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番外-荒星流浪史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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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番外-荒星流浪史4
清醒的沈淪，是一場漫長的淩遲。
瑞逸以為他是真的死了，沒想到被另一個機器人撿回去了。機器人不是387，它有兩條胳膊，兩條腿，機身線條流暢，頭頂也沒有總是故障的指示燈。
“你好，我叫瑞逸。”
機器人收拾垃圾的手一頓，用平板的聲音道：“瑞逸你好，我是78。”
“378？”瑞逸大喊一聲，撲上去抱住機器人，“太好了！378，我就知道你沒死！你這麽厲害，能在達瓦手底下隱藏這麽多年，怎麽會死呢！”
機器人任由小雄蟲緊緊抱著自己冰冷的外殼，肢體顯得有些僵硬，似乎是程序對這種突然的親昵接觸缺乏預設反應。它用相對完好的那條手臂，輕輕拍了拍瑞逸劇烈顫抖的後背，動作帶著一種刻意的、模仿來的安撫意味，但缺乏真正的溫度。
“抱歉，”它的聲音依舊是平板的合成音，卻比387當初偽裝時的雜音要清晰穩定許多，“我並不是你認識的378。我的代號是78。序列號：FR-2S-78。請確認。”
瑞逸的哭聲戛然而止，像被驟然掐斷了弦。他擡起頭，淚眼朦朧中，仔細看向這張近在咫尺的金屬面孔。沒有387那總是亂閃的、仿佛隨時會故障的指示燈，頭頂是光滑的弧形傳感板。機身雖然是舊的，塗漆剝落，但線條確實更流暢，結構也更接近標準的人形，雙臂雙腿完整，雖然左腿的關節處有明顯的修補痕跡，動作也有些滯澀。
不是387。不是那個會假裝笨拙掃地、會悄悄幫他修零件、會在關鍵時刻用藍色呼吸燈對他說話的387。
希望像吹到最大的肥皂泡，啪地一聲，碎了。剩下的是更空洞的失落和一種難以言喻的傷心。
瑞逸松開手，後退一步，胡亂地用臟兮兮的袖子抹著臉，試圖抹去淚痕和脆弱。脖頸上抑制環的冰冷觸感再次清晰地傳來，提醒著他此刻真正的處境。
“78？”他重覆道，聲音還帶著鼻音，但已努力維持平靜。
“是的。”機器人確認道，它收回了手臂，繼續之前被打斷的動作——整理身邊一堆分揀出來的、勉強還算完整的金屬片和線纜。它的動作效率很高，帶著明顯的軍事化整潔風格，與周圍雜亂骯臟的垃圾場環境格格不入。“根據當前環境掃描及邏輯判斷，你似乎處於無歸屬流浪狀態，且佩戴強制抑制裝置。需要基礎生存協助嗎？”
機器人的詢問直接而功利，沒有好奇，沒有寒暄，就像在執行某種標準的遭遇協議。
瑞逸吸了吸鼻子，環顧四周。這裏似乎是遠離礦場和主城區的一個大型垃圾堆積區，到處是報廢的機械、建築殘骸和生活廢棄物，散發著覆雜的腐朽氣味。78在一個相對幹燥的窪地邊緣，用撿來的板材和防雨布搭了一個簡陋的棲身所，勉強能擋風遮雨。
“我……我被抓了，在礦場篩礦石。”瑞逸低聲說，沒有隱瞞，也無法隱瞞這副樣子和脖子上的東西。“我暈倒在裏面，他們以為我死了，就把我扔了出來。”他沒有問78是在哪兒撿到他的，畢竟這不重要。
78的頭部傳感板微微轉動，似乎掃描了一下他周身狀況，重點在他脖頸的抑制環和手上的血泡老繭上停留了片刻。“了解。日暮星主權更疊後，大規模強制勞役概率超過92%。你的體能數據表明近期存在高強度體力消耗及營養缺乏。”
