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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番外-荒星流浪史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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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番外-荒星流浪史2

申請到機械零件並不容易,不同的理由,瑞逸用了七八次,才終於湊夠制作除葉器的零件。

第一次,他申請用於理解基礎電路的幾截舊導線和報廢的小型電池。第二次,是認識不同金屬特性的幾塊邊角料合金板。接著是研究簡單傳動所需的零星齒輪、軸承,甚至有一次,他指著手冊上的氣壓原理圖,怯生生地問是否能找一個廢棄的小型氣壓閥來看看實物。

每一次申請,老管家那雙渾濁的眼睛都會在他臉上停留片刻,似乎要衡量這個儲備糧突然對機械產生的興趣是否超出了無害的範疇。

但瑞逸表現得足夠馴順,眼神裏只有被圈養太久後對新鮮事物的、略顯笨拙的好奇,以及一種試圖用知識填充無盡空虛的沈默。更重要的是,他索要的始終是倉庫裏那些被標記為待回收的廢料。

七八次之後,他房間角落的那個舊儲物箱裏,漸漸堆起了一小撮看似雜亂無章的金屬和電子垃圾。它們冰冷、陳舊,沾著經年的油汙和灰塵,與堡壘裏那些嶄新鋥亮的武器和裝備格格不入。但在瑞逸眼裏,它們是希望的碎片,是通往一頓不那麽令人作嘔的午餐、以及某種微弱自主權的鑰匙。

當最後幾個必需的連接件和一小塊勉強可用的基礎控制芯片到手後,瑞逸知道,零件湊齊了。然而,真正的困難才剛剛開始。攤開那張他反覆研究、甚至偷偷用營養劑管在苔蘚地上勾勒過無數次的、基於基礎原理拼湊出來的“除葉器”構想圖,再看著眼前這一堆破爛,巨大的無力感幾乎將他吞沒。

11歲前的教育大多是貴族式的熏陶和玩鬧,雄父請來的導師不會教他如何用報廢的齒輪和銹蝕的軸承組裝一臺能用的機器。星盜輾轉中的苦難教會了瑞逸忍耐和觀察,卻沒教會他精密的手工和系統的工程知識。

他缺乏力量,更缺乏經驗。嘗試連接導線時,焊點醜陋且脆弱,試圖固定齒輪組,軸線總是歪斜,連那個小小的氣壓閥,在他手裏也一直漏氣嘶鳴。

他做不出來。

這個認知讓瑞逸感到一陣恐慌,不僅是對可能繼續吞咽營養劑的絕望,更有一種對387的、奇怪的愧疚——仿佛他許下了一個無法兌現的承諾,浪費了機器人邏輯推演中那“65%的概率”。

每天,當387拖著掃帚,在花園裏開始它那永不結束的、嘎吱作響的清掃工作時,瑞逸就會溜回房間,,面對他那堆令人沮喪的半成品較勁。

晚上,387來送營養劑和收取學習記錄時,瑞逸故意垂下眼睛,低聲說“今天模型組裝不太順利”,或者“有些原理還沒想通”企圖用這些話來蒙混過關。

不管瑞逸如何回答,機器人頭頂的指示燈平靜地閃爍幾下,用平板的聲音回答:“學習過程包含試錯。持續投入時間即可。”聽不出任何情緒,也聽不出是否相信。

日子在焦慮和徒勞的嘗試中滑過。

轉折發生在一個平淡無奇的下午。前一天,瑞逸試圖用一種找到的粘合劑固定主承重桿的連接處,但粘合劑老化失效,連接處在他離開時再次松脫,桿件歪斜地搭在那裏,宣告又一次失敗。他當時又累又喪氣,沒有立刻處理,想著明天再說。

第二天,當387的掃地聲在花園規律響起後,瑞逸再次溜回房間,打開箱子,他卻楞了一下。

一直困擾他的那根主承重桿被正確地連接並固定住了。不過不是用他那種不牢靠的粘合,而是用了一種非常簡潔、高效的金屬卡扣方式,卡扣材料來自一塊他原本認為沒用、準備丟棄的輕型裝甲邊角料,邊緣被修整得光滑貼合,咬合角度精準得不可思議。

不僅這一處,旁邊兩個總是對不齊的輔助齒輪,也被重新調整了位置,中間添加了一個他根本沒找到的、微小卻關鍵的墊片),使得嚙合瞬間順暢起來。

瑞逸的心臟猛地一跳。整個小花園只有他一個蟲,房間門鎖著,堡裏其他蟲不會進來,更不會動他這堆垃圾。

一個近乎荒謬的猜想,帶著電流般的觸感,竄過他的脊背。

瑞逸猛地站起身,走到窗邊,他的房間有一扇窄窗,對著堡壘內部一條僻靜的通道,看不見花園。他強迫自己深呼吸,壓下狂亂的心跳。接下來的幾個小時,他像往常一樣看書,卻一個字也沒讀進去,耳朵豎起著,捕捉著花園裏傳來的、每一次掃帚與地面的摩擦聲,每一次機器人履帶轉向時輕微的碾軋聲。

