬冰冷,沒有一絲活人的溫度。

謝流雲探向他頸側的手指,抖得幾乎無法穩住。

沒有脈搏。

心,在那一刻,沈入了無底的深淵。

果然,是幻覺嗎?

還是說,連老天都要如此戲弄他,讓他尋到一具與故人一模一樣的屍身?

他不甘心。

他撕開那人胸前濕透的衣襟,將耳朵貼了上去。

在狂風與水流的呼嘯中,他凝神細聽。

一秒。

兩秒。

就在他即將徹底絕望的瞬間,一道微弱到幾乎無法察覺的,沈悶的跳動,從那冰冷的胸腔深處,傳了過來。

咚。

那一下,不像是敲在林言的胸口,而是重重地,砸在了謝流雲的心上。

他還活著。

他立刻將林言平放在地上,俯身下去,用力按壓他的胸口,將肺裏的積水擠壓出來。

然後,他撬開林言緊閉的牙關,將自己的內力,小心翼翼地渡了過去,護住那絲比風中殘燭還要微弱的心脈。

做完這一切,他脫下林言已經濕了的衣衫,將自己身上幹燥的月白外衫,緊緊裹住林言冰冷的身體,將他背到了自己背上。

這裏不能久留。

大夏軍隊剛剛戰勝,隨時都可能有巡邏的隊伍經過。

他不能讓任何人發現林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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