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番外-荒星流浪史1
關燈
小
中
大
第91章 番外-荒星流浪史1
十一歲前的瑞逸懵懵懂懂，世界是雄父臂彎裏一團溫暖而朦朧的光。他喜歡槍械，白蘭鐸便為他建起一座專屬訓練場；他對地質地貌好奇，整套精密的勘探儀器與全息星球模型不久就會出現在他的游戲間。
他喜歡什麽，哪怕只是前一晚做夢夢到的東西——一顆會唱歌的寶石，一只翅膀泛著虹光的機械鳥，或是一本根本不存在於任何星系的童話書——第二天清晨，總會以某種恰好的形式，安靜地呈現在他觸手可及的地方。
他是特權星上誕生的高血液純度雄崽，是科瑟琳與海德裏希兩大家族交匯的唯一繼承人。命運似乎為他鋪就了一條撒滿星輝的坦途，只要他微微擡手，幸福與美好就會主動向他走來。
瑞逸一直以為世界本該如此，安穩、明亮、有求必應。直到十一歲那年的家庭旅行，將他熟悉的那個世界輕輕戳破了一個洞。
那是在聯邦邊緣的度假星球。夜晚，酒店房間的隔音屏障似乎出了些問題，又或許是爭吵的聲浪太過激烈。先是雌父斯通冰冷而壓抑的語調，接著是雄父白蘭鐸擡高卻依然克制的回應。
11歲的瑞逸還太小，他不明白一直恩愛的父母為什麽會吵架。這種場面並不頻繁，但每次出現，都讓他不知所措。他既不能像化解自己得不到玩具時那樣哭鬧，也不能真的裝作什麽也沒聽見。他只能縮小自己的存在，希望自己變成背景裏一團模糊的影子，這樣也許爭吵就會因為失去“觀眾”而漸漸平息。
然而這一次沒有。雌父猛地拉開門，身影裹挾著怒意消失在走廊的冷光中。雄父緊隨其後，只匆匆留下一句：“瑞逸，待在房間，鎖好門。”語氣裏的焦灼與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
門被重重合上。
突如其來的寂靜反而更讓人心慌。動畫片裏的英雄正在暢快淋漓地戰鬥，歡呼聲顯得空洞而諷刺，瑞逸關掉了屏幕，偌大的套房只剩下他一個蟲的呼吸聲。
小蟲崽還沒開智，但他隱隱感覺到一種微微發脹的無奈和難受。
這一晚，也徹底改變了瑞逸的人生軌跡。淩晨時分，邊際星盜突襲星球，瑞逸所在的酒店正在中心城市，他還等到雄父雌父回來，就被劫掠的星盜帶走。
夢一般予取予求的童年，在這一晚，被星盜艦船引擎的轟鳴聲，徹底碾碎。
因為雄蟲嬌氣的生存屬性，未成年雄崽在星盜堆中並不受歡迎。在還沒有懂事年紀，11歲的瑞逸就已經被不同的星盜轉賣了十多次。
最後，在第十五次拍賣中，再賣不掉就等著被處理的結局中，瑞逸終於被日暮星首領帶回家，僥幸撿回一條小命。
把瑞逸買回去的日暮星首領是個中年雌蟲，藍頭發綠眼睛，脾氣很大，他買瑞逸的目的很簡單，養一個成年就食用的食物。
被達瓦帶回巢穴的那天，瑞逸已經學會了如何最大程度地蜷縮自己，減少存在感。每一次顛沛，都像粗糙的砂紙，磨掉了他身上最後一點屬於科瑟琳和海德裏希家族的嬌貴光澤。他學會了在鞭子落下前閉眼，在爭奪食物的推搡中緊緊護住頭臉，以及，最重要的一點——不要未來抱有任何期待。
日暮星，一顆以礦業和灰色產業著稱的星球。首領達瓦的住所並非宮殿，而是一座龐大、堅固、線條冷硬的堡壘式建築，嵌在赤紅色的巖山之中，內部彌漫著金屬、清潔劑和一種常年不見陽光的微涼氣息。
