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7章 你是誰,我不曾見過你

關燈
第67章 你是誰,我不曾見過你

護衛得了令,手下力道更重,幾乎是拖著林言往外走。

“放開我!蕭煜!蕭煜!”

林言的喊聲,淒厲又絕望,穿透了王府厚重的朱漆大門。

書房內。

蕭煜正臨窗而坐,手裏捧著一卷兵書。

窗外那一聲聲熟悉的呼喊,飄了進來,像一根細細的針,紮在他的耳膜上。

林言?

一個有些熟悉,卻又想不起在哪聽過的名字。

他端著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心口的位置,又泛起那種空落落的,莫名的酸楚。

“阿煜?”

陸懷瑾推門而入,看到的就是蕭煜蹙眉沈思的模樣。

他心頭一緊,快步走上前。

“外面怎麽了?吵吵嚷嚷的。”蕭煜放下書卷,看向他。

“沒什麽。”陸懷瑾不動聲色地關上窗戶,隔絕了外面的聲音,“一個瘋子,在街上胡言亂語,已經被打發走了。”

“是嗎?”蕭煜揉了揉眉心,“我好像……聽到他喊了一個名字。”

“林言。”

他說出這兩個字時,自己都楞了一下。

陸懷瑾的呼吸,瞬間停滯。

他緊張地盯著蕭煜的臉,試圖從上面找出任何一絲回憶起往事的痕跡。

然而,蕭煜只是困惑。

那雙清澈的桃花眼裏,沒有痛苦,沒有掙紮,只有一片茫然。

“這名字……”蕭煜喃喃自語,“總覺得,在哪裏聽過。”

“是北境前幾年送來的那個質子。”

陸懷瑾迅速地,給出了一個天衣無縫的解釋。

“質子?”蕭煜重覆了一遍,腦海裏似乎有了一些模糊的印象。

好像是有這麽個人,在他病重的時候,被送來過王府。

可那人的樣貌,他卻怎麽也想不起來了。

“原來如此。”

蕭煜釋然了。

那點莫名的情緒,來得快,去得也快。

他重新拿起茶杯,遞到唇邊,對著陸懷瑾笑了笑。

“不說這些了。南邊的軍報到了嗎?”

看到他臉上重又恢覆了平和的笑意,陸懷瑾懸著的心,終於放了下來。

“到了。”他從懷中掏出奏報,遞了過去,“一切順利。”

“嗯。”

蕭煜接過奏報,垂下眼,專註地看了起來。

他沒有註意到,陸懷瑾看著他,那份擔憂的背後,是更深的,濃得化不開的占有和後怕。

林言。

你既然已經走了,為什麽還要回來?

你可知,為了讓你從阿煜的生命裏徹底消失,我付出了什麽。

你可知,為了得到他如今這份全心全意的愛,我背負了多少。

我不會,再給你任何機會。

王府門前的鬧劇,最終以林言被套上麻袋,扔進一輛不起眼的馬車收場。

他沒有被送進京兆府的大牢,而是被一路帶進了皇宮。

並非金碧輝煌的正殿,而是一處偏僻、荒涼的院落,名為“雅苑”。

名字雅致,實則是一處冷宮。

他被關在這裏,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每日只有一個小太監來送些殘羹冷飯,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個死人。

林言試過解釋,試過爭辯,但無人理會。

那個叫陸懷瑾的男人,用一張無形的網,將他與蕭煜的世界,徹底隔絕開來。

北風從破敗的窗欞裏灌進來,刮得人骨頭縫裏都疼。

林言縮在墻角,身上只一件單薄的布衣。

他把宋清晚給他的那個並蒂蓮錦囊,緊緊攥在手心,那是他與那個世界,唯一的聯系。

他想不明白。

為什麽蕭煜會忘了自己?

是那場“死亡”讓他傷透了心,所以刻意遺忘?

還是……這其中另有他不知道的變故?

陸懷瑾。

這個名字在他齒間反覆咀嚼,帶著一股血腥氣。

他清楚地記得,在那個夢境的最後,蕭煜倒在血泊中,身邊並沒有這個人。

他是何時出現的?

又在蕭煜的生命裏,扮演了什麽樣的角色?

可他見不到蕭煜,一切都是空想。

日子一天天過去,轉眼已是深冬。

林言瘦得幾乎脫了相,原本清秀的臉頰凹陷下去,只剩一雙眼睛,在暗淡的光線裏,亮得驚人。

這日,天氣難得放晴。

稀薄的冬陽灑在院中,驅散了些許寒意。

林言在屋裏憋悶得久了,便推開吱呀作響的門,走到院子裏。

院中有一棵枯死的石榴樹,樹下有一方石桌,上面落滿了灰塵。

角落裏還放著幾本被雨水泡得發漲的舊書。

他隨手拿起一本,拂去上面的灰,坐在石階上,有一搭沒一搭地翻看著。

書上的字,他一個也看不進去。

滿心滿眼,都是那座朱墻王府,和那個不知是否安好的男人。

……

禦書房。

十三歲的小皇帝蕭鄴,正襟危坐,面前堆著小山似的奏折。

他一邊聽著蕭煜講解政務,一邊偷偷打著哈欠。

“皇兄,這些東西,真是比太傅的經義課還讓人頭疼。”蕭鄴放下朱筆,揉了揉眼睛。

蕭煜看著他稚氣未脫的臉,眼神柔和了幾分。“再過兩年,你行了冠禮,這些就都要由你親手批閱了。”

“那我寧願一輩子都不行冠禮。”蕭鄴嘟囔著,從龍椅上跳下來,“皇兄,今日就到這兒吧?陪我去園子裏走走,都快悶出病來了。”

蕭煜本想拒絕,但看到小皇帝臉上期盼的神色,拒絕的話便說不出口。

自從他“病好”之後,對這個唯一的弟弟,總多了幾分耐心和虧欠。

“好。”

兄弟二人一前一後,走在宮中的小徑上。

太監宮女遠遠地跟著,不敢打擾。

“說起來,皇兄,”蕭鄴踢著腳下的石子,“那個北境質子,你打算怎麽處置?一直關在雅苑,也不是個事兒。”

“北境質子?”