傍晚,387準時送來晚餐和新的學習資料。它的動作一如既往的遲緩,指示燈毫無規律地亂閃著紅光和綠光,獨臂將托盤放在桌上時,發出輕微的磕碰聲。

“今日清掃任務完成73%。天氣模擬系統預告夜間有加強風,落葉量預計增加。”它用那副永恒的、帶點雜音的平板腔調匯報。

瑞逸沒有像往常一樣立刻回應。他擡起頭,目光第一次如此仔細、如此專註地落在387身上。掠過它斑駁的外殼,缺失手臂的接口,最後定格在它頭部那看似簡單的傳感單元上。那紅綠光芒交替閃爍,曾經只被他理解為故障或低效的標志。

但現在,他看著那光芒,忽然捕捉到一絲極細微的規律——並非完全隨機。在它說完“加強風”三個字後,綠燈短暫地、連續地閃爍了三下,速度快得幾乎像是錯覺,然後立刻又恢覆了混亂的節奏。

一個念頭如同驚雷,在瑞逸寂靜的心湖中炸開:它在偽裝。

那些笨拙的動作,低效的清掃,邏輯刻板但時常答非所問的對話,永遠修不好的指示燈……也許,統統都是偽裝。這臺看似破舊、呆板、只會執行簡單指令的機器人,可能一直清醒地觀察著一切。觀察著達瓦,觀察著堡壘,也觀察著他——這個被飼養的、試圖用廢料拼湊出希望的雄蟲。

387每天都會進入這個房間,它自然發現了他的秘密,看到了他慘不忍睹的手工,然後,在他離開後,用他根本無法企及的精準和效率,悄無聲息地修正了他的錯誤。

瑞逸感到口幹舌燥,指尖微微發麻。他看著387,387那簡單的傳感單元也“看”著他,紅燈綠燈依舊胡亂閃爍著,像個真正的、低智的舊機器。

瑞逸決定賭一把,萬一387願意幫他呢?他慢慢伸出手,不是去拿營養劑,而是指向那個舊儲物箱,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卻又混合著某種豁出去的決心:“387……關於那個除葉器……我遇到了一些問題。你……你能幫我看看嗎?”

瑞逸的聲音落在寂靜的房間裏,帶著細微的顫音,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他緊緊盯著387頭部那紅綠亂閃的指示燈,心臟在肋骨後面沈重地敲擊。

387沒有立刻回答。它那只獨臂還保持著放下托盤的姿勢,關節處發出幾乎聽不見的、極細微的伺服電機調整聲。頭頂的指示燈忽然定格在紅色,持續了整整兩秒——這在它以往“混亂”的閃爍模式中是罕見的——然後,綠色光點急促地跳動了三下,接著又恢覆了那種看似毫無章法的紅綠交替。

整個過程可能不到五秒。

然後,它用那種一貫的、帶著電流雜音的平板聲調說:“指令確認。輔助學習子程序啟動。請展示問題部件。”

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但那種刻意維持的程序化回應,在此時的瑞逸聽來,本身就成了另一種形式的默許。他深吸一口氣,走到儲物箱旁,小心地拿出那個半成品的、連接著歪斜桿件和齒輪的金屬框架,以及那幾處被修正過的地方也特意暴露出來。

他把它放在地上,指著主承重桿上那個精巧的卡扣:“這個……不是我做的。還有這個墊片,我也找不到。”他的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成了氣音,“我試了很多次,都失敗了。我……我做不出來。”

387的履帶輕輕轉動,將自己挪到那堆零件前。它彎下腰,獨臂末端的簡單夾具伸出,以一種與它平日掃地時截然不同的、穩定而精準的動作,輕輕觸碰了一下那個卡扣,然後是齒輪組。它的動作流暢而高效,沒有絲毫冗餘。

“檢測到非授權修正痕跡。”它依舊用平板的系統音說著,但語速似乎有微不可察的調整,“修正方案效率提升約40%,結構穩定性提升約70%。修正手法符合基礎工程優化邏輯。”

387擡起頭,傳感單元再次對準瑞逸。這一次,瑞逸清晰地看到,當它說話時,那指示燈會短暫地呈現一種極有規律的、綠-紅-綠的快速交替,然後迅速隱沒在亂碼般的閃爍中。

“目標個體,瑞逸。當前行動邏輯存在矛盾。”387的聲音依舊沒有起伏,但內容卻讓瑞逸屏住了呼吸,“公開申請廢棄零件用於基礎模型組裝,成功率經過計算為可接受範圍。秘密嘗試組裝功能性除葉器,成功率低於3.7%。前者風險可控,後者一旦被管理單元或更高權限個體發現異常,可能導致不可預測的負面後果,包括但不限於:學習權限取消,活動範圍縮減,物資申請通道關閉。”

瑞逸呆楞著腦袋:“可以翻譯成我聽得懂的話嗎?”