瑞逸被安置在其中一處小花園內，小花園深處有一個房間。房間有窗，但窗外是堅固的巖壁；有床鋪，幹凈但冰冷；每日有食物，標準且足夠，卻從未詢問過他是否喜歡。這裏比拍賣場和貨艙幹凈、安靜、安全百倍，卻更像一個高級囚籠，或者說，一個精心準備的飼養箱。
達瓦很少露面，或者說他對沒成熟的食物不感興趣。
在日覆一日的飼養中，瑞逸身上屬於孩童的懵懂早已褪盡，屬於貴族的驕矜也被磨平，但某種更深的東西，卻在冰冷的土壤裏悄然滋生。那是無數次被轉賣時學會的觀察，是在絕望邊緣抓住的生存本能，是面對管家評估目光時，骨子裏不肯徹底熄滅的求生欲。
他安靜地進食，安靜地學習管家丟給他的、關於日暮星和基礎生存的雜亂知識，安靜地觀察這座堡壘的運轉規律。
瑞逸知道自己是一份儲備食物。但食物也會思考，也會聆聽，也會記住飼養員每一次靠近的腳步聲，記住這座冰冷堡壘每一條走廊的走向，記住日暮星赤紅色天空下，吹過巖山縫隙的、幹燥而自由的風聲。
成年還很遙遠，但每一天，都像在為一個未知的、可能被食用的未來，進行著沈默的倒計時。而在這倒計時裏，瑞逸必須一直學習，學習一切可能讓他活過成年那一天的東西。
一切的轉折在瑞逸12歲那年，小花園迎來了他蟲生中第一個朋友——一個機器人。
由於瑞逸身份的特殊性，在小花園服侍的蟲必須是首領親信，但由於星盜團不斷的擴、張戰爭，蟲數驟減，達瓦幹脆把堡壘裏可用的蟲全部調往前鋒，照顧的瑞逸起居的雌蟲也變成了機器人。
機器人只有一條手臂，通身是粗糙的工業塗漆，頭頂的指示燈總是紅燈綠燈的亂閃。它被分到小花園的時間，正好是秋季，日暮星的秋季，在巖山堡壘的花園裏，表現為一層永遠掃不盡的、從暗紫色灌木上脫落下來的、幹癟卷曲的葉片。它們被人工風道的氣流卷起，打著旋兒，頑固地落在剛剛清掃過的苔蘚地上。
編號387的機器人，就在這無盡的循環中，發出嘎吱、嘎吱的規律聲響。它唯一的機械臂末端，此刻固定著一把略顯巨大的硬毛掃帚，動作說不上靈活，甚至有些滯澀，但異常執著。
紅燈和綠燈在它頭頂交替閃爍，頻率紊亂，像是在無聲地訴說著內部系統的某種混亂或過載。它通身的工業灰漆已經斑駁，露出底下更暗沈的金屬底色，邊角處還有不少磕碰的凹痕，那條缺失手臂的接口裸露著，偶爾在轉動時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瑞逸不會做飯，機器人除了清掃小花園的工作外，同時兼任瑞逸廚師、仆從、家教老師。
387掃地時，瑞逸就坐在老位置上，腿上攤開一本機器人給他帶來的、關於基礎機械原理的舊冊子——這是它家教職能的一部分。但瑞逸的目光卻越過書頁，追隨著387笨拙而徒勞的清掃動作。枯葉似乎永遠比掃帚快一步落回原地。
“387，”瑞逸開口，聲音因為長期少言而有些幹澀，他指了指身邊另一個制式托盤裏，那管散發著合成谷物和維生素氣味的灰綠色營養劑，“中午可以不吃這個了嗎？我這兩天吃得有點……快吐了。”
機器人停下動作，頭部轉向他，紅燈急促地閃了兩下，發出帶著電流雜音的平板聲音：“如果你能幫我申請到一個除葉器，型號B-7或同等效率替代品。當前清掃效率為預設標準的37%，且持續下降。根據邏輯推演，優化清掃流程可節省每日約4.2標準時，這部分時間可重新分配至食物處理子程序，嘗試合成非流質食物原料的概率將提升至65%。”
