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43往事23—暴風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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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43往事23—暴風雨
眼看著計劃的時間到了，21號那天，瑞逸難得沒賴床，天剛蒙蒙亮就起身洗漱了。墨城悶了十來天了，今早天邊飄來幾朵淡淡的烏雲，似乎有下雨征兆。
天光大亮，眼看快16點了，細密的雨絲終於從鉛灰色的雲霭間飄灑下來。雨絲如煙，輕輕地彌漫在天地間，織就一張無邊無際的、半透明的紗網。
瑞逸換掉身上的病號服，穿了一身撐抖的衣裳，推開窗，難得愜意地享受這寧靜的時刻。
遠處的樓宇隱在氤氳的水汽裏，只剩下模糊的輪廓，似乎整個世界都罩上一層柔和的灰調濾鏡。直到一串急促的鈴聲，打破瑞逸寧靜的時光，他瞇眼，知道是貓眼那邊亂了。
接通通訊，急促的聲音從對面傳來：“老大，這凱蘭達不知道跑哪兒去了，但是我這邊炮都開了！哎喲，”阿莫罵娘聲從對面傳來，“老大，我的蟲偽裝成凱蘭達的下屬和那幾個雜碎幹起來，一時半會兒可能脫不了身，炸莊園的事，能不能緩幾個小時？”
“緩你個蛋！良辰吉日是能緩的嗎？”瑞逸被他弄得火大，但現在不是數落的時候，他平覆心情問“你的私衛都帶走了？”
“沒有，有兩隊在日暮附近埋伏，40分鐘就能趕到。”
瑞逸：“行，你專心處理貓眼的事，剩下的我自己處理。你脫身後，不用來日暮，直接去我們約定的地方等我們就行。”
“好。”
掛斷通訊，瑞逸頓感眩暈，真是計劃不如變化。凱蘭達不是和幾個首領在貓眼密會嗎，怎麽不見了？
變有錢去組織活動了，避免炮彈失準造成其他傷亡，機器人負責把墨城內的民眾引導去臨城活動現場。
瑞逸拿起終端，打算聯系近衛隊，讓一隊長臨時代替阿莫的行動。剛撥出去，天空一聲巨響，似乎連地面也跟著晃動，瑞逸伸出頭觀察，是驚雷。
電話撥通，瑞逸叮囑幾句，又立馬聯系巡艦隊，簡明星盜團內亂，讓他們立即去貓眼支援，活捉叛徒。做完這些，他松一口氣，想到離20點還有4個小時，正糾結要不要睡一覺，等變有錢把飛行器開來時才起床。
微風裹挾著雨絲從窗外飄入，落在臉上涼絲絲的，瑞逸深陷在藤編躺椅中，指尖感受著白瓷茶杯傳來的溫潤熱度，茶的清香隨著裊裊蒸汽緩緩升騰。
窗外的雨似乎下大了，漸漸聽得到稀稀落落雨打葉的聲音，瑞逸起身關窗，突然遠處的市中心猛地爆開一團極度刺眼的白熾色光芒，強烈到吞噬周邊所有的顏色，像有蟲在天幕上用焊槍戳開一個洞。世界頓時一片白茫茫，瑞逸被刺得下意識閉眼，視網膜上卻殘留著一個猙獰的紫色。
一陣炫目的白光過後，是死寂，沒有任何細微聲響，如同邁入深淵的死寂。
瑞逸立馬意識到什麽，他睜開眼，在視線一片斑駁中，摸到他的飛行踏板，坐在踏板立馬從三樓飛出去。
大約過了幾秒，瑞逸還身處半空中，聲音終於跟上的光，先是一聲沈悶的、極具穿透力“砰！”，仿佛猛地關上一扇鐵門，聲音並不尖利，卻帶著一種能碾碎靈魂的重量。
剛落地，瑞逸還沒緩過神，遠處“轟隆隆隆隆——”，毀滅性地巨響翻滾而來，帶著撕天裂地的滾雷。