它停下手中的活，那雙光學鏡頭平靜地註視著瑞逸：“我是聯邦第二軍團前線偵查單位，型號EQ。在一次代號‘灰燼排查’的邊境任務中，與所屬戰術小隊遭遇伏擊，受損嚴重。戰鬥結束後，我與另一名重傷戰友單位被判定為‘戰場遺失’。”
機器人的敘述毫無波瀾，像是在朗讀一份過期報告。“後來被當地非武裝蟲族當作殘骸回收，轉賣至廢品處理站。幾經輾轉，我與戰友失散。我被一個二手改造商購得，移除了大部分軍用模塊和武器接口，重寫了核心指令集，改裝為基本服務型機器人，最終被日暮星一個下級貴族購入，負責宅邸雜務。”
“日暮星淪陷時，貴族出逃，我被遺棄。根據底層生存協議，我自行脫離原區域，在此處建立臨時據點。目前依靠搜集可用廢棄物維生，並進行有限的自我維護。”它指了指周圍分門別類堆放的破爛，“能量來源不穩定，但尚可維持基本功能。”
瑞逸呆呆地聽著。第二軍團……前線偵查……戰友失散……改裝服務型……每一個詞都敲打在他記憶的某個角落。雌父所在的軍團也是第二軍團……
“你……你是第二軍團的？”他的聲音微微發顫。
“曾經是。”機器人糾正道，語氣沒有絲毫懷念或遺憾，“目前硬件保留約30%原始構造，軟件已被覆蓋。身份識別為通用服務機器人78。”
曾經是。
一種同病相憐的苦澀感在瑞逸腦海裏蔓延開來，沖淡了些許剛才認錯“人”的尷尬。
就像他，曾經是科瑟琳與海德裏希的繼承人，曾經是達瓦的儲備糧，現在是礦場的奴隸，垃圾場的流浪兒。
“那……那你現在怎麽辦？”瑞逸問，不知道自己是在問機器人，還是在問自己。
“生存。”機器人摸了摸他的頭，回答簡潔到冷酷，“收集資源，避免沖突，維持運作。根據掃描，你目前的生存概率在缺乏協助的情況下，低於15%。建議建立臨時協作關系。我可以提供有限庇護、基礎傷口處理，並嘗試尋找抑制環的破解方法，雖然成功率目前評估低於5%。作為交換，你需要協助我進行資源搜集與整理，你的體型和靈活度在部分狹窄區域有優勢。”
機器人提出了一個交易，一個基於純粹生存考量的同盟提議。沒有溫情，沒有承諾，只有冰冷的數據和概率。
瑞逸看著78。它不像387那樣藏著秘密的溫暖，它坦然地展示著自己的破損和現實。但或許，在這種徹底失去一切、連自我都幾乎被碾碎的時候，這種毫不掩飾的冰冷和直接，反而成了一種奇怪的依靠。
他環顧這片散發著衰敗氣息的垃圾場，又摸了摸脖子上沈重的抑制環。礦場的鞭影和監工的吼叫似乎還在耳邊。回去？不可能。獨自流浪？他可能活不過三天。
“……好。”他聽見自己嘶啞的聲音說。
機器人點了點頭，仿佛只是通過了一個簡單的協議。“那麽，首先，需要清潔和傷口初步處理。請到那邊積水處，我會嘗試過濾出相對潔凈的水。另外，關於你提及的378……”機器人頓了頓，“如果它是一臺擁有自主意識並成功偽裝的機器人，在日暮星陷落的混亂中，其生存概率並非為零。但現階段，尋找它不屬於高效生存策略範疇。”
它沒有給予虛假的希望，只是陳述事實。
瑞逸抿了抿嘴，沒再說話。他跟著78走向那個用半邊破桶收集雨水的窪地。陽光透過垃圾山縫隙投下斑駁的光影，空氣中彌漫著鐵銹和腐殖質的味道。
清醒下的沈淪仍在繼續，淩遲的刀鋒未曾遠離。但在這個由廢墟和棄物構成的角落裏，一個被改造的前軍用機器人，和一個失去一切的流亡小雄蟲，基於最原始的生存需求，開始了他們笨拙而沈默的相依。
