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5章 第 9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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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第 95 章

雨滴消融在雨滴中。

我被繞進去了。

我的辯論水平也就到此為止了, 畢竟我學的是美術,又不是哲學,而且我的邏輯也就那樣, 比不上唐雨薇這種邏輯鬼才。

鬼知道沙漏一樣的密閉空間裏,愛情會增多還是會減少。

唐雨薇幹嘛要問這個問題, 這不是存心為難我這個美術生嗎?

我看著屏幕,唐雨薇坐在臺燈下面,臉龐被燈光映照的晶瑩剔透, 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方投下錯落有致的陰影,襯得那雙眸子深邃迷人。

她的眼睛形狀偏狹長, 微微垂眼的角度非常惑人,散發著冷漠又誘惑的風情, 又帶點莫名的頹廢和憂郁。

我悻悻地說了句:“欲加之罪, 何患無辭。”

唐雨薇對我笑了笑, 瞇起著眼睛:“所以你是喜歡現在的我, 還是更喜歡原來的我?”

繞來繞去又繞回來了。

自從做了mect之後, 唐雨薇很少提起我們的過去, 我也很少提起,我不想像個怨婦一樣, 每天都巴拉巴拉的說著過去的我們怎麽怎麽樣,如何如何的親密無間如膠似漆。

那樣太傷感了。

即使唐阿姨和我說過這種記憶遺忘是可逆的,可是每次看到唐雨薇的眼神,我都有點難過。

我知道唐雨薇愛一個人的眼神是什麽樣的。

唐雨薇最愛我的時候,哪怕我放個屁, 她都捏著鼻子一臉溺愛的看著我。

現在的唐雨薇看我就像在看一只寵物, 自從她做完 MECT之後, 以她的視角, 我真的很像闖進她世界的一只土狗。

唐雨薇會時不時把我和德牧做比較,我沒有高貴的出身,沒有時髦而美麗的品相,也沒有德牧聰明。

她估計會很納悶,過去的她為什麽會喜歡上我。

我跟肥豬滿圈吐槽的時候,肥豬滿圈說我為什麽要把自己比喻成一只土狗,以我的長相,怎麽著也能混成個金絲雀

我說我真的很不想承認我是金絲雀,沒辦法,我對這種鳥類視覺疲勞神經過敏。

現在的女頻有太多的金絲雀文學,別說我們網站了,哪怕在某乎隨手一翻,10篇短文有8篇是總裁的金絲雀,要麽懷孕後帶球跑,要麽在某天突然覺醒發現自己是某本文裏不得善終的的炮灰著急忙慌地跑路,要麽是幡然悔悟遠離渣男上演追妻火葬場。

文章內容的同質化讓我們網站流量下滑很多,管理層頻出昏招,不斷改動軟件,出了很多雞肋又辣眼睛的功能,經常有讀者在論壇裏吐槽新的app超級難用,我們作者也經常吐槽更新後的app,懷疑我們網站是不是混進了對家派來的間諜,想要把網站給折騰涼了。

我在小紅薯刷帖子的時候,經常能刷到一些讀者的吐槽帖,很多讀者都在哀求大神出山,寫一本好看的文,讓他們吃點細糠。

我很希望自己能夠寫出一些細糠。

像我這種渾身都是藝術細菌的人,就是有一些崇高的理想。

但理想很豐滿,現實很骨感,我那本文一直都不溫不火的,有忠實的讀者一直在追文,數據很穩定,說不上冷,就像一杯永遠保持在45℃的水,看不到沸騰的希望。

我這本文設定很宏大,每個作者寫文之前都想整點大的,但結局往往是拉了一坨大的。

我感覺我的故事線正在逐漸失控,筆下的每個人物都像脫韁的野馬,在我的文檔裏狂奔,完全不受我的控制。

我發現了我筆力是多麽的有限,完全無法駕馭這個龐大而覆雜的故事,寫作這場馬拉松,我跑了一半就沒力氣了,此後邁出的每一步,都氣喘籲籲,汗流浹背,要花費巨大的毅力。

每次無比艱難地寫完新章節,我都感覺寫了一坨屎。

我盯著屏幕,有一種很強烈的羞恥感,仿佛又回到了美術集訓那段日子,老師拿著我的素描在教室裏走了一圈,當做失敗素材展示,說我的光影完全糊掉,把石膏人像畫的像一坨屎。

評論區很快出現了很多負面評論。

我也逐漸煩躁,每次寫文都會焦慮又疲憊,敏感又多疑,質疑自己寫下的每一行字。

我和我的文宛如一對兩看生厭的中年夫妻,親一口會做半宿的噩夢。

肥豬滿圈新租的那個房子有一個舊冰箱,那冰箱是非常老舊的型號了,一旦插電使用,冷凍層就會結厚厚的冰。

我買了一把地質錘,每次寫文之前都會拿個小板凳坐在冰箱前,把冷凍層的抽屜拿出來,用地質錘去鑿上面的冰。

當我鑿完了所有的冰,我才將屁股挪到電腦前的椅子上,難過地摁著鍵盤。

我覺得我太脆弱了,只要坐在電腦前,看著自己寫下的一段狗屁不通的文字就能將我輕易擊倒,讓我淚流滿面,坐立難安。

肥豬滿圈安慰我:“哭吧,哪個作者沒有因為碼字而哭過呢,想當年我沖金榜,每天要日更1萬字,因為想不出來情節,坐在電腦前一直哭。”

“那天我抱著蘋果電腦去的星巴克,眼淚真是啪嗒啪嗒的往下掉,落在了蘋果電腦的觸控板上,那聲音就跟敲雨點似的,幾滴眼淚順著那個縫淌了下去,把主板燒壞了。”

她罵了一句:“艹,蘋果電腦可真是嬌貴啊,換主板花了我2000!”