剎那間，地面震顫轟鳴，遠處的建築物不斷坍塌，樓上的窗戶瘋狂抖動，碎玻璃從天而落。
幾乎是同一時間，瑞逸感到地面一跳，手裏的飛行踏板再也抱不住，“啪”地一聲摔在石面上。瑞逸立馬跑到院子中央，蹲在地上，瞬間，他趕到一股強大的氣壓擠壓著耳膜，帶來一陣眩暈和嗡鳴。腳下的地面傳來清晰的震動，仿佛一輛巨大的地下礦車碾過。
瑞逸僵在原地，心臟沈悶地喘不過氣，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緊，緩慢地暫停後，又猛地以擂鼓的速度瘋狂跳起來。
只見遠處的城市中心地標建築上空，一個巨大的、翻滾的灰黑色蘑菇雲正裹挾著烈焰和塵埃猙獰地向上攀升，瑞逸楞楞地看著蘑菇雲，大腦一片空白，只剩下最原始的驚駭。
良久，他擡起手腕看時間，心裏嘀咕著，才過了不到20分鐘啊，一隊長是不是搞錯時間了？
還有，他說的是炸莊園，用炸彈啊，怎麽蘑菇雲都弄出來了？看架勢，估計整個市中心都被炸成廢墟了！
幾秒過後，一種更加詭異的聲音傳來——是街旁停放的懸浮車警報器被同時觸發，瑞逸突然意識到什麽，轉身沖進屋裏。他右腳沒有恢覆，裝了可供活動的機械框架，房內的裝飾被猛烈地動破壞的差不多，極具觀賞價值的花瓶碎了一地，還有燈具、櫥櫃……
瑞逸在一樓沙發上找到他落下的終端，下意識地摸屏幕，上面顯示“無服務”，網絡和信號中斷了。
寂靜。
死一樣的寂靜籠罩著整座院子，只剩下他自己粗重的呼吸聲和窗外遙遠的、持續不斷的警報聲。之前的閑適消失了，世界仿佛被按下靜音鍵，只剩下災難的餘響。
完了！
瑞逸望著遠處仍在不斷膨脹的蘑菇雲，連他的終端都沒信號，其他蟲更不可能有。現在這個情況只能有一個解釋，日暮星被外部襲擊了，一瞬間切斷信號源，除了軍雌沒有其他勢力能做到。
日暮據點暴露了？
怎麽會這麽快！
第二顆導彈很快就來，瑞逸拖著笨重的右腳前往車庫，開上懸浮車前往附近的防空洞。
懸浮車一駛入街道，路上到處都是開車逃跑的蟲。蟲族對危險有著與神俱來的預知，剛才的大爆炸幾乎繃緊了所有蟲的神經。
距離最近的防空洞在200km外，路上的車全是前往同一個方向，瑞逸邊開車邊嘗試和機器人聯系，可沒有信號，信息根本無法發出，他突然靠邊剎車，掉頭奔向另一個方向。
巡艦隊被他支走，霍頓莊園就在墨城市中心，地保隊伍應該也陷入一片混亂，所有蟲都認為他死於爆炸，這不是跟他計劃的一模一樣嗎？唯一的不同，爆炸的襲擊著從自己蟲換成了軍雌。
瑞逸長籲一口氣，踩下油門，往他和機器人約定好的藏身點駛去。
“嗚——！”
瑞逸正在快速通道疾馳，突然，一聲悠長、淒厲，完全不同於之前爆炸地警報聲劃破郊區的死寂。
是墨城的防空警報！
隔了快半個小時，它才姍姍來遲。聲音尖銳而絕望，仿佛一個垂死巨人最後的哀嚎。
自打瑞逸進入星盜團以來，無論出現多大的突襲，防空警報一次沒響過，響了，意味著日暮遇襲，星盜團無能為力，請大家各自逃命。
這聲警報像一把冰錐刺穿了他的心臟，莫名地，瑞逸突然鼻子一酸，眼淚幾乎要湧了出來。沒有誰比他更清楚墨城的安保系統，信號源被切、市中心被炸，在死傷無數的情況下，那群蟲是花了多大的力氣，才拉響的警報！
瑞逸踩下剎車，心裏天人交戰，他的星盜團、他的駐紮星遇襲，他身為首領，卻貪生怕死逃跑……
可他也是蟲啊，他也怕死，他才活了不到20年，還沒成年呢！他……