未來依舊是一片濃厚的、充滿鐵銹味的迷霧。但至少，在這一刻，搖篩的嘩啦聲暫時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破舊金屬被輕輕拿起又放下的磕碰聲，以及過濾水滴落的、細微而持續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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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醒的沈淪，是一場漫長的淩遲。
瑞逸以為他是真的死了，沒想到被另一個機器人撿回去了。機器人不是387，它有兩條胳膊，兩條腿，機身線條流暢，頭頂也沒有總是故障的指示燈。
“你好，我叫瑞逸。”
機器人收拾垃圾的手一頓，用平板的聲音道：“瑞逸你好，我是78。”
“378？”瑞逸大喊一聲，撲上去抱住機器人，“太好了！378，我就知道你沒死！你這麽厲害，能在達瓦手底下隱藏這麽多年，怎麽會死呢！”
機器人任由小雄蟲緊緊抱著自己冰冷的外殼，肢體顯得有些僵硬，似乎是程序對這種突然的親昵接觸缺乏預設反應。它用相對完好的那條手臂，輕輕拍了拍瑞逸劇烈顫抖的後背，動作帶著一種刻意的、模仿來的安撫意味，但缺乏真正的溫度。
“抱歉，”它的聲音依舊是平板的合成音，卻比387當初偽裝時的雜音要清晰穩定許多，“我並不是你認識的378。我的代號是78。序列號：FR-2S-78。請確認。”
瑞逸的哭聲戛然而止，像被驟然掐斷了弦。他擡起頭，淚眼朦朧中，仔細看向這張近在咫尺的金屬面孔。沒有387那總是亂閃的、仿佛隨時會故障的指示燈，頭頂是光滑的弧形傳感板。機身雖然是舊的，塗漆剝落，但線條確實更流暢，結構也更接近標準的人形，雙臂雙腿完整，雖然左腿的關節處有明顯的修補痕跡，動作也有些滯澀。
不是387。不是那個會假裝笨拙掃地、會悄悄幫他修零件、會在關鍵時刻用藍色呼吸燈對他說話的387。
希望像吹到最大的肥皂泡，啪地一聲，碎了。剩下的是更空洞的失落和一種難以言喻的傷心。
瑞逸松開手，後退一步，胡亂地用臟兮兮的袖子抹著臉，試圖抹去淚痕和脆弱。脖頸上抑制環的冰冷觸感再次清晰地傳來，提醒著他此刻真正的處境。
“78？”他重覆道，聲音還帶著鼻音，但已努力維持平靜。
“是的。”機器人確認道，它收回了手臂，繼續之前被打斷的動作——整理身邊一堆分揀出來的、勉強還算完整的金屬片和線纜。它的動作效率很高，帶著明顯的軍事化整潔風格，與周圍雜亂骯臟的垃圾場環境格格不入。“根據當前環境掃描及邏輯判斷，你似乎處於無歸屬流浪狀態，且佩戴強制抑制裝置。需要基礎生存協助嗎？”
機器人的詢問直接而功利，沒有好奇，沒有寒暄，就像在執行某種標準的遭遇協議。
瑞逸吸了吸鼻子，環顧四周。這裏似乎是遠離礦場和主城區的一個大型垃圾堆積區，到處是報廢的機械、建築殘骸和生活廢棄物，散發著覆雜的腐朽氣味。78在一個相對幹燥的窪地邊緣，用撿來的板材和防雨布搭了一個簡陋的棲身所，勉強能擋風遮雨。
“我……我被抓了，在礦場篩礦石。”瑞逸低聲說，沒有隱瞞，也無法隱瞞這副樣子和脖子上的東西。“我暈倒在裏面，他們以為我死了，就把我扔了出來。”他沒有問78是在哪兒撿到他的，畢竟這不重要。
78的頭部傳感板微微轉動，似乎掃描了一下他周身狀況，重點在他脖頸的抑制環和手上的血泡老繭上停留了片刻。“了解。日暮星主權更疊後，大規模強制勞役概率超過92%。你的體能數據表明近期存在高強度體力消耗及營養缺乏。”
它停下手中的活，那雙光學鏡頭平靜地註視著瑞逸：“我是聯邦第二軍團前線偵查單位，型號EQ。在一次代號‘灰燼排查’的邊境任務中，與所屬戰術小隊遭遇伏擊，受損嚴重。戰鬥結束後，我與另一名重傷戰友單位被判定為‘戰場遺失’。”