瑞逸沒聽懂，他呆楞著：“你在說什麽？”
387頭頂的紅燈再次閃爍，停頓了良久，它道：“你幫我申請一個除葉器，我就可以做飯。”
瑞逸沈默下來。
申請？向誰申請？
向那個幾乎不見蹤影、只把他當儲備糧的達瓦？還是向那個同樣冷硬、只負責傳達命令和確保他不死的老管家？
他們不會同意的。
他和387，在這個堡壘的序列裏，一個是等待成熟的物品，一個是可隨時替換的工具，都沒有提出要求的資格。
“我辦不到。”瑞逸埋下頭，低聲道。他的語氣裏沒有抱怨，只是陳述一個冰冷的事實。他收回目光，重新盯住腿上的機械原理圖，那些齒輪和杠桿的線條仿佛在嘲諷他此刻的無能為力。
沒有掃完落葉，387自然沒時間做飯，中午照例是營養劑。
瑞逸皺著眉，緩慢而強制地將那管味道寡淡又隱約帶著鐵銹味的營養劑咽下去。胃部傳來輕微的不適和飽脹感，但精神上卻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空虛。就在瑞逸放下空管，指尖無意識摩挲著冰涼的管壁時，一個記憶碎片突然閃回。
大約半個月前，老管家曾帶著幾個手下，清理了堡壘下層某個廢棄的儲物區。當時他正好被允許在走廊短暫活動，遠遠看到他們搬出好些蒙塵的箱子，裏面似乎是一些舊型號的機械零件、廢棄的儀器外殼，甚至有幾盒標註著“教學用模型組件”的東西。管家當時還咕噥了一句：……沒用的廢品，達瓦大人說先堆到東側倉庫，以後或許能熔了回收。
喜歡機械的興趣，像一簇被深埋卻未曾熄滅的火星，在營養劑帶來的冰涼觸感中倏地亮了一下。
瑞逸擡起頭，看向又開始嘎吱嘎吱清掃落葉的387。機器人頭頂的紅綠燈光胡亂閃爍著，映在它灰撲撲的外殼上。
一個念頭逐漸清晰。
他不能幫387申請到一臺嶄新的除葉器。但是……如果他以“需要學習機械知識，想要組裝模型”為理由呢？那個倉庫裏，不正有教學用模型組件嗎？還有那些廢棄零件……
他或許能幫387做一個簡易的除掉葉器！
這天下午的“學習時間”，瑞逸顯得格外專註。他不再只是被動地聽387用單調的聲音念誦手冊內容，而是開始主動提問，指著原理圖上簡單的傳動結構，問一些關於扭矩、齒輪比的基礎問題，甚至嘗試在花園松軟的苔蘚地上，用樹枝畫出簡單的連接示意圖。
“387，”在又一次關於杠桿省力原理的問答後，瑞逸擡起眼：“光是看書和畫圖有點無聊。我記得之前看到有些舊的模型零件？如果我能有一些實物來拼裝，可能會學得更快。我可以試試嗎？就去那個……東側倉庫找點不用的東西？”
機器人的指示燈規律地閃爍了幾下，似乎在進行邏輯核對。它的核心指令包括輔助學習和維持目標個體基本生存與穩定。後一條指令優先級很高，而目標個體近期對營養劑的排斥情緒，已被記錄為一項需要觀察的潛在不穩定因素。
“請求記錄。”387用平板的聲音回答，“需要向管理單元提交次級物資調用申請。申請理由：教育輔助，實物認知模型組裝。調用來源：東側倉庫廢棄材料區。是否確認？”
瑞逸的心跳微微加快，點了點頭：“確認。”
他不知道這個小小的申請會迎來什麽結果。是輕易被駁回，還是引來不必要的關註？