路道廣播還在響著警報聲，瑞逸一狠心，掉轉車頭往城區去。剛掉轉車頭，遠處再次暴起一團沖天的火光和濃煙，緊接著，第二聲沈悶而巨大的轟隆聲滾滾而來。警報聲戛然而止，瑞逸所在位置是高處，他辨認著第二次爆炸的位置，那是墨城的另一個方向，是備用能源地，也是防空警備被拉響的地方。
瑞逸下車，呆楞地望著第二朵蘑菇雲，墨城是日暮星的主城，墨城沒了，日暮也完了！
路上的懸浮車越來越多，更遠處，有車輛為了搶道而瘋狂按著喇叭，刺耳的喇叭聲和遙遠的爆炸餘音交織在一起，普成末日交響曲。
瑞逸木納地看著疾馳而過的車輛，又低頭看了眼終端，還是沒信號。他已經不抱希望，坐上車，調轉車頭朝著城區駛入。如果日暮真的要亡，他作為星盜團首領，不會逃，也不能逃。
星盜最好的結局就是死在軍雌手裏，沒有星盜會一直活著，哪怕是未成年……
第三顆、第四顆導彈接連落下，前兩顆炸彈的襲擊範圍是城區，後兩顆的目標是郊區，其中一顆正是瑞逸離開前的位置。
地面劇烈搖晃，拳頭大的石塊被震地跳起又回落，瑞逸調整後視鏡，沒敢看裏面的慘狀，他握緊方向盤，根據記憶，繼續行駛。
越靠近城區，空氣越發灼熱難聞，即便打開空氣置換器，腥惡、灼熱的氣息仍及在車內散之不去。
前方是一處斷橋，瑞逸開啟機翼模式，從橋下低空越過。過了橋，前面就是城區，繞過城區林木的公路上，路面被震地坑坑窪窪，景象慘不忍睹。被遺棄的懸浮車撞在一起，有些還在燃燒，行李箱和雜物散落一地，偶爾還能看見一動不動的人影或殘肢爛臂橫在路旁——應該第一顆導彈過後的逃難者。
瑞逸強迫自己不去細看，根據記憶和下載的離線地圖，拐進一條廢棄的鐵路線，約莫20分鐘，到達目的地。瑞逸把車停在一處廢墟下遮掩，從車內拿出毛巾，倒上一點純凈水浸濕，捂住口鼻，進入廢墟內部。
風聲像幽靈的嗚咽，卷著灰燼和焦糊味，刮過死寂的廢墟，長時間的運動，讓右腳掌隱隱作痛。沒跑兩步，右腳傳來尖刺紮骨的疼痛，瑞逸強忍著，繼續往廢墟中央跑動。
廢墟中央藏著一個中繼站，是條直通地熱井的備用能源線，也是留給日暮的最後一個保障。當初修建這個中繼站，幾乎花光星盜團一年的盈利，他知道這條能源線有多堅固，至少不會因為一顆導彈而摧毀。
中繼站修建在城區邊緣，沒有被導彈直接襲擊，裏面有專門的保密部門值守，瑞逸進去時看見一個雌蟲，他仰躺在地面，胸腔被塌陷的墻壁上的一根鋼筋貫穿，他還活著，一手使勁扒拉著，遠處是終端碎片，他正嘗試拿過終端與外界聯系。
“你好……”雌蟲張嘴，血邊從他口鼻中湧出，瑞逸半跪在地上湊近聽他說話，“……團……·遇襲……”零星的字眼艱難地蹦出，雌蟲指了指終端，一張嘴，又被血堵住。但瑞逸看清了他的口型，他說：拜托了。
現場沒有治療設備、也沒有強效針，眼前的雌蟲沒救了。由於雌蟲天生強悍的體魄和自愈能力會不斷折磨他，直到血流盡才會死亡。
口中湧出的汙血噴在了瑞逸臉上，他起身，麻木地摸了一把臉側的汙血，或許是看見他擦臉，雌蟲張了張嘴。瑞逸辨認著他的口型，本就通紅的眼眶，差點溢出淚來。他捂住雌蟲的眼睛，喉嚨幹澀道：“不要說和我對不起，”用力摁向他的脖子，哢嚓一聲，雌蟲的腦袋軟軟塌下去，沒了呼吸，“是我對不起你們。”
中繼站修建在地下，好在房屋坍塌的不算嚴重，沒有把地下入口堵住，瑞逸根據記憶摳出地面一個黑色鎖扣，地板移開，一條甬黑的通道出現在眼前。
甬道黑暗、傾斜，瑞逸靠著一根熒光棒微弱的光亮，在充滿金屬扭曲的呻吟的底下通道裏艱難前行。磕磕絆絆走了二十分鐘，他終於進入主控室，屏幕上閃爍著紅色的警報，但核心系統還在低功率運行，地熱能源線仍在功能。