“那你以後還敢對著蘋果電腦掉眼淚嗎?”

肥豬滿圈:“我買了鍵盤膜,流眼淚之前,還得先找塊眼鏡布把觸控板給蓋上。”

我用地質錘錘錘掉了冰箱裏的最後一塊冰。

肥豬滿圈問我:“唐唐什麽時候開新文,我最近好文荒,你瞧瞧榜單上那些東西,什麽玩意?”

我:“你狠起來連自己都罵啊,你就在金榜上啊我的豬豬太太!”

肥豬滿圈頓了頓,又加了一句:“當然,我寫的也不是什麽好玩意。”

她握著一塊冰,蹲在地上對我說道:“剛寫網文的時候也特清高,那種清高的文人意氣嘛,你也懂的,總想寫點與眾不同的東西,總覺得自己是下凡的文曲星,未來的大文豪,但是數據總會教我做人的。”

冰塊在肥豬滿圈的手心裏化開,滴滴答答往下滴水,“我得迎合市場啊,迎合讀者啊,寫討喜的人設,大熱的梗,喜聞樂見的爽文情節,數據蹭蹭蹭往上漲,錢包也越來越鼓,但我總覺得心裏缺點什麽,我覺得自己逐漸庸俗,文章沒有靈魂。”

她甩了甩手心裏的水,“所以我只能成為五星作者,而不能成為作家。”

“能看到自己的上限也挺痛苦的。”肥豬滿圈摸了摸我的腦袋,“薇薇,加油寫吧,我沖五星的時候天天對你鬼哭狼嚎的,現在你也沖一把,如果你覺得很痛苦,那是因為你在走上坡路。”

我一把抱住了肥豬滿圈,“你真是把我感動壞了!”

肥豬滿卷不勝唏噓:“倒也不是,主要看你這麽痛苦,我心裏就平衡了。”

我:“......”

肥豬滿圈幹咳一聲,轉移話題:“啊,對了,糖糖什麽時候開新文啊,我等她的一本預收文等好久了!”

我說道:“你知道的,作者一旦成名,實現財務自由後就不怎麽寫文了。”

文章憎命達,實現財務自由後幸福感提升,心境也與少年時有很大不同。滿紙的刀光意氣逐漸被磨平,卻並沒有變成圓潤的輝光,而是成了粘在紙上的飯粒子,幹癟,無趣。

也有一部分人的文筆在生活與成長中得到蛻變,堅持不懈地寫作,追求這個貫徹終生的理想。

人聲鼎沸也好,無人問津也罷,在我們停筆的那一剎,沒有人知道寫作這場旅程會持續多久。

我和肥豬滿圈都在等唐雨薇的預收文。

然而現在的唐雨薇不是那麽的愛我,也不是那麽的熱愛寫作了。

她更喜歡在股市的浪潮裏沖浪,喜歡被浪尖高高卷起又重重拋下的感覺。

我總覺得她做什麽都能輕易成功,所以並不是很珍視那些成果,特別在失去一部分的情感和記憶後,她已經全然將寫作拋到腦後,專註於交易賬戶上減少或增多的數字。

她有點驕傲自大,又謹慎狡猾的像一條蛇,在自信的同時,又不會犯下致命的錯誤,至少在事業上,她這種人這種性格是註定會順風順水一路昂揚的。

如果不是新|冠肆虐,我們被迫朝夕相處,共同度過了那段特殊的時期,唐雨薇應該不會愛上我。

她會篩選自己的朋友和愛人,一通篩選後,篩子上留下了熠熠生輝的珍珠,我則是被篩出去的沙礫。

但是我這個沙礫已經侵入她的生活裏,出於種種原因,她不得不像一只蚌一樣,痛苦地與這顆砂礫磨合,將這顆沙礫變成珍珠。

每次學托福遇到坎坷的時候,我真的很難制止自己這種想法,但想著想著又會覺得我起碼是個正常人,不會隔三差五地忘掉自己對象,再說了,變成珍珠對我也沒什麽壞處。

我也挺希望自己能夠從沙礫變成珍珠。

就像肥豬滿圈說的那樣,走上坡路總是很辛苦的。

唐雨薇不是霸總,我也不是金絲雀,我是一個攀登者,正在攀登托福這座小山。

至於我更愛原來的唐雨薇,還是現在的唐雨薇,這個問題我是不可能如實回答的。

我心裏很清楚,我更喜歡原來的唐雨薇,因為我是一個很渴望愛需要愛的人,誰愛我更多,我就會更愛誰。

沈默了幾秒,我說道:“關於過去的你,還是現在的你,我沒有一條明確的分割線,我們認識的時間也不夠長,時間跨度不夠,所以很難說什麽過去和現在。”

唐雨薇點頭:“那如果把那次MECT當做一條分割線呢?”

我盡量逃避回答,“那也不是什麽分割線吧,在我沒有出現在你人生中的時候,你可能原本就是這麽一個人。”

“什麽樣的人?”

“很禮貌,很客氣,也很冷漠。”

我剛碼完字寫,正是文采斐然的時候,“也許我們會有過短暫的交集,在下著瓢潑大雨的某一天,躲在同一片屋檐下躲雨,雨停後,太陽出來,我們抖著傘上的水,雨滴消融在雨滴中,就此擦肩而過。”

唐雨薇沈默了一會,輕聲問道:那你覺得,現在在下雨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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