但是為了吃上一頓正常飯，他必須這麽做。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十一歲前的瑞逸懵懵懂懂，世界是雄父臂彎裏一團溫暖而朦朧的光。他喜歡槍械，白蘭鐸便為他建起一座專屬訓練場；他對地質地貌好奇，整套精密的勘探儀器與全息星球模型不久就會出現在他的游戲間。
他喜歡什麽，哪怕只是前一晚做夢夢到的東西——一顆會唱歌的寶石，一只翅膀泛著虹光的機械鳥，或是一本根本不存在於任何星系的童話書——第二天清晨，總會以某種恰好的形式，安靜地呈現在他觸手可及的地方。
他是特權星上誕生的高血液純度雄崽，是科瑟琳與海德裏希兩大家族交匯的唯一繼承人。命運似乎為他鋪就了一條撒滿星輝的坦途，只要他微微擡手，幸福與美好就會主動向他走來。
瑞逸一直以為世界本該如此，安穩、明亮、有求必應。直到十一歲那年的家庭旅行，將他熟悉的那個世界輕輕戳破了一個洞。
那是在聯邦邊緣的度假星球。夜晚，酒店房間的隔音屏障似乎出了些問題，又或許是爭吵的聲浪太過激烈。先是雌父斯通冰冷而壓抑的語調，接著是雄父白蘭鐸擡高卻依然克制的回應。
11歲的瑞逸還太小，他不明白一直恩愛的父母為什麽會吵架。這種場面並不頻繁，但每次出現，都讓他不知所措。他既不能像化解自己得不到玩具時那樣哭鬧，也不能真的裝作什麽也沒聽見。他只能縮小自己的存在，希望自己變成背景裏一團模糊的影子，這樣也許爭吵就會因為失去“觀眾”而漸漸平息。
然而這一次沒有。雌父猛地拉開門，身影裹挾著怒意消失在走廊的冷光中。雄父緊隨其後，只匆匆留下一句：“瑞逸，待在房間，鎖好門。”語氣裏的焦灼與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
門被重重合上。
突如其來的寂靜反而更讓人心慌。動畫片裏的英雄正在暢快淋漓地戰鬥，歡呼聲顯得空洞而諷刺，瑞逸關掉了屏幕，偌大的套房只剩下他一個蟲的呼吸聲。
小蟲崽還沒開智，但他隱隱感覺到一種微微發脹的無奈和難受。
這一晚，也徹底改變了瑞逸的人生軌跡。淩晨時分，邊際星盜突襲星球，瑞逸所在的酒店正在中心城市，他還等到雄父雌父回來，就被劫掠的星盜帶走。
夢一般予取予求的童年，在這一晚，被星盜艦船引擎的轟鳴聲，徹底碾碎。
因為雄蟲嬌氣的生存屬性，未成年雄崽在星盜堆中並不受歡迎。在還沒有懂事年紀，11歲的瑞逸就已經被不同的星盜轉賣了十多次。
最後，在第十五次拍賣中，再賣不掉就等著被處理的結局中，瑞逸終於被日暮星首領帶回家，僥幸撿回一條小命。
把瑞逸買回去的日暮星首領是個中年雌蟲，藍頭發綠眼睛，脾氣很大，他買瑞逸的目的很簡單，養一個成年就食用的食物。
被達瓦帶回巢穴的那天，瑞逸已經學會了如何最大程度地蜷縮自己，減少存在感。每一次顛沛，都像粗糙的砂紙，磨掉了他身上最後一點屬於科瑟琳和海德裏希家族的嬌貴光澤。他學會了在鞭子落下前閉眼，在爭奪食物的推搡中緊緊護住頭臉，以及，最重要的一點——不要未來抱有任何期待。
日暮星，一顆以礦業和灰色產業著稱的星球。首領達瓦的住所並非宮殿，而是一座龐大、堅固、線條冷硬的堡壘式建築，嵌在赤紅色的巖山之中，內部彌漫著金屬、清潔劑和一種常年不見陽光的微涼氣息。
