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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霜刃飲血,故夢成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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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霜刃飲血,故夢成空

他不知道自己在雪地裏站了多久。

手腳都凍得失去了知覺,漫天的風雪,也涼不過他心裏的半分。

陸懷瑾說得對。

他回來帶給蕭煜的只有痛苦。

在雅苑時,蕭煜看他那戒備又痛楚的樣子,不是裝出來的。

也許,他真的該放手。

只要蕭煜能好好的,只要他能安穩順遂地活下去,忘了自己,又算得了什麽?

他付出了那麽多,跨越了時空,燃燒了生命,不就是為了這個嗎?

耶律言拖著僵硬的身體,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大營走。

回到帥帳,裏面燒著溫暖的炭火。

可他感覺不到一絲暖意,渾身都冷得像冰。

他脫下被雪浸濕的狼裘,失魂落魄地坐到桌案後。

桌上,攤著北境的布防圖,那是他身為少帥的責任。

可此刻,他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滿腦子,都是陸懷瑾的話。

“他現在,依賴的人是我。”

“你的存在,對他而言,就是一道催命符。”

心,像是被一只手,狠狠地絞碎。

原來,他費盡心機回來,竟成了一個笑話。

就在他被無邊無際的絕望淹沒時,帳外傳來護衛的通報聲。

“殿下,有位自稱是您故人的人求見,他說……他有萬分緊急的事。”

故人?

耶律言此刻沒有任何心情見任何人。

“不見。”他沙啞地開口。

“可是殿下,他說,他能解您的心病,他還說……”護衛的聲音有些猶豫,“他提到了大夏攝政王殿下。”

耶律言的心臟,猛地一跳。

“讓他進來。”

他幾乎是立刻改了口。

帳簾被掀開。

一道清瘦的身影,逆著風雪,走了進來。

那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色布衣,正是他當年在大夏時常穿的款式。

風雪吹亂了他的頭發,幾縷黑發貼在蒼白的臉頰上。

下一秒,那人開了口。

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病弱的沙啞。

那是他刻進靈魂裏的聲音。

“林言……”

那人看著他,一雙漂亮的桃花眼,在看清他的一瞬間,就紅了。

“我終於……找到你了。”

帳簾落下的氣流撲滅了一盞油燈。

光線驟然昏暗。

站在帳中的青年身形微微晃了一下,擡手抹去睫毛上凝結的霜花。

“你是……”

耶律言喉嚨幹裂發緊。

燈影搖動,那張被風雪雕琢出刻骨熟悉的臉,清晰壓入眼底。

是他夜夜不敢深想,不敢夢見,又拋不下舍不斷的輪廓。

他向前一步。

厚氈靴踩過融化的雪水,發出細微黏滯聲響。

“你怎麽會來北境?”他逼近那襲單薄青衣,視線膠在對方失了血色的唇上,“誰讓你來的!路上可有避風雪的地方?你的病……”

那人擡眼。

眼底濃稠的血絲裹著滾燙霧氣,燙得他話語卡死在齒間。

“我看見了……”來人開口,是風雪吹透骨髓的顫意,“陸懷瑾往這邊來……我知道他要逼你……”

一星燭火“啪”地爆開。

帳內靜得只聽狂風撕裂皮帳的聲音。

耶律言看著這人。

墨色長發幾縷貼在冰冷的頰邊。

鼻尖凍得通紅。

是他記憶裏畏寒的模樣。

他指尖動了動。

“不要信他。”來人猛地擡頭,眼底有什麽東西瀕臨破碎,“我沒有忘!”

