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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第 10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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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第 105 章

而是回到那個下午,撿完所有的豆子。

雪一直下, 剛清掃的街道又被雪埋了,松散的雪沒過了腳踝,又被面包車的輪胎壓實, 在雪地上留下兩道深深的壓痕。

天空漆黑一片,風特別大, 摻著雪粒子往臉上刮,二哥租了一輛面包車,他開車, 我坐副駕,爺爺身上蓋著經幡, 放在面包車的後座。

二哥問我:“你不害怕?”

我說道:“怕什麽,那是我爺爺。”

二哥叼著煙, 狠狠吸了一口:“咱爺不容易啊, 以前那會兒, 咱家是大地主, 咱爺一出生那可是穿綾羅綢緞的 , 大少爺的命, 後來地沒了,咱爺去街上要飯, 養活了一家人。”

車窗打開了一條縫,二哥往車縫外面抖煙灰,那點不起眼的灰塵很快被風卷走了。

道路被冰雪覆蓋著,零星的路燈亮著,燈光一照, 瑩瑩地反光, 亮起一片朦朧的銀色。

車子駛出縣城, 駛過一條條銀白的路, 地上的樹影搖曳著,頂著風雪一路開到了鄉下。

村子遠處,起伏的田野和山崗,都叫雪埋得圓鈍鈍的,分不清坎,也看不見路。天地間只有深淺不一的白,和白裏透出的、那零星一點的凍土的青黑。

我們這輛面包車像是被這無邊的、靜默的世界含在嘴裏的一點異物,寂靜地消化著。

前面那條水泥路的拐角,我爸開著輛四輪車等在那兒,車鬥上放著一頂紅漆棺材,村裏的親戚和相識的人都來了,一個個裹得嚴嚴實實,臉凍得通紅,胡子和眉毛上全是呼出的熱氣凝成的霜。

我下了面包車,我爸也從四輪車上下來了,他打開了後面的車門,和我二哥把我爺擡出來了。

金黃色的經幡把我爺蓋得嚴嚴實實的,四角的金色穗子被風吹得蕩來蕩去。

一群人使著勁兒,我媽壓著爺爺身上的經幡,合力把爺爺擡上了車鬥,放在了那個看起來很沈重的木棺裏。

四輪車後面還跟著一輛小型起重車和一輛鏟車,我媽走到我旁邊,我看著鏟車問她:“連鏟車也來了?”

“你這丫頭凍傻了吧!”我媽冷得直搓手,“這土凍那麽實,跟那水泥似的,拿鐵鍬挖一天也就擦破個皮。”

六嬸也從車鬥那走了過來,遞過來一條白布,我抻了兩下,系在腰上,白布在風裏飄來飄去,過了一會又慢慢地落下來。

“哎呀,這風小了。”六嬸站在我旁邊搓手,“不知道今天雪能不能停。”

我說道:“我看了天下預報,應該能停。”

我爸坐在四輪車上,搓了一把眉毛上的霜,我媽對我說道:“你在待著吧,我坐上車鬥跟著他們去墓地,再幫你爺整理整理衣裳啥的,你去小賣部再買點煙,吃席的時候給那幫老爺們發幾包。”

