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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第 35 章 交代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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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第 35 章 交代後事

林綰越看越覺得此人古怪, 當下也並未多想,轉身準備回府。

就在她轉身的瞬間,餘光瞥見有一道視線從自己身上收回, 擡頭望去,並未看到人。

將近日暮時,林綰回到府上,白日裏下了片刻的雪, 積雪染白了聞府朱紅色的大門, 她在門外站了一會, 恍惚間覺得有些陌生。

人言倦鳥歸林,這是她住了三年的宅邸, 身為府上的主母, 她竟感受不到一絲回家的暖意。

甚至連家都稱不上。

門邊的小廝看出主母的心不在焉,著急地搓搓手, 踟躕好一會才躬身走上前,“大娘子, 主君今日回得早,給您帶了醉仙樓的酒菜,正在扶荷軒等著您呢,您快些去吧。”

林綰疑惑:“怎的突然這般隆重,可是有客登門?”

小廝“害”了一聲, “哪有客人, 這不是主君忙外頭的事務,覺著冷落了您,特意尋個由頭賠罪麽不是?小的們都懂,大娘子您就走快兩步,否則小的們不好交差。”

林綰眼角一彎, 很輕地勾了勾唇角,“好。”

*

扶荷軒。

正是用晚膳的時辰,過道上婆子們步伐穩快,食盒包的嚴嚴實實,隱隱溢出一絲珍饈美饌的香氣,勾得小丫鬟們饞蟲蠢蠢欲動。

“今兒是什麽日子,怎的主君讓廚房備了這麽多菜?瞧這架勢,都能開門宴客了。”小丫鬟咽了咽口水,嬉皮笑臉地問。

領頭的婆子是剛從別院調來扶荷軒的,貫是個嚴肅謹慎的,一句話就堵上她的嘴:“主人家的事,也是你能過問的?也不掂量掂量自己骨頭幾斤幾兩。待會兒讓人瞧見你們說嘴,少不得一頓板子。”

落在後面的是扶荷軒的丫鬟,聽見這話就笑了。

“嬤嬤說笑了,我家大娘子最是心軟,從不輕易責罰下人,除非是真犯了錯。我倒是瞧今兒是個好日子,主君特意點了大娘子愛吃的飯菜,想來是夫妻情深,這主君主母蜜裏調油似的,府裏上下也和睦,不失為美事一樁。”

小丫鬟蹭的一下眼睛就亮了,放緩了步伐跟她並肩同行:“翠鶯姐姐此話當真?那我今夜可不可以留在扶荷軒伺候,說不準主君一高興,就有賞賜呢!”

翠鶯指腹點了點她的額心,“沒規矩的,只能留在門外守著。”

丫鬟笑著應下,再回到領頭的婆子身邊時,餘光瞥見她略有些鐵青的面色,訕訕地收起笑。

她們端著流水一般的菜肴進屋時,林綰又驚又詫。

“廚房怎的做了這麽多菜?這裏頭的蟹胥性寒,我明明吩咐過廚房不可再做,會傷了官人的脾胃。”

丫鬟正猶豫著是否要將菜撤下,被聞景制止。

“無礙,先前聽桂秋提起,你在家中時最喜蟹胥,昨日便讓人從青州運來,你嘗嘗,是不是先前的味道?”

林綰楞了一瞬,嗔睨桂秋一眼,後者掩嘴輕笑,眼裏滿是寵溺,“大娘子莫怪,這主君問起來,奴婢也不敢隱瞞,您小的時候最喜這蟹胥,出嫁後便沒怎麽吃過,都是主君的一番心意。”

從前她喜食蟹胥,純粹是因為林世修與青州官員交好,每每到了食蟹的時節,便會派人送些來。而李氏與林蓁都吃不慣蟹胥的味道,順手就扔給她了。

吃得多了,也就喜歡上了。

林綰心中有暖意湧動,看著聞景輕輕說:“官人有心了。”

聞景:“夫人客氣。”

這幾天既要思考李氏的事情,又要憂心聞景的身子,她胃口不佳,也沒怎麽吃東西。今夜事情了結,和聞景的關系似乎也緩和了,心中松快許多,食欲也旺盛起來。

聞景修長的指節握著筷子,給她夾了不少菜,直到碗裏堆起小山堆,林綰連忙開口勸阻:“夠了夠了,官人你就差沒把盤子端我面前了。”

聞景想了想,伸手把蟹胥的盤子移到她面前。

林綰:……

俗話說,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林綰今夜心中隱隱有些不安,總覺得要發生什麽。

於是她放下銀筷,擡眸看向聞景:“官人這幾日忙於公務,今日忽然擺這筵席,可是有話要與妾身說?”