瑞逸撲到控制臺，手指顫抖卻異常精準地輸入指令，他不需要破解，他記得密碼，屏幕亮起：“定向能信息束準備就緒，能量充能中……70%……。警告，一次發射將耗盡備用能源儲備，導致園區避難所生命維持系統下線。”
“請確認。”
巨大的道德困境砸在瑞逸面前。按下“確認”，意味著整個日暮，還有墨城那些在防空洞苦苦掙紮的幸存者可能因為失去供暖和最後的光明而死亡。不按，整個星盜團都會覆滅，死更多的蟲。
瑞逸眼前閃過方才雌蟲期盼的眼神，一拳砸在確認鍵上。
地底巨大的發射器開始轉動，發出低沈的能量嗡鳴，聚集整個星球最後的力量。瑞逸對著控制版面，用星盜團加密碼，一遍又一遍地發送信息：
“致所有收信者，這裏是日暮星盜團主據點—墨城。我們已經淪陷，襲擊為軍雌所為，應當是聯邦第二軍團。
其艦隊於第四拉格朗日點布設引力陷阱。請保存力量，切勿接近，切勿救援。
重覆：切勿靠近，切勿救援。隱藏。生存。
將此警告傳遞。這是墨城最後的贈禮。
——幸存者，逸”
信息發送完畢的瞬間，控制室內所有燈光驟然熄滅，屏幕一個個變黑，最後陷入一片死寂。瑞逸呆呆望著漆黑的天花板，想象那道承載著最終警告的能量束，刺破濃煙與血色的天空，義無反顧射向無垠的、冰冷的太空。
他勾唇淒然的笑，在絕對黑暗和寂靜中，他聽見了自己沈重心跳，熒光棒也發出微弱的綠光，因為激動而忽略的右腳，疼痛也漸漸回來。
瑞逸錘了捶右腿，直起身，他打起精神來，救援沒了，總要靠自己在這片廢墟中活下去。軍雌既然沒選擇用星際導彈，對於居住在日暮星的普通蟲，就還有一線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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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著計劃的時間到了，21號那天，瑞逸難得沒賴床，天剛蒙蒙亮就起身洗漱了。墨城悶了十來天了，今早天邊飄來幾朵淡淡的烏雲，似乎有下雨征兆。
天光大亮，眼看快16點了，細密的雨絲終於從鉛灰色的雲霭間飄灑下來。雨絲如煙，輕輕地彌漫在天地間，織就一張無邊無際的、半透明的紗網。
瑞逸換掉身上的病號服，穿了一身撐抖的衣裳，推開窗，難得愜意地享受這寧靜的時刻。
遠處的樓宇隱在氤氳的水汽裏，只剩下模糊的輪廓，似乎整個世界都罩上一層柔和的灰調濾鏡。直到一串急促的鈴聲，打破瑞逸寧靜的時光，他瞇眼，知道是貓眼那邊亂了。
接通通訊，急促的聲音從對面傳來：“老大，這凱蘭達不知道跑哪兒去了，但是我這邊炮都開了！哎喲，”阿莫罵娘聲從對面傳來，“老大，我的蟲偽裝成凱蘭達的下屬和那幾個雜碎幹起來，一時半會兒可能脫不了身，炸莊園的事，能不能緩幾個小時？”
“緩你個蛋！良辰吉日是能緩的嗎？”瑞逸被他弄得火大，但現在不是數落的時候，他平覆心情問“你的私衛都帶走了？”
“沒有，有兩隊在日暮附近埋伏，40分鐘就能趕到。”
瑞逸：“行，你專心處理貓眼的事，剩下的我自己處理。你脫身後，不用來日暮，直接去我們約定的地方等我們就行。”
“好。”
掛斷通訊，瑞逸頓感眩暈，真是計劃不如變化。凱蘭達不是和幾個首領在貓眼密會嗎，怎麽不見了？