我媽和我二哥他們坐上了車鬥,四輪車轟隆隆地開走了。

天微微亮,東邊天際出現一線極淡極青的冷光,像是凍得發青的血管。

我跪在地上磕了三個頭,起身回家,找到了那輛在我小學五年級那年買的自行車。

這輛自行車是我爺挑的,特別亮的紅色車漆,車漆摻了特別亮的閃片,陽光特別燦爛的時候,車漆車上的紅漆特別璀璨。

自從我去縣城裏上初中,我爺就騎著這輛自行車去地裏幹活,過了這麽些年,車上的漆已經剝落的差不多了,我摸了摸車把,騎著它去村裏小賣部。

小賣部就開在我們村小學附近,老板姓謝,他認識我們村裏的每一個孩子。

謝老板也老了,頭花花白,彎著腰在貨架後面翻找著,從箱子裏拿出一條條煙。

走出小賣部時,我朝學校的方向看了一眼,小學周圍的樹全砍光了,變成了沙場,堆了一堆又一堆的沙子。

我把煙裝進塑料袋裏,掛在車把上,對面忽然開來一輛白色奧迪車,鄉下道路窄,我把自行車推到路邊,甩了甩羽絨服帽子上的雪。

那輛奧迪在小賣部門口停住了,車門打開,一只嶄新的淺灰色雪地靴從車門裏伸了出來,我的心忽然跳了一下,視線沿著靴子看過去,車門後又露出半張熟悉的臉。

漆黑的微卷長發被風吹起,唐雨薇從車裏走出來,站在我面前。

我楞了又楞,還以為自己在做夢。

但唐雨薇確實就站在我面前,她穿著和雪地靴同色的淺灰色羽絨服,帽子有一圈特別厚的狐貍毛領,淺灰色絨毛在風裏抖來抖去。

我完全傻掉了,完全搞不明白唐雨薇怎麽忽然出現在我眼前的。

我跟她大眼瞪小眼瞅了半天。

車裏傳來兩聲咳嗽,肥豬滿圈從車裏下來了,穿著厚厚的過膝米色羽絨服,像一塊松軟的大吐司。

“哎喲,今天真冷啊!”肥豬滿圈朝我笑了笑,“瞅瞅你,眼睛瞪得那麽大,好像看怪物似的。”

唐雨薇伸手拿過那袋掛在自行車車把上的煙,呼出的氣在冷空氣裏變成盤旋的白霧,看向我:“我們跟著導航來的。”

她問我,“要不要坐車回去?”

我指了指自行車:“我還有自行車呢。”

小賣部老板說道:“自行車放我這吧,到時候讓認識的人騎回去。”

我把自行車放在小賣部,坐進車裏,驚訝依舊沒有褪去:“你們倆怎麽來了,我也沒告訴你們我爺爺去世的消息啊。”

唐雨薇說道:“我看了阿姨的朋友圈,我剛好在上海,坐飛機來這裏,豬豬租了車,跟我一起來了。”

我爺爺去世後,我們找僧人念了一天的經,蓋上經幡後才送回鄉下。

肥豬滿圈坐在副駕駛,一邊打著哈欠一邊說道:“農村地廣人稀,我怕唐唐沒經驗,找不著你家。”

車很快開到了我家,肥豬滿圈頂著兩個碩大的黑眼圈,一臉疲憊地對我說道:“人已經帶到了,就交給你了,我回去趕稿。”

肥豬滿圈最近拖延癥大爆發,上了一個特別好的榜單,榜單要求更新25000字,距離截止日期只剩一天,她還有一萬字沒寫完。

我朝她揮手,肥豬滿圈和我擁抱了一下,坐上車走了。

我和唐雨薇站在我家大門前面面相覷。

過了一會,我把門推開:“進屋暖和暖和吧。”

我家院子裏停了一輛改裝的餐車,大廚正在裏面炒菜,車廂開著,冒出一片油煙。

天已經亮了,唐雨薇被嗆得咳嗽了一聲。

我帶她進了我的臥室,拿著暖壺給她倒水,唐雨薇坐在那張小炕上,來回看著屋子,我把水杯遞給她,她說道:“這就是你從小長大的麽,很溫馨。”

“算是吧,我更小的時候住在老房子裏,這個家是我六歲那年搬來的,我爸要在這開廠子,所以地方特別大。”

唐雨薇捧著水杯,“薇薇,你還好麽?”