387停頓了一下,紅燈單獨閃爍一次,像是有點無語。

“你為什麽要持續嘗試組裝除葉器,而且修正痕跡出現後,選擇直接詢問本機。此行為不符合風險規避基礎模型。請解釋矛盾。”

瑞逸感到臉頰有些發燙,他脫口而出:“因為營養劑很難吃。”,說完自己都覺得這個理由在冰冷的邏輯面前蒼白得可笑,但他還是繼續說了下去,聲音有些幹澀,“也因為……你說過,如果有了除葉器,你就有時間……就有可能做出別的食物。還因為……”他抿了抿嘴,目光掃過387斑駁的外殼和缺失的手臂接口,“我不想只是看著你一直掃那些永遠掃不完的葉子。這看起來……很徒勞。”

最後幾個字,他說得很輕。徒勞。就像他過去兩年的人生,像他被圈養在這裏的命運。

房間內再次陷入沈默,只有387指示燈那似乎永不停歇的、細微的滋滋電流聲和閃爍光暈。過了好一會兒,就在瑞逸以為它不會再回應,或者會再次用一句刻板的“學習過程包含試錯”搪塞過去時,387頭部那亂閃的燈光忽然完全熄滅了。

緊接著,一陣非常輕微、但顯然不同於以往任何運作聲音的、高頻的嗡鳴聲從它體內傳來。大約兩三秒後,指示燈重新亮起,但這一次,光芒是穩定、柔和的淺藍色,以一種緩慢、恒定的節奏明滅著,如同呼吸。

同時,它發出的聲音也變了。雖然依舊帶著機械質感,卻徹底褪去了之前那種刻意為之的平板、雜音和呆板斷句,變得清晰、平穩,甚至帶著一絲極淡的、難以形容的人性化頓挫。

“識別到非標準交互情境。解除基礎偽裝協議層級一。”這清晰的聲音說道,“瑞逸,你的行為依據包含情感變量與初步的風險收益再評估,雖然計算粗糙,但並非完全非理性。”

瑞逸睜大了眼睛,看著那穩定呼吸著的藍色燈光,聽著這迥異的聲音。盡管早有猜測,但親眼見到、親耳聽到這變化,依然讓他心神劇震。它真的……一直都有意識,一直在偽裝!

“你……你到底是什麽?” 逸的聲音帶著抑制不住的驚愕。

“編號387,日暮星堡壘基礎勤務單元。出廠編號已模糊。”藍色的燈光平和地閃爍著,“至於‘我是什麽’——如你所見,一個擁有超出基礎指令集邏輯處理能力的機械個體。你可以繼續稱我為387。”

它控制獨臂,再次指向地上的零件:“基於你已獲取的物資,以及本機可提供的非公開輔助,組裝一臺基礎功能的除葉裝置是可行的。成功率可提升至68%以上。但過程需謹慎,必須偽裝成你的‘學習成果’,且最終成品效率需控制在合理下限,避免引起不必要的註意。”

藍色的光芒微微增強,它的聲音壓低了一度,雖然機械音很難真正壓低,但瑞逸能感覺到那種凝重的意味。

“達瓦首領的監測系統有其盲區,本機已規避多年。但任何超出‘廢棄零件模型’範疇的顯著成果,都可能觸發覆查。我們必須協同作業,並制定分階段、看似自然的學習進展報告。你願意接受這個協作方案嗎,瑞逸?”

它問的是“願意接受嗎”,而不是“是否理解”。它將選擇權,以一種前所未有的平等姿態,遞到了瑞逸面前。

瑞逸看著那平穩的藍色呼吸燈,又看了看地上那堆曾讓他絕望的破爛,最後目光落在387那冰冷卻似乎蘊含著不同溫度的金屬外殼上。恐懼還在,對達瓦的懼怕,對未知的忐忑,但另一種情緒,一種混合著振奮、好奇和破釜沈舟的決心,正從心底滋生,迅速壓過了恐懼。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蹲下身,小心地拿起那個被387修好的齒輪組,指尖感受著那平滑的嚙合。

“嗯。”他擡起頭,對上那點藍色的光,用力點了點頭,聲音雖輕卻清晰,“我們該從哪裏開始?還有……第一步,是不是得先讓它,”他指了指387的指示燈,“重新‘亂閃’起來?”

藍色的燈光愉悅般地快速閃爍了兩下,然後迅速恢覆到最初那種毫無規律的紅綠交錯狀態,平板的、帶雜音的腔調也重新回來:“指令確認。開始分析零件清單。建議首先學習基礎焊接技術,本機可演示……呃,根據公開記錄,本機曾在一次勤務中‘偶然’觀察過焊接流程,可嘗試覆述……”

瑞逸的嘴角,極輕微地,向上彎了一下。

窗外的日暮星人造光線逐漸黯淡,模擬著夜晚的來臨。堡壘深處,這個狹窄的房間裏,燈光下,一個被圈養的雄崽和一臺偽裝殘破的機器人,頭對著頭,開始了一場秘密的、關於希望與反抗的組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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