機器人的敘述毫無波瀾，像是在朗讀一份過期報告。“後來被當地非武裝蟲族當作殘骸回收，轉賣至廢品處理站。幾經輾轉，我與戰友失散。我被一個二手改造商購得，移除了大部分軍用模塊和武器接口，重寫了核心指令集，改裝為基本服務型機器人，最終被日暮星一個下級貴族購入，負責宅邸雜務。”
“日暮星淪陷時，貴族出逃，我被遺棄。根據底層生存協議，我自行脫離原區域，在此處建立臨時據點。目前依靠搜集可用廢棄物維生，並進行有限的自我維護。”它指了指周圍分門別類堆放的破爛，“能量來源不穩定，但尚可維持基本功能。”
瑞逸呆呆地聽著。第二軍團……前線偵查……戰友失散……改裝服務型……每一個詞都敲打在他記憶的某個角落。雌父所在的軍團也是第二軍團……
“你……你是第二軍團的？”他的聲音微微發顫。
“曾經是。”機器人糾正道，語氣沒有絲毫懷念或遺憾，“目前硬件保留約30%原始構造，軟件已被覆蓋。身份識別為通用服務機器人78。”
曾經是。
一種同病相憐的苦澀感在瑞逸腦海裏蔓延開來，沖淡了些許剛才認錯“人”的尷尬。
就像他，曾經是科瑟琳與海德裏希的繼承人，曾經是達瓦的儲備糧，現在是礦場的奴隸，垃圾場的流浪兒。
“那……那你現在怎麽辦？”瑞逸問，不知道自己是在問機器人，還是在問自己。
“生存。”機器人摸了摸他的頭，回答簡潔到冷酷，“收集資源，避免沖突，維持運作。根據掃描，你目前的生存概率在缺乏協助的情況下，低於15%。建議建立臨時協作關系。我可以提供有限庇護、基礎傷口處理，並嘗試尋找抑制環的破解方法，雖然成功率目前評估低於5%。作為交換，你需要協助我進行資源搜集與整理，你的體型和靈活度在部分狹窄區域有優勢。”
機器人提出了一個交易，一個基於純粹生存考量的同盟提議。沒有溫情，沒有承諾，只有冰冷的數據和概率。
瑞逸看著78。它不像387那樣藏著秘密的溫暖，它坦然地展示著自己的破損和現實。但或許，在這種徹底失去一切、連自我都幾乎被碾碎的時候，這種毫不掩飾的冰冷和直接，反而成了一種奇怪的依靠。
他環顧這片散發著衰敗氣息的垃圾場，又摸了摸脖子上沈重的抑制環。礦場的鞭影和監工的吼叫似乎還在耳邊。回去？不可能。獨自流浪？他可能活不過三天。
“……好。”他聽見自己嘶啞的聲音說。
機器人點了點頭，仿佛只是通過了一個簡單的協議。“那麽，首先，需要清潔和傷口初步處理。請到那邊積水處，我會嘗試過濾出相對潔凈的水。另外，關於你提及的378……”機器人頓了頓，“如果它是一臺擁有自主意識並成功偽裝的機器人，在日暮星陷落的混亂中，其生存概率並非為零。但現階段，尋找它不屬於高效生存策略範疇。”
它沒有給予虛假的希望，只是陳述事實。
瑞逸抿了抿嘴，沒再說話。他跟著78走向那個用半邊破桶收集雨水的窪地。陽光透過垃圾山縫隙投下斑駁的光影，空氣中彌漫著鐵銹和腐殖質的味道。
清醒下的沈淪仍在繼續，淩遲的刀鋒未曾遠離。但在這個由廢墟和棄物構成的角落裏，一個被改造的前軍用機器人，和一個失去一切的流亡小雄蟲，基於最原始的生存需求，開始了他們笨拙而沈默的相依。
未來依舊是一片濃厚的、充滿鐵銹味的迷霧。但至少，在這一刻，搖篩的嘩啦聲暫時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破舊金屬被輕輕拿起又放下的磕碰聲，以及過濾水滴落的、細微而持續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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