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6章 第 9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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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第 96 章

那些片段與瞬間。

我對唐雨薇說道:“在下小雨。”

不只是我, 很多女生的青春期都是一場漫長的梅雨季,下著沒完沒了的雨。

青春在潮濕的土壤上游走,拂過陰暗發黴的磚縫墻腳, 偶爾在透過一縷陽光的窗邊駐足,不知不覺間, 青春在就在淅淅瀝瀝的雨聲中過去了。

唐雨薇在屏幕那頭沈默地看著我,不知道聯想到了什麽,神色有些怔忪, 我說道:“一年四季,哪有不下雨的, 風霜雨雪都要經歷一遍,下點雨也沒什麽不好的。”

有一年高二月考, 放學回到家裏時天已經很黑了, 我做了一會題, 關燈睡覺, 我睡在窄窄的小床上, 什麽也不想, 陽臺的窗子開著,雨聲飄過來, 逐漸入夢。

很平靜的一天,很普通的一場雨,卻讓我印象如此深刻,好像除了那一晚,再未尋得如此靜謐的時刻, 心中的雜念和煩惱反倒越來越多。

唐雨薇悶悶的, 我不想把氣氛渲染的苦大仇深, 趕緊說道:“除了聽力, 我的閱讀理解做得很好,進步飛快,我終於掌握了你說的那個小竅門。”

唐雨薇揚起了眉毛:“我告訴你的小竅門可多了去了。”

“就是你說過的,無論多麽長的句子,有且只有一個謂語動詞。”

這招用在閱讀理解上簡直百試百靈,句子的結構一下子就清晰明了了。

在中國待了一個半月後,我又順利地回到了美國,家裏的阿姨開著車去機場接我。

排隊時,站在我前面的是一位黑人老哥,身上冒出一股死老鼠的味兒,我被熏得頭昏腦脹,全程捏著鼻子過了安檢。

天氣有些熱,唐雨薇穿著一件綠裙子,戴著一副誇張的綠色圓形耳環坐在車裏吹空調,懷裏抱著一束郁金香。

“哇,給我的嗎!”

唐雨薇沒好氣地看了我一眼:“不是說待一個月就回來嗎?”

“這不是想你了嗎。”

我撲過去把她抱住,左手抱著她的肩膀,右手抱著郁金香。

唐雨薇身上香噴噴的,露出的脖頸白而細長,綠色的連衣裙很顯白,將唐雨薇的肌膚襯托的宛如白玉,我窩在她懷裏蹭了一會兒,使勁嗅了一下她發尾的薰衣草香氣。

唐雨薇把手伸進我的衣服下擺,捏了捏我肚子上的軟肉,輕嘆道:“豐腴了。”

我一胖就胖肚子,回家這些日子胡吃海喝,疏於鍛煉,馬甲線消失不見,肚子有一層軟軟的肉,坐下來的時候會有一個輕微的游泳圈。

唐雨薇繼續捏了兩把,若有所思:“怪不得很多人都喜歡微胖伴偶,摸起來軟乎乎的,像個大布娃娃。”

我和唐雨薇聊著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聊肥豬滿圈的貓和狗,聊我二表妹生出的娃,聊著這些日子做過的光怪陸離的夢。

我在夢裏和一個男人暧昧,那個男人張開嘴,嘴裏有三排崎嶇不平的牙齒,我說這麽多排牙齒,刷牙一定很累吧?

唐雨薇又咯咯咯笑,胸腔震動著,發出一連串愉悅的笑聲。

我窩在她懷裏,聽著她的心跳和呼吸聲,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回到美國之後,我覺得這裏好安靜啊,天空永遠都那麽藍,樹木永遠都那麽綠,時間似乎被定格了,仿佛一眼就能看到以後的人生。

我開始犯懶了,每天都得了一種叫做啟動困難的病,會在主臥書房裏的那張小床上睡到上午九點才醒,醒了之後也不願意開展學習和工作,會慢吞吞的洗臉刷牙,坐在馬桶上玩手機,一玩就是半個小時。