瑞逸被安置在其中一處小花園內，小花園深處有一個房間。房間有窗，但窗外是堅固的巖壁；有床鋪，幹凈但冰冷；每日有食物，標準且足夠，卻從未詢問過他是否喜歡。這裏比拍賣場和貨艙幹凈、安靜、安全百倍，卻更像一個高級囚籠，或者說，一個精心準備的飼養箱。
達瓦很少露面，或者說他對沒成熟的食物不感興趣。
在日覆一日的飼養中，瑞逸身上屬於孩童的懵懂早已褪盡，屬於貴族的驕矜也被磨平，但某種更深的東西，卻在冰冷的土壤裏悄然滋生。那是無數次被轉賣時學會的觀察，是在絕望邊緣抓住的生存本能，是面對管家評估目光時，骨子裏不肯徹底熄滅的求生欲。
他安靜地進食，安靜地學習管家丟給他的、關於日暮星和基礎生存的雜亂知識，安靜地觀察這座堡壘的運轉規律。
瑞逸知道自己是一份儲備食物。但食物也會思考，也會聆聽，也會記住飼養員每一次靠近的腳步聲，記住這座冰冷堡壘每一條走廊的走向，記住日暮星赤紅色天空下，吹過巖山縫隙的、幹燥而自由的風聲。
成年還很遙遠，但每一天，都像在為一個未知的、可能被食用的未來，進行著沈默的倒計時。而在這倒計時裏，瑞逸必須一直學習，學習一切可能讓他活過成年那一天的東西。
一切的轉折在瑞逸12歲那年，小花園迎來了他蟲生中第一個朋友——一個機器人。
由於瑞逸身份的特殊性，在小花園服侍的蟲必須是首領親信，但由於星盜團不斷的擴、張戰爭，蟲數驟減，達瓦幹脆把堡壘裏可用的蟲全部調往前鋒，照顧的瑞逸起居的雌蟲也變成了機器人。
機器人只有一條手臂，通身是粗糙的工業塗漆，頭頂的指示燈總是紅燈綠燈的亂閃。它被分到小花園的時間，正好是秋季，日暮星的秋季，在巖山堡壘的花園裏，表現為一層永遠掃不盡的、從暗紫色灌木上脫落下來的、幹癟卷曲的葉片。它們被人工風道的氣流卷起，打著旋兒，頑固地落在剛剛清掃過的苔蘚地上。
編號387的機器人，就在這無盡的循環中，發出嘎吱、嘎吱的規律聲響。它唯一的機械臂末端，此刻固定著一把略顯巨大的硬毛掃帚，動作說不上靈活，甚至有些滯澀，但異常執著。
紅燈和綠燈在它頭頂交替閃爍，頻率紊亂，像是在無聲地訴說著內部系統的某種混亂或過載。它通身的工業灰漆已經斑駁，露出底下更暗沈的金屬底色，邊角處還有不少磕碰的凹痕，那條缺失手臂的接口裸露著，偶爾在轉動時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瑞逸不會做飯，機器人除了清掃小花園的工作外，同時兼任瑞逸廚師、仆從、家教老師。
387掃地時，瑞逸就坐在老位置上，腿上攤開一本機器人給他帶來的、關於基礎機械原理的舊冊子——這是它家教職能的一部分。但瑞逸的目光卻越過書頁，追隨著387笨拙而徒勞的清掃動作。枯葉似乎永遠比掃帚快一步落回原地。
“387，”瑞逸開口，聲音因為長期少言而有些幹澀，他指了指身邊另一個制式托盤裏，那管散發著合成谷物和維生素氣味的灰綠色營養劑，“中午可以不吃這個了嗎？我這兩天吃得有點……快吐了。”
機器人停下動作，頭部轉向他，紅燈急促地閃了兩下，發出帶著電流雜音的平板聲音：“如果你能幫我申請到一個除葉器，型號B-7或同等效率替代品。當前清掃效率為預設標準的37%，且持續下降。根據邏輯推演，優化清掃流程可節省每日約4.2標準時，這部分時間可重新分配至食物處理子程序，嘗試合成非流質食物原料的概率將提升至65%。”