“還好啊。”我早晨沒吃飯,在書架上看了一圈,上面有一排我以前買的香飄飄奶茶,我拿了一杯咖啡味的用熱水沖開,“說來也奇怪,我以前光是想想就痛徹心扉了,小時候我知道人會死,年老的人會最先離開我們,我當時哭得特別傷心,可我爺爺真去世了,我反倒特別平靜。”

“我覺得,你應該告訴我這件事,而不是讓我從你媽媽的朋友圈裏知道。”唐雨薇看著我,“我們還沒有分開,你卻已經把我從你的各種事項中排除,我覺得很難受。”

我喝了口香飄飄,含糖量極高的溫暖液體順著我的喉嚨滑到我的胃,靈魂仿佛被召喚回來了。

“不想打擾你。”

唐雨薇欲言又止,過了一會,她放下水杯;“這些都是你一個人的想法,你從來都不問問我是怎麽想的。”

我看著她:“當一個人對一段感情失去信心,那這段感情一定出了問題,我不擅長制造沖突,我覺得我問了,我們又會吵架。”

唐雨薇深吸一口氣:“其實我......”

門忽然被敲響了,我打開門,六嬸站在門外:“薇啊,你家苞米茬子放哪了,我尋思先煮點,讓大家喝口熱的暖和一下。”

一到冬天,我媽都會煮一大鍋大碴粥,再拿不銹鋼盆把大碴粥凍成一坨一坨的放在雜物房。

竈坑燒著火,我把那塊硬邦邦冷冰冰的大碴粥扔進鍋裏,廚房的門打開了,劉叔扛著一堆豆桿進來了。

劉叔看著我,拍了拍身上的灰:“你去歇著吧,這人這麽多,別把衣裳弄臟了。”

我又回到了臥室,唐雨薇正往手上哈氣,我出去搬了一小筐煤把那張小炕燒熱,又燒了一壺熱水,看著坐在椅子上的唐雨薇:“你去炕上睡一覺吧。”

唐雨薇倒在炕上,抱著我的枕頭看著我。

我坐在椅子上拄著下巴發呆。

天越來越亮,八點鐘,我爸的四輪車開回來了,男人們聚在院子裏抽煙。

九點開席,我和唐雨薇去前院鄰居家借凳子,鄰居家那幾只貓一到冬天就胖了,身上的貓蓬蓬的,在雪堆裏互相打鬧。

我和唐雨薇一人搬著一摞塑料凳子,踩著地上的雪,雪又變大了,落了一腦袋,我們並肩走著,唐雨薇擡頭看了看天空:“這雪什麽時候停啊?”

我也擡頭看了一眼:“是啊,再下雪,我們又該掃院子了。”

十一點鐘,人們陸陸續續散去,我和我媽坐在廚房裏刷碗,那些碗筷都泡在折疊澡盆裏,我坐著小板凳,使勁往裏面擠洗潔精。

人一散,頃刻間變得特別安靜,我媽戴著膠皮手套刷了兩個碗。

唐雨薇也找了小板凳坐在旁邊,她和這個破舊昏暗的廚房格格不入,看著特別怪異。

她要幫忙刷碗,我媽趕緊攔住她:“別,這是越忙越亂,你們年輕人有句話怎麽說來著,主打一個陪伴,你坐那就行了,陪薇薇聊聊天,她比別人慢半拍,幹啥都後反勁。”

我說道:“媽,他們都說我爺是喜喪,有啥難過的,萬一我爺爺的靈魂回家看看,一回來就看我在那哭哭啼啼的,他也難受啊。”

我媽看著我:“你真不難受啊?”

我搖頭:“真的,我心裏特別平靜。”

唐雨薇輕輕蹙眉看我。

洗完那些碗碟之後,外面的雪忽然停了。

雪停之後,地上都是厚厚的積雪,我拿著掃帚去掃雪,那些掃帚靠著倉庫的墻放著,有一把特別大的,看起來很舊的,掃帚把上纏了一圈灰色的布,沾滿了灰,是我爺爺以前掃雪用的。

每年冬天我都會和爺爺一起掃雪。

我看著那把掃帚,似乎有人拿著錘子朝我的後背狠狠來了一下,一股鈍痛忽然在胸腔裏炸開。

那天晚上我又做夢了,又回到那個陽光燦爛的午後,陽光好燦爛啊,曬在身上暖洋洋的,爺爺帶著他編好的木筐,坐在田壟裏撿地上的豆子。

這次我沒有去追那只調皮的貓,沒有到處亂跑,而是坐在爺爺身邊,陪他撿完了所有的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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