唐雨薇嚴厲地告誡我不許這樣,因為久坐會得痔瘡,嚇得我趕緊做了一套提肛運動,然後跑到院子裏,對著蔥郁的樹墻練習口語聽力。

到了傍晚,我會和唐雨薇在夕陽下散步,樹木的影子被夕陽拉得很長,樹幹會被夕陽粉刷成瑰麗的粉色,鑲著一圈淡淡的金邊,逐漸燦爛又逐漸暗淡。

唐雨薇一直在努力地找一些事情做,她打算做一些投資,在一家很有名的投顧公司裏認識了一個投資顧問。

那是一位有著漂亮面孔的中美混血女性,比唐雨薇年長兩歲,畢業於麻省理工大學,名字叫米拉。

唐雨薇經常邀請她來家裏做客,她們兩個總是坐在花園裏的沙發上,一邊喝著咖啡,一邊用極快的語速談一些我一個字都聽不懂的東西。

我當然知道唐雨薇的生活不是圍著我一個人轉的,但心裏仍然有點不舒服。

過了一陣,唐雨薇在留學時認識的同學也陸陸續續地來這裏做客了,每個人都是那麽的體面優秀,仿佛一只只羽毛光鮮的鳥兒,在美麗的花園裏引頸高歌。

而我,一只灰撲撲的麻雀,既沒有漂亮的羽毛,也沒有美麗的歌喉,很自覺地知道那不是我的圈子。

房子很大,僻靜的角落很多,我總能找到安靜的地方,但這些人一來,我就會產生一種私人空間被入侵的惱怒和焦躁。

對於唐雨薇而言,開始正常的社交證明她的病情有在好轉,唐阿姨非常高興,但我總會產生一些微妙的恐慌。

唐雨薇就像握在手中的沙,正在從指縫裏滲漏下去,逃離我的掌心。

人的情感捉摸不透,那些甜蜜的憂郁的煩惱,總會給敏感的心帶來一陣陣困擾。

我用更多的時間畫畫、寫作、學托福,隔一個小時就起身去外面走一走,翹著二郎腿坐在二樓窗子上,看著在香樟樹上爬上爬下的松鼠。

有一天這只松鼠從樹上掉下來摔暈了,呆呆的,被我抱在懷裏也在發呆,熱烘烘的身體在我懷裏拱了兩下,在書房的小墊子上短暫的睡了一覺便悄悄溜走了。

我也睡了一覺,醒來之後隨便找了本小說看,小說的末尾寫著一句話。

有些人如果沒有從雲端上墜落,你連觸碰他衣角的機會都沒有。

這句話太鬧眼睛了,看得我趕緊關掉了手機屏幕。

窗外的香樟樹被風吹響,枝條搖曳間,我在心裏問自己——是希望唐雨薇一直墜落,還是重新回到雲端上呢?

這個問題簡直不能細想,有些東西越思考越恐怖,人性的陰暗面全都暴露出來了。

月末,唐雨薇又給了我一筆錢,讓我買點自己喜歡的東西,她最近常常和那些漂亮的朋友們一起逛街,一開始我也會跟著去,但我的英語非常不流利,一到這種場合,完全就是個沒有存在感的透明人。

久而久之,我也就不去湊這個熱鬧了。

按照經典套路,我這個正牌女友大概是要鬧了,指責她對我不聞不問,除了給錢就只會給錢。

但我是個拜金女啊,縱使心中有很多哀傷,見到金錢後也會迸射出豐收的喜悅。

這是一筆數目不小的錢,假如和唐雨薇分手,假如我申請到了美國的大學,也足以覆蓋學費和生活費。

如果申請失敗,大不了回到中國繼續開照相館,發展我的攝影事業,我會做一個快樂的畫師和攝影師,拿錢倒貼我的寫作事業。

是的,從產能與產出上,寫作對我來說是虧本的,如果我把寫作的時間用來畫畫,收入是寫作的5~6倍。

從我的行為就可以看出人類對夢想的執著,但凡有一點能力和實力,就是要努力完成夢想的。

我要把我心裏的那些故事全都寫出來。

日子就這樣過著,我又去雜物間翻了翻,翻到了一些日本作家的書,應該是唐雨薇以前看過的。

我每本都看了一遍,發現我還是沒有辦法喜歡日本文學,因為日本文學裏都有物哀文化,在感悟中升起哀情,即使是美好宏大的事物,也會變成破碎的壯美。

我還是喜歡中國文化——不管怎麽樣,先活著再說。

不管口語有多爛,先開口說,我磕磕巴巴地去超市裏買雞蛋,去買草莓時,一位四十歲左右的女性理貨員特別熱情的告訴我這種草莓要配那種帶著奶油的小面包,做成cupcake一起吃。