變有錢去組織活動了，避免炮彈失準造成其他傷亡，機器人負責把墨城內的民眾引導去臨城活動現場。
瑞逸拿起終端，打算聯系近衛隊，讓一隊長臨時代替阿莫的行動。剛撥出去，天空一聲巨響，似乎連地面也跟著晃動，瑞逸伸出頭觀察，是驚雷。
電話撥通，瑞逸叮囑幾句，又立馬聯系巡艦隊，簡明星盜團內亂，讓他們立即去貓眼支援，活捉叛徒。做完這些，他松一口氣，想到離20點還有4個小時，正糾結要不要睡一覺，等變有錢把飛行器開來時才起床。
微風裹挾著雨絲從窗外飄入，落在臉上涼絲絲的，瑞逸深陷在藤編躺椅中，指尖感受著白瓷茶杯傳來的溫潤熱度，茶的清香隨著裊裊蒸汽緩緩升騰。
窗外的雨似乎下大了，漸漸聽得到稀稀落落雨打葉的聲音，瑞逸起身關窗，突然遠處的市中心猛地爆開一團極度刺眼的白熾色光芒，強烈到吞噬周邊所有的顏色，像有蟲在天幕上用焊槍戳開一個洞。世界頓時一片白茫茫，瑞逸被刺得下意識閉眼，視網膜上卻殘留著一個猙獰的紫色。
一陣炫目的白光過後，是死寂，沒有任何細微聲響，如同邁入深淵的死寂。
瑞逸立馬意識到什麽，他睜開眼，在視線一片斑駁中，摸到他的飛行踏板，坐在踏板立馬從三樓飛出去。
大約過了幾秒，瑞逸還身處半空中，聲音終於跟上的光，先是一聲沈悶的、極具穿透力“砰！”，仿佛猛地關上一扇鐵門，聲音並不尖利，卻帶著一種能碾碎靈魂的重量。
剛落地，瑞逸還沒緩過神，遠處“轟隆隆隆隆——”，毀滅性地巨響翻滾而來，帶著撕天裂地的滾雷。
剎那間，地面震顫轟鳴，遠處的建築物不斷坍塌，樓上的窗戶瘋狂抖動，碎玻璃從天而落。
幾乎是同一時間，瑞逸感到地面一跳，手裏的飛行踏板再也抱不住，“啪”地一聲摔在石面上。瑞逸立馬跑到院子中央，蹲在地上，瞬間，他趕到一股強大的氣壓擠壓著耳膜，帶來一陣眩暈和嗡鳴。腳下的地面傳來清晰的震動，仿佛一輛巨大的地下礦車碾過。
瑞逸僵在原地，心臟沈悶地喘不過氣，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緊，緩慢地暫停後，又猛地以擂鼓的速度瘋狂跳起來。
只見遠處的城市中心地標建築上空，一個巨大的、翻滾的灰黑色蘑菇雲正裹挾著烈焰和塵埃猙獰地向上攀升，瑞逸楞楞地看著蘑菇雲，大腦一片空白，只剩下最原始的驚駭。
良久，他擡起手腕看時間，心裏嘀咕著，才過了不到20分鐘啊，一隊長是不是搞錯時間了？
還有，他說的是炸莊園，用炸彈啊，怎麽蘑菇雲都弄出來了？看架勢，估計整個市中心都被炸成廢墟了！
幾秒過後，一種更加詭異的聲音傳來——是街旁停放的懸浮車警報器被同時觸發，瑞逸突然意識到什麽，轉身沖進屋裏。他右腳沒有恢覆，裝了可供活動的機械框架，房內的裝飾被猛烈地動破壞的差不多，極具觀賞價值的花瓶碎了一地，還有燈具、櫥櫃……
瑞逸在一樓沙發上找到他落下的終端，下意識地摸屏幕，上面顯示“無服務”，網絡和信號中斷了。
寂靜。
死一樣的寂靜籠罩著整座院子，只剩下他自己粗重的呼吸聲和窗外遙遠的、持續不斷的警報聲。之前的閑適消失了，世界仿佛被按下靜音鍵，只剩下災難的餘響。
完了！
瑞逸望著遠處仍在不斷膨脹的蘑菇雲，連他的終端都沒信號，其他蟲更不可能有。現在這個情況只能有一個解釋，日暮星被外部襲擊了，一瞬間切斷信號源，除了軍雌沒有其他勢力能做到。
日暮據點暴露了？
怎麽會這麽快！
第二顆導彈很快就來，瑞逸拖著笨重的右腳前往車庫，開上懸浮車前往附近的防空洞。
