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7章 第 9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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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第 97 章

春天在我體外盛大展開。

我已經很久不上學了。

上了高中之後, 我再也不用包書皮了,市面上出了很多塑料書套,完美貼合當下的教材尺寸, 學校附近的每一家文具店都有賣。

我剛上高中時,爺爺問我是否發了很多書, 要不要包書皮,他去小賣部要了很多包面包的牛皮紙,很厚實。

我說不用啊爺爺, 現在賣現成的書套了,他樂呵呵地對我笑, 笑完之後又嘆了口氣,把那摞牛皮紙放在窗臺上了。

我想那時候的爺爺一定是有點落寞的, 可惜我那時太小, 看不懂他的落寞, 也聽不懂他的那聲嘆息。

我去縣城書店買了很多書, 背到大伯買的那個房子裏, 爺爺坐在沙發上看三國演義, 渾濁的眼睛半瞇著,聽到門響, 他轉過頭看我,笑著問我:“放學了?”

我點頭:“放學了,發新書了。”

我把那摞新書放在茶幾上給他看,爺爺立刻笑了:“我就知道你要發新書,包書紙都買好了。”

他有些吃力地從沙發上站起身, 去廚房裏找了一把剪刀, 又把那摞牛皮紙拿過來, 在茶幾上鋪平。

我坐在茶幾旁邊的小凳子上, 看著他給我包書皮,一共十二本書,爺爺全都包好了。

包好之後,他擡頭看著我,問道:“薇薇呢,她是不是又跑沙子堆上了?”

小學三年級,村子裏要修路,成噸成噸的沙子就堆在我家前面那條寬闊的土路上,小山似的沙子堆綿延到很遠很很遠的地方。

每次放學我都爬到沙子堆上玩,拿著一把小鋤頭刨那些沙子,翻找那些很漂亮的石頭,直到天黑才回家。有一次玩累了,躺在沙子堆上睡著了,很晚都沒有回家,爺爺就沿著沙子堆一直走,一邊走一邊喊我的名字。

時光的碎片從記憶中翻找出來,我長大了,爺爺變得更老了。他的記憶猶如一面被打碎的鏡子,斷斷續續地回顧著那些碎片,而這次他在那些碎片裏看到的,是年幼的我。

我輕聲說道:“爺爺,我就是薇薇啊。”

爺爺仔細端詳了我一會,恍然大悟,又不好意思地笑了起來:“哎呀,薇薇已經長大了啊。”

我坐在茶幾前的小凳上,看著那摞包好的書,眼眶幹澀得仿佛著了火。

爺爺站起身走到客廳的鏡子前,對著鏡子說道:“老八,又來樹趟子裏放牛啊。”

老八是我八爺,在縣城的醫院做了一個小手術,過了一個月忽然就離世了,已經去世很多年。

我二姑站在旁邊,默默地看著他,過了一會,她小聲對我說:“這是看到陰間的人了,人到這一步,就離死不遠了。”

我和二姑一起住在樓上,一個星期後,我爺爺忽然不能走路了。

他坐在床上,眼眶通紅,一直往下掉眼淚。

三表妹也來看望他,我和三表妹給他擦眼淚,過了一會,三表妹摘下眼鏡,哭了。

我二姑也在擦眼淚,眼睛通紅,只有我的眼眶是幹涸的,仿佛被烈日炙烤後的焦土。

我二姑讓我和三表妹出去買水果,從外面回到樓上時,我聞到了一股衰朽的味道。

我很小的時候就聞到過這種味道,那會我還沒上幼兒園,那味道是姥姥身上散發出來的,一年夏天我去姥姥家,姥姥打開紅漆櫃子給我拿桃酥。

在甜膩膩的焦香氣味裏,一種衰朽的味道輕輕飄過來,我對姥姥說桃酥壞了。

沒過多久姥姥就去世了,我媽回家之後給我帶了一只雞腿。那只雞腿特別香,用塑料袋裹著,我一邊吃雞腿一邊聽著我媽的哭聲,不明白這是怎麽了。

小小的腦瓜裝不下生離死別,如今能裝下了,三表妹很難受,拎著買來的橘子哭了一路。

我的太陽穴又開始跳,那根筋一抽一抽的,一股尖銳的疼痛像電鉆似的,時不時就在神經裏鉆一下。

在三表妹問我有沒有帶紙的時候,我彎下腰,胃部一陣痙攣,哇的一聲吐了出來。

陸陸續續的,開始有很多人來樓上看望爺爺。

樓上吵鬧,我又回到了我媽那裏住。

我媽一邊洗衣服一邊說道:“你爺你奶住在城裏,鄉下就你爸一個人了,一個人住那麽大房子,那麽大院子。”

“你劉叔問你爸要不要搬城裏住,房子咱們都是不缺的,你爸不願意,說地還沒整完,豬也沒人餵,你大伯買了房子,本來想讓你爺享兩年福,你爺操勞命,沒住幾天就這樣了。”

約稿的單主們一直催稿,我那篇末世文的讀者開始催更新。

我什麽都不想做,幹什麽都提不起勁,我媽對我說道:“人都有生老病死的,你姥爺當年睡一覺就去了,你姥姥死的時候也沒太折騰,在醫院吸了七天氧就走了,你爺爺受罪,得了老年癡呆,不知道要在床上躺多久,你也別難過,日子就是這樣。”