我稀裏糊塗的聽懂了,買了草莓和蛋糕,回家的時候,我很快就明白這兩種東西的用處了。

那個草莓非常非常非常酸,帶著奶油的小蛋糕又非常甜,但是如果把草莓扣在小蛋糕上面一起吃,就剛剛好。

當我的腦袋因為工作和學習變得麻木時,我又開始拿著相機到處閑逛,我最喜歡去格裏菲斯天文臺,在這裏,在這個地方,我第一次用天文望遠鏡看到帶環的土星。

那一瞬間,所有的煩惱都遠去了。

我終於知道《人民的名義》中的孫連城為什麽喜歡天文學了。

宇宙太浩瀚了。

我陸陸續續地逛了其他景點,洛杉磯是個紙醉金迷的地方,我也變得揮霍,買了一些對我而言有些昂貴的衣服和首飾,去各種地方打卡,有一次腦子一熱,買了一條梵克雅寶的白金鐳射手鏈,回家後翻來覆去地後悔,腸子都要悔青了。

這玩意兒溢價太多,我還不如買黃金。

因為各種吃喝玩樂,我有好幾天沒有學托福,當我再次練聽力的時候,我的錯誤率又上升了,我一晚上沒睡,再次不斷反思自己這段時間的所作所為。

優渥的生活讓人失去奮鬥的激情,變成縮在蚌殼裏的軟體動物,渾噩地躲在這個溫床裏。

我又變成了一個宅女。

老老實實地畫畫、碼字、學我的托福,咬牙寫下更新,當我艱難地寫完第1卷,開了一瓶香檳卻找不到與我共同慶祝的人時,我才發現我和唐雨薇已經很久沒有交流了,無論是語言上還是身體上。

她有了新的朋友,正在學習新的東西,她註冊了課程,經常去那些很有名的大學旁聽,即使深夜也在奮筆疾書。

我和唐雨薇生活在一棟房子裏,但我們見面交流的時間僅限於飯桌上,她不再來書房過問我的事,不再督促我的學習。

我們正在由熟悉變得陌生。

我越來越想念從前的唐雨薇,不斷在回憶裏攫取那個熟悉的影子。

我也越來越深刻地意識到,人是由無數個記憶片段組成的,少了那些瞬間,那些片段,她就不再是她。

人在圍城裏心就會變得很窄。

我去天文臺的次數變多了,沒事就去看星星,兩個月後,我又回到了中國。

轉眼已是深秋,我又考了一次托福,這次考了81分,不是一個多麽好的成績,但比上一次好了太多。

考完托福,我又回到了鄉下老家。

東北的秋天非常肅殺,葉子全都落光了,金黃色的樹葉堆了滿地,爺爺坐在那一堆樹葉上抽旱煙,看著遠處田野上紅彤彤的夕陽。

他站起身,踉蹌了一下,我上前扶住他,這才驚覺爺爺的腿腳已經不像從前那樣好了。

爺爺粗糙的手掌像紗織似的,拍了拍我的手臂,“哎呀,歲數大了啊。”

晚上他坐在炕頭擼起褲腿上藥,我發現他腿上那個始終無法愈合的創口又擴大了,創面有嬰兒拳頭那麽大,露出了淺粉色的肉。

我爸也終於意識到了爺爺的衰老,在下了第一場小雪後,終於把我爺爺送到了縣城裏去養老,住進了大伯給我爺爺奶奶買的養老的樓房。

一個星期後,我去樓房看他們,發現我的爺爺變糊塗了。

他買了一摞牛皮紙。

我二姑問他買牛皮紙幹什麽。

爺爺說薇薇要開學了,開學發新書,要給薇薇包書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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