狼裘被他徹底蹬開。

他沖上前。

那人被他帶倒,撞翻了矮幾。

茶具滾落,涼透的褐色茶水潑了一地。

他聽不見。

他只顧收緊雙臂。

懷中身體僵硬了一瞬,繼而劇烈顫抖起來,連帶低抑嗚咽撞進他頸窩。

“…太遲了嗎?”顫抖破碎的低語針一樣刺進來,“你也不要我了……”

耶律言手臂肌肉死死繃住。

他抱著他向後跌坐進厚氈地鋪。

風卷著帳門縫隙刺入,油燈掙紮幾次,滅了。

絕對的黑暗。

只有頭頂滾燙呼吸,和隔著薄薄衣料傳來的微弱心跳。

黑暗像溫厚的繭。

層層裹上來,繞住他懸在深淵邊的神魂。

那些強撐的血氣,王庭權柄,北境風雪都遠了。

他埋首在冰冷發絲間,聞到一絲若有似無的藥苦氣。

是他割舍親緣父母換來的餘生念想。

雙臂越收越緊。

懷裏的顫抖漸平,化為更深的依賴,順從地貼靠。

那縷藥氣纏繞不清。

他意識沈了沈。

“他騙我,林言……”他聲音梗在喉嚨深處,磨出的血,“你活著……比什麽都好……”

“……好。”懷中傳來一聲極低回應,悶在他肩頭,“你在,我才能活。”

一聲細微瓷器摩擦聲。

黑暗中,有人從矮幾旁撿起什麽,無聲放置回桌面。

這一夜,耶律言睡得格外沈。

沒有噩夢,沒有驚醒。

他已經不記得,自己有多久沒有這樣安穩地睡過了。

當第一縷晨光透過帳簾的縫隙照進來時,他才緩緩睜開眼。

宿醉般的頭痛讓他蹙了蹙眉,身上還蓋著那件厚重的狼裘。

身邊的位置,是空的。

空氣裏,還殘留著一絲淡淡的藥香,和那個人身上清冽的氣息。

耶律言猛地坐起身,心臟驟然一空。

他走了?

他環顧四周,帥帳內一切如常,被撞翻的矮幾已經被扶正,摔碎的茶杯也被收拾幹凈,只有地氈上一片深色的水漬,證明著昨夜並非一場幻夢。

桌案上,整整齊齊地擺放著他的布防圖。

而在布防圖的最上方,壓著一張疊得方方正正的紙條。

耶律言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幾乎是撲過去,顫抖著拿起那張紙條。

展開。

上面只有一行字,是那熟悉的,風骨天成的字跡。

“等我。”

耶律言將那張紙條緊緊攥在手心,直到指節泛白。

他笑了。

從回到北境之後,第一次,發自內心地笑了出來。

他沒有走。

他只是暫時離開,他讓自己等他。

陸懷瑾說的那些話,瞬間都成了不值一提的笑話。

蕭煜沒有忘了他,蕭煜的心裏,依然只有他。

“來人!”耶律言揚聲喊道。

呼延朔掀開帳簾,快步走了進來,看到自家殿下臉上那從未有過的,煥然一新的神采,不由得一楞。

“殿下?”

“備馬!”耶律言的聲音,帶著一股壓抑不住的亢奮,“我要去驛館!”

北風呼嘯,卷起漫天黃沙。

耶律言快馬加鞭,一路疾馳,身後的親衛幾乎要跟不上他的速度。

他從未覺得如此暢快過。

壓在心頭數月的陰霾,被昨夜那個擁抱,那一句“我沒有忘”,徹底驅散。

陽光刺破雲層,灑在茫茫雪原上,反射出耀眼的光。

他仿佛能看到,當他把蕭煜的紙條拍在陸懷瑾臉上時,那個男人會是何等震驚錯愕的表情。

驛館,遙遙在望。

可就在此時,大營的方向,突然傳來一陣驚天動地的爆炸聲!

“轟隆——!”

濃煙滾滾,幾乎染黑了半邊天。

耶律言猛地勒住韁繩,坐下戰馬發出一聲長長的嘶鳴。

他豁然回頭。

那個方向……是帥帳!是耶律洪的主帳!

“殿下!”身後的呼延朔驚駭地大喊,“是火藥!我們中計了!”