懸浮車一駛入街道，路上到處都是開車逃跑的蟲。蟲族對危險有著與神俱來的預知，剛才的大爆炸幾乎繃緊了所有蟲的神經。
距離最近的防空洞在200km外，路上的車全是前往同一個方向，瑞逸邊開車邊嘗試和機器人聯系，可沒有信號，信息根本無法發出，他突然靠邊剎車，掉頭奔向另一個方向。
巡艦隊被他支走，霍頓莊園就在墨城市中心，地保隊伍應該也陷入一片混亂，所有蟲都認為他死於爆炸，這不是跟他計劃的一模一樣嗎？唯一的不同，爆炸的襲擊著從自己蟲換成了軍雌。
瑞逸長籲一口氣，踩下油門，往他和機器人約定好的藏身點駛去。
“嗚——！”
瑞逸正在快速通道疾馳，突然，一聲悠長、淒厲，完全不同於之前爆炸地警報聲劃破郊區的死寂。
是墨城的防空警報！
隔了快半個小時，它才姍姍來遲。聲音尖銳而絕望，仿佛一個垂死巨人最後的哀嚎。
自打瑞逸進入星盜團以來，無論出現多大的突襲，防空警報一次沒響過，響了，意味著日暮遇襲，星盜團無能為力，請大家各自逃命。
這聲警報像一把冰錐刺穿了他的心臟，莫名地，瑞逸突然鼻子一酸，眼淚幾乎要湧了出來。沒有誰比他更清楚墨城的安保系統，信號源被切、市中心被炸，在死傷無數的情況下，那群蟲是花了多大的力氣，才拉響的警報！
瑞逸踩下剎車，心裏天人交戰，他的星盜團、他的駐紮星遇襲，他身為首領，卻貪生怕死逃跑……
可他也是蟲啊，他也怕死，他才活了不到20年，還沒成年呢！他……
路道廣播還在響著警報聲，瑞逸一狠心，掉轉車頭往城區去。剛掉轉車頭，遠處再次暴起一團沖天的火光和濃煙，緊接著，第二聲沈悶而巨大的轟隆聲滾滾而來。警報聲戛然而止，瑞逸所在位置是高處，他辨認著第二次爆炸的位置，那是墨城的另一個方向，是備用能源地，也是防空警備被拉響的地方。
瑞逸下車，呆楞地望著第二朵蘑菇雲，墨城是日暮星的主城，墨城沒了，日暮也完了！
路上的懸浮車越來越多，更遠處，有車輛為了搶道而瘋狂按著喇叭，刺耳的喇叭聲和遙遠的爆炸餘音交織在一起，普成末日交響曲。
瑞逸木納地看著疾馳而過的車輛，又低頭看了眼終端，還是沒信號。他已經不抱希望，坐上車，調轉車頭朝著城區駛入。如果日暮真的要亡，他作為星盜團首領，不會逃，也不能逃。
星盜最好的結局就是死在軍雌手裏，沒有星盜會一直活著，哪怕是未成年……
第三顆、第四顆導彈接連落下，前兩顆炸彈的襲擊範圍是城區，後兩顆的目標是郊區，其中一顆正是瑞逸離開前的位置。
地面劇烈搖晃，拳頭大的石塊被震地跳起又回落，瑞逸調整後視鏡，沒敢看裏面的慘狀，他握緊方向盤，根據記憶，繼續行駛。
越靠近城區，空氣越發灼熱難聞，即便打開空氣置換器，腥惡、灼熱的氣息仍及在車內散之不去。
前方是一處斷橋，瑞逸開啟機翼模式，從橋下低空越過。過了橋，前面就是城區，繞過城區林木的公路上，路面被震地坑坑窪窪，景象慘不忍睹。被遺棄的懸浮車撞在一起，有些還在燃燒，行李箱和雜物散落一地，偶爾還能看見一動不動的人影或殘肢爛臂橫在路旁——應該第一顆導彈過後的逃難者。
瑞逸強迫自己不去細看，根據記憶和下載的離線地圖，拐進一條廢棄的鐵路線，約莫20分鐘，到達目的地。瑞逸把車停在一處廢墟下遮掩，從車內拿出毛巾，倒上一點純凈水浸濕，捂住口鼻，進入廢墟內部。
風聲像幽靈的嗚咽，卷著灰燼和焦糊味，刮過死寂的廢墟，長時間的運動，讓右腳掌隱隱作痛。沒跑兩步，右腳傳來尖刺紮骨的疼痛，瑞逸強忍著，繼續往廢墟中央跑動。