“這種老年癡呆病最磨人,等過一陣,你就不難過了,等人走了,還會松口氣。”

我沈默地看著我媽,我媽擰幹毛巾,“你爺也到歲數了,八十多歲,就算死了也是喜喪。”

我白天去看爺爺,晚上回家繼續畫畫碼字,偏頭痛發作得越來越頻繁,我媽找出美術集訓時中醫給我開的藥方,帶著我去藥鋪抓藥。

我又開始喝中藥,頭痛減輕了,我卻開始做一些亂七八糟的夢,有時候夢到自己坐在空無一人的畫室裏畫畫,周圍漆黑一片,頭上有一扇小天窗,一束光落在畫板上,黯淡的光線下,畫板上用顏色發灰的顏料一座枯萎的花園,而我那蒼老的爺爺,正佝僂著脊背站在那個花園中。

爺爺的記憶越來越模糊,他很快就不記得我了,只執著地尋找年幼的薇薇。

我不懂我的爺爺,為什麽總那麽深刻地記得幼年的我,三表妹對我說:“因為你小時候天天待在爺爺奶奶身邊啊,長大後,我們一年回不了幾次家的。”

是啊,上初中後我就就很少回家了。

縣城的初中離家太遠,每次離開家等客車的時候,爺爺都會站在路邊送我,後來又上高中,上大學,我又很少回家了,唯一不變的是每次離開家,爺爺總會和我一起等家門口經過的客車。

哪怕現在他病重,什麽事都記不得了,我已經讀完大學,他記憶裏的我還是那個天天背著書包去上學的小女孩。

我又開始反覆夢到小時候,我們鄉下小學很簡陋,地上鋪的紅磚,每次下雨,同學們從走廊上走過,磚上面都會沾一層厚厚的泥。

有一個下午下起了暴雨,烏雲翻卷,雷聲滾滾,閃電一道接著一道,天空像個壞了的燈泡,世界一閃一閃的。

鄉下小學可沒有點燈,天太暗了,根本看不清黑板,老師回到辦公室,就讓我們自己看書。

我們聚在窗邊看天上的閃電,下課後又跑到漆黑的走廊裏,在走廊裏跑來跑去,

這個夢好長,持續了一整晚,醒來時風和日麗,吃早飯時,我媽說昨晚的暴風雨可真大,問我有沒有被吵醒。

我一楞,原來不只是夢裏在下雨啊。

雨水沖刷過的街道依舊潮濕,中午才幹爽,唐雨薇給我打視頻,問我的托福學得怎麽樣。

她問我答,曾經我們無話不談,現在我們無話可說。

她試圖找些話題,我也試圖應和,努力找些話說,生硬的交談隔著屏幕都彌漫著淡淡的生疏和尷尬。

我們之間沒有矛盾,沒有吵架,沒有人出軌,沒有人做出任何不道德的事情,我依舊喜歡她,她也有點喜歡我,但愛在消散,連交談都成為了一件很有負擔的事。

在完成一段對話後,我們會雙雙陷入沈默,沈默久了,唐雨薇默默地看我一會,長長的睫毛輕輕扇上一下,會率先開口,“薇薇,我還有事,先不聊了。”

“嗯。”我點頭,發出一個單音節,又補充兩句,“那你去忙吧,拜拜。”

我們打視頻的次數越來越少了,肥豬滿圈說這是分手的前兆,“你享受愛情,就得有流眼淚的準備。”

說著說著,我的太陽穴又開始抽痛。

我去中醫那裏做了針灸,抓了新的安神藥,那藥裏有朱砂,我睡得沈一些了,但依舊頻繁地做夢。

在夢裏,我又變成一只燕子。

春去秋來,年華如流水,彈指一瞬間,我已經飛過了十一個春秋。

我變成了一只很老的燕子,在一個暮春的午後,我飛回來了。

我的羽毛不再像蘸過新墨般烏亮,而是泛著灰撲撲的霧色,試了三次才抓住那根熟悉的椽子,我再也沒有力氣揮動我的羽翼了,只能蜷縮在昔年的舊巢裏。

那座老房子已經空了,沒人住的房子,一下子就衰敗了,空蕩蕩的晾衣繩在風裏搖晃,門前的青石板裂了一條縫,野草從縫裏長出來,風裏飄搖著。

我會拖著衰敗的身軀飛出舊巢覓食,再艱難地揮動翅膀,回到這個用千次銜泥築成的家。

在一個風和日麗的午後,我忽然聽見墻根處細微的迸裂聲,我把頭埋進翅羽。

房梁發出一聲沈重的嘆息,屋檐發出一串輕輕的嗚咽,泥巴與碎木、羽毛與梁上的陳年蛛網,在午後的光束裏混作一團,分不清哪是房子的骨血,哪是燕子的春秋。

轟的一聲。

煙塵如暮年般騰起,緩慢,厚重,吞沒了一切聲響。

那座老房子坍塌了,連帶著我的舊巢一起,都化作一團濺起的泥塵。

春天在我體外盛大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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