“回去!快回去!”耶律言目眥欲裂,調轉馬頭,用盡全力向大營沖去。

風聲在耳邊呼嘯,爆炸聲、喊殺聲、兵器碰撞聲,從大營的方向潮水般湧來。

整個北境大營,亂成了一鍋粥。

無數穿著大夏軍服的士兵,不知從何處冒了出來,與驚慌失措的北境士兵廝殺在一起。

耶律言的心,一點一點沈入谷底。

裏應外合。

這是陸懷瑾的圈套!

他昨夜的私會,根本不是為了勸降,而是為了拖住自己!

可是……大夏的軍隊,是如何悄無聲息地潛入到大營腹地的?

他們又是如何找到主帥大帳,引爆火藥的?

除非……

有內奸!

他瘋了一樣地沖進混亂的戰場,手中的長刀砍翻一個又一個敵人,朝著那片火海沖去。

“父親!”

他嘶喊著,聲音被淹沒在震天的殺伐聲中。

主帳已經徹底被火焰吞噬,周圍橫七豎八地躺著帥帳親衛的屍體。

而就在那片火海之前,一片小小的空地上,兩道身影正在激烈地交鋒。

其中一人,身形高大,手持一柄重劍,正是北境主帥,耶律洪。

而他的對手……

耶律言的瞳孔,驟然收縮。

那人穿著一身玄色的勁裝,身形清瘦,手中握著一把閃著寒光的長劍。

那張臉,在跳動的火光映照下,俊美得如同畫中仙,卻又冷酷得宛如地獄修羅。

是蕭煜!

他怎麽會在這裏?!

耶律洪已經受了傷,身上好幾處刀口深可見骨,動作明顯遲緩了下來。

而對面的蕭煜,卻招招狠厲,劍劍致命,完全不給他任何喘息的機會。

“噗——”

又是一劍,蕭煜的長劍,狠狠地刺穿了耶律洪的肩胛。

耶律洪悶哼一聲,單膝跪地,手中的重劍,脫手而出。

蕭煜一步步上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那雙漂亮的桃花眼裏,沒有一絲一毫的溫度。

“不……不要!”

“啊煜,住手!”

耶律言瘋了一樣地沖過去,可他和那片火海之間,隔著無數廝殺的士兵,他根本沖不過去!

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

看著蕭煜舉起了手中的長劍。

看著那把劍毫不猶豫地朝著他父親的脖頸揮了下去!

滾燙的鮮血濺了蕭煜滿臉。

時間在這一刻,仿佛靜止了。

耶律言僵在原地,渾身的血液在這一瞬間,全部凍結成了冰。

他看著那個滿身鮮血的男人,緩緩地轉過頭,朝他看了過來。

四目相對。

那雙他眷戀至深的桃花眼裏,此刻盛滿了殘忍的,嘲諷的笑意。

是假的……

全都是假的。

昨夜的溫存,那句“我沒有忘”,那張寫著“等我”的紙條……

全都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騙局!

一個為了竊取他信任,為了拿到布防圖,為了將他和整個北境,推入萬劫不覆深淵的,徹頭徹尾的騙局!

“啊——!”

劇痛,讓他眼前陣陣發黑。

原來,陸懷瑾說的,才是真的。

他的存在,對蕭煜而言,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而他,竟然還傻傻地相信,他們之間還有可能。

“噗——”

一口鮮血,猛地從耶律言口中噴出,灑在身前的雪地上,觸目驚心。

他身體晃了晃,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在意識徹底陷入黑暗的前一刻,他看到那個他愛到骨子裏的男人,在漫天火光和血色中,轉身,毫不留戀地離去。

他的身邊,站著一個身披玄甲的高大身影。

是陸懷瑾。

陸懷瑾撐開一把傘,為他擋住了那些飄落的,骯臟的灰燼。

兩人並肩而立,宛如一對璧人。

原來,這才是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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