廢墟中央藏著一個中繼站，是條直通地熱井的備用能源線，也是留給日暮的最後一個保障。當初修建這個中繼站，幾乎花光星盜團一年的盈利，他知道這條能源線有多堅固，至少不會因為一顆導彈而摧毀。
中繼站修建在城區邊緣，沒有被導彈直接襲擊，裏面有專門的保密部門值守，瑞逸進去時看見一個雌蟲，他仰躺在地面，胸腔被塌陷的墻壁上的一根鋼筋貫穿，他還活著，一手使勁扒拉著，遠處是終端碎片，他正嘗試拿過終端與外界聯系。
“你好……”雌蟲張嘴，血邊從他口鼻中湧出，瑞逸半跪在地上湊近聽他說話，“……團……·遇襲……”零星的字眼艱難地蹦出，雌蟲指了指終端，一張嘴，又被血堵住。但瑞逸看清了他的口型，他說：拜托了。
現場沒有治療設備、也沒有強效針，眼前的雌蟲沒救了。由於雌蟲天生強悍的體魄和自愈能力會不斷折磨他，直到血流盡才會死亡。
口中湧出的汙血噴在了瑞逸臉上，他起身，麻木地摸了一把臉側的汙血，或許是看見他擦臉，雌蟲張了張嘴。瑞逸辨認著他的口型，本就通紅的眼眶，差點溢出淚來。他捂住雌蟲的眼睛，喉嚨幹澀道：“不要說和我對不起，”用力摁向他的脖子，哢嚓一聲，雌蟲的腦袋軟軟塌下去，沒了呼吸，“是我對不起你們。”
中繼站修建在地下，好在房屋坍塌的不算嚴重，沒有把地下入口堵住，瑞逸根據記憶摳出地面一個黑色鎖扣，地板移開，一條甬黑的通道出現在眼前。
甬道黑暗、傾斜，瑞逸靠著一根熒光棒微弱的光亮，在充滿金屬扭曲的呻吟的底下通道裏艱難前行。磕磕絆絆走了二十分鐘，他終於進入主控室，屏幕上閃爍著紅色的警報，但核心系統還在低功率運行，地熱能源線仍在功能。
瑞逸撲到控制臺，手指顫抖卻異常精準地輸入指令，他不需要破解，他記得密碼，屏幕亮起：“定向能信息束準備就緒，能量充能中……70%……。警告，一次發射將耗盡備用能源儲備，導致園區避難所生命維持系統下線。”
“請確認。”
巨大的道德困境砸在瑞逸面前。按下“確認”，意味著整個日暮，還有墨城那些在防空洞苦苦掙紮的幸存者可能因為失去供暖和最後的光明而死亡。不按，整個星盜團都會覆滅，死更多的蟲。
瑞逸眼前閃過方才雌蟲期盼的眼神，一拳砸在確認鍵上。
地底巨大的發射器開始轉動，發出低沈的能量嗡鳴，聚集整個星球最後的力量。瑞逸對著控制版面，用星盜團加密碼，一遍又一遍地發送信息：
“致所有收信者，這裏是日暮星盜團主據點—墨城。我們已經淪陷，襲擊為軍雌所為，應當是聯邦第二軍團。
其艦隊於第四拉格朗日點布設引力陷阱。請保存力量，切勿接近，切勿救援。
重覆：切勿靠近，切勿救援。隱藏。生存。
將此警告傳遞。這是墨城最後的贈禮。
——幸存者，逸”
信息發送完畢的瞬間，控制室內所有燈光驟然熄滅，屏幕一個個變黑，最後陷入一片死寂。瑞逸呆呆望著漆黑的天花板，想象那道承載著最終警告的能量束，刺破濃煙與血色的天空，義無反顧射向無垠的、冰冷的太空。
他勾唇淒然的笑，在絕對黑暗和寂靜中，他聽見了自己沈重心跳，熒光棒也發出微弱的綠光，因為激動而忽略的右腳，疼痛也漸漸回來。
瑞逸錘了捶右腿，直起身，他打起精神來，救援沒了，總要靠自己在這片廢墟中活下去。軍雌既然沒選擇用星際導彈，對於居住在日暮星的普通蟲，就還有一線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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