蕭煜的腳步,頓了一下。

這個稱呼,讓他心口沒來由地一窒,仿佛被什麽東西輕輕蟄了一下。

“是啊,”蕭鄴說,“就是前陣子陸將軍親自押進宮的那個。聽說沖撞了你的儀駕,膽子大得很。”

蕭煜沈默了。

他腦海裏,對這個人,沒有任何印象。

可每次聽到與他相關的字眼,心臟總會傳來細密的,熟悉的鈍痛。

像是一段被強行剜去的記憶,留下了永不愈合的傷口。

“朕也不知該如何處置。”蕭鄴見他不說話,有些苦惱,“陸將軍只說讓朕看著辦,別讓他死了就成。這人到底什麽來頭,這麽要緊?”

蕭煜沒有回答。

他擡起頭,看向小徑的盡頭。

那裏,隱約是一片荒蕪的院落。

鬼使神差地,他說:“去看看。”

雅苑的門,從外面被人推開時,林言正低著頭,翻著手裏的書卷。

他輕聲念出書上一句詩。

“……人生不相見,動如參與商。”

那聲音很輕,帶著一絲沙啞,飄散在寂靜的空氣裏。

正緩步走來的蕭煜,在聽到這個聲音的瞬間,整個人如遭雷擊。

他的心臟,猛地一抽,劇烈的疼痛讓他眼前陣陣發黑。

就是這個聲音!

無數次在他夢中響起,帶著他聽不懂的呢喃,讓他從午夜驚醒,滿身冷汗。

他捂住胸口,臉色在一瞬間變得慘白。

“皇兄?你怎麽了?”一旁的蕭鄴嚇了一跳,連忙上前扶住他。

“沒事。”蕭煜推開他的手,強忍著那股鉆心的痛楚,擡起眼,望向聲音的來源。

他看到了。

院落的石階上,坐著一個清瘦的青年。

那人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衣,身形單薄得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

他低著頭,冬日慘淡的陽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一個脆弱又孤寂的剪影。

蕭煜的呼吸,停住了。

就在這時,林言仿佛察覺到了什麽,緩緩地,擡起了頭。

四目相對。

時間,在這一刻,仿佛靜止了。

林言看著那個朝思暮想的人,就站在不遠處,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

他比記憶裏,似乎更清減了些,但那雙曾盛滿濃情的桃花眼,分毫未變。

手裏的書,“啪”的一聲,掉在了地上。

林言的眼睛,瞬間就紅了。

他回來了。

他跨越了時空,舍棄了所有,終於又見到了他。

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思念,在這一刻,盡數化作決堤的洪水,沖垮了他所有的理智。

“蕭煜……”

他喃喃地叫出這個名字,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然後,他像一只離巢過久的倦鳥,找到了歸途。

他從石階上跌跌撞撞地站起來,用盡全身的力氣,朝著那個人,沖了過去。

他不管旁邊還有誰,也不管這是什麽地方。

他只想抱住他。

只想確認,眼前這個人,不是他的幻覺。

蕭煜看著那個向自己奔來的人影,大腦一片空白。

那張臉,陌生又熟悉。

他想躲開,可雙腳卻像被釘在原地,動彈不得。

下一秒,一個溫熱的,帶著一絲寒氣的身體,重重地撞進了他的懷裏。

那人緊緊地,死死地抱著他,仿佛要將自己揉進他的骨血之中。

“蕭煜……我回來了……”

“我好想你……”

懷裏的人,在他耳邊哽咽著。

那股熟悉的,被剜空的疼痛,在這一刻,被瞬間填滿。

隨之而來的,是更劇烈的,幾乎要將他撕裂的絞痛。

蕭煜的身體,控制不住地顫抖起來。

他想起了陸懷瑾。

想起了陸懷瑾溫柔的陪伴,想起了自己對他的依賴和許諾。

他怎麽能……怎麽能抱著另外一個人!

一股強烈的負罪感,淹沒了他。

他猛地伸出手,用力地將懷裏的人推了出去。

林言被那股力道推得踉蹌著後退了幾步,一屁股跌坐在冰冷的地上。

他難以置信地擡起頭,看著那個滿眼戒備和疏離的男人。

那雙漂亮的桃花眼裏沒有重逢的喜悅,沒有失而覆得的激動,只有他看不懂的冰冷的痛楚和……抗拒。

“你……是誰?”

蕭煜終於開口,聲音冷得像冰。

林言所有的血液,在這一刻,都凝固了。

他看著蕭煜,看著那張熟悉的臉,那張他刻進靈魂裏的臉,此刻卻對著他,問出如此殘忍的話。

絕望,如冰冷的潮水,將他徹底淹沒。

“蕭煜……你怎麽了?”林言的聲音,抖得像是風中的落葉,“你不記得我了嗎?我是林言啊……”

他以為,是自己離開得太久,他一時想不起來了。

他努力地,提醒著他。

然而,蕭煜只是冷冷地看著他,仿佛在看一個胡言亂語的瘋子。

他皺起眉,眼中的困惑和不耐,像針一樣,紮在林言身上。

“我不曾見過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