瑞逸沒聽懂，他呆楞著：“你在說什麽？”
387頭頂的紅燈再次閃爍，停頓了良久，它道：“你幫我申請一個除葉器，我就可以做飯。”
瑞逸沈默下來。
申請？向誰申請？
向那個幾乎不見蹤影、只把他當儲備糧的達瓦？還是向那個同樣冷硬、只負責傳達命令和確保他不死的老管家？
他們不會同意的。
他和387，在這個堡壘的序列裏，一個是等待成熟的物品，一個是可隨時替換的工具，都沒有提出要求的資格。
“我辦不到。”瑞逸埋下頭，低聲道。他的語氣裏沒有抱怨，只是陳述一個冰冷的事實。他收回目光，重新盯住腿上的機械原理圖，那些齒輪和杠桿的線條仿佛在嘲諷他此刻的無能為力。
沒有掃完落葉，387自然沒時間做飯，中午照例是營養劑。
瑞逸皺著眉，緩慢而強制地將那管味道寡淡又隱約帶著鐵銹味的營養劑咽下去。胃部傳來輕微的不適和飽脹感，但精神上卻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空虛。就在瑞逸放下空管，指尖無意識摩挲著冰涼的管壁時，一個記憶碎片突然閃回。
大約半個月前，老管家曾帶著幾個手下，清理了堡壘下層某個廢棄的儲物區。當時他正好被允許在走廊短暫活動，遠遠看到他們搬出好些蒙塵的箱子，裏面似乎是一些舊型號的機械零件、廢棄的儀器外殼，甚至有幾盒標註著“教學用模型組件”的東西。管家當時還咕噥了一句：……沒用的廢品，達瓦大人說先堆到東側倉庫，以後或許能熔了回收。
喜歡機械的興趣，像一簇被深埋卻未曾熄滅的火星，在營養劑帶來的冰涼觸感中倏地亮了一下。
瑞逸擡起頭，看向又開始嘎吱嘎吱清掃落葉的387。機器人頭頂的紅綠燈光胡亂閃爍著，映在它灰撲撲的外殼上。
一個念頭逐漸清晰。
他不能幫387申請到一臺嶄新的除葉器。但是……如果他以“需要學習機械知識，想要組裝模型”為理由呢？那個倉庫裏，不正有教學用模型組件嗎？還有那些廢棄零件……
他或許能幫387做一個簡易的除掉葉器！
這天下午的“學習時間”，瑞逸顯得格外專註。他不再只是被動地聽387用單調的聲音念誦手冊內容，而是開始主動提問，指著原理圖上簡單的傳動結構，問一些關於扭矩、齒輪比的基礎問題，甚至嘗試在花園松軟的苔蘚地上，用樹枝畫出簡單的連接示意圖。
“387，”在又一次關於杠桿省力原理的問答後，瑞逸擡起眼：“光是看書和畫圖有點無聊。我記得之前看到有些舊的模型零件？如果我能有一些實物來拼裝，可能會學得更快。我可以試試嗎？就去那個……東側倉庫找點不用的東西？”
機器人的指示燈規律地閃爍了幾下，似乎在進行邏輯核對。它的核心指令包括輔助學習和維持目標個體基本生存與穩定。後一條指令優先級很高，而目標個體近期對營養劑的排斥情緒，已被記錄為一項需要觀察的潛在不穩定因素。
“請求記錄。”387用平板的聲音回答，“需要向管理單元提交次級物資調用申請。申請理由：教育輔助，實物認知模型組裝。調用來源：東側倉庫廢棄材料區。是否確認？”
瑞逸的心跳微微加快，點了點頭：“確認。”
他不知道這個小小的申請會迎來什麽結果。是輕易被駁回，還是引來不必要的關註？
但是為了吃上一頓正常飯，他必須這麽做。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