屋內寂了寂,靜得連針落的聲音都清晰可辨。

桂秋瞧氣氛不對,連忙把人都支下去,給小兩口騰出獨處的空間。

聞景微微傾身,拂袖,取過桌邊上的酒壺,給她和自己各斟了一盞酒。

這一串的動作行雲流水,神情從容淡然,好似不論他做什麽,即便是十分出格的事情,只要看到他的神情,就會覺得理所當然。

像林間陣陣的松濤,沁人心脾,又顯得遙不可及,聳入雲端之上。

“這是吳大人專程從閼京帶來的佳釀,輕易不示於外人,今日僅你我二人,阿綰不必拘於禮數,但可飲個暢快。”

酒盞被推了過來,她靜靜地看著盞邊修長的指節,清瘦幹凈,無數個濃稠的夜裏,他的指腹一寸寸撫過她的肌膚、愛撫身體的每一寸,也曾輕輕捏起她的腳腕,高高擡起,她一擡頭,就能對上他那雙淡漠的眼。

眼眸裏也曾翻湧過濃濃的情意,只是如今,她心中莫名生出一股傷春悲秋的哀戚來。

她接過酒盞,仰頭一飲而盡,一滴晶瑩的酒液順著她的嘴角滑落至白皙的頸,一路往下,撫摸過她細長的鎖骨,消失在衣領深處,留下一行若隱若現的水漬。

聞景閉了閉眼,喉結滾動。

一盞酒下肚,林綰就生出些許醉意,雙頰泛著淡淡的殷紅,一眨不眨地盯著聞景。

聞景睜開眼,對上她考究的目光,嗓音微啞:“阿綰,可否答應我一事?”

林綰輕輕地“嗯”了一聲,心裏有些泛酸,好似有一串細腳伶仃的東西從心尖上爬過,又酸又癢。

“待我身故後,你可不可以……”他話音一頓,目光落在虛空中某處,思忖片刻,“五年內不再改嫁?”

林綰先是楞了一下,心思全停留在他的那句“身故後”。

為何這麽快提起這個?怎麽說也還有一陣時日,為何這麽快便交代後事?

她問:“你是不是這幾日舊疾覆發了,身子不適?我命人傳大夫進府給你瞧瞧。”

聞景搖搖頭。

“不是。”

擡眸再度看向她,眸中似有隱隱的期許,“你可有心儀之人?若是沒有……”

林綰倏地開口打斷他:“沒有,妾心中從始至終只有夫君一人。”

聞景看了她一會,仿佛在確認她這話裏有幾分真情實意,啞聲道:“那你,可願意?”

她這才回想起來,方才那話還有後半句,似乎是讓她五年之內不要改嫁?

且不論她有無心儀之人,即便是有,她也不會輕易改嫁。

嫁進聞府的三年裏,府裏上上下下的事宜她都要著人去打理,做過當家主母後,便知其中不易,最好的年華都要蹉跎在這後宅裏,還不如存些銀子,去踏遍大好河山。

她爽快應下:“願意。”

聞景肩膀往下塌了些許,好似終於松了口氣,轉身掏出一早就準備好的黑漆嵌螺鈿官皮箱,掀開蓋子,拉開兩側拉手,大大小小的夾層展露無疑,裏頭放的全是紙契文書。

林綰抱著滿心疑惑,撚起最上層的一張契紙,發現這竟然是陵州城中地段最繁華、無數人出天價爭奪的鋪子的契書。

她不可置信地看了聞景一眼,後者還是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好似這一箱子契紙都與他無幹。

為了印證心中猜想,林綰又掀出幾張查看,發現這裏全是陵州城內外旺鋪、良田、美宅的契紙,林林總總累積到這樣龐大的數量,想必這就是聞家的全部家產。

“這……是聞家的家底?”她還是不敢相信,攥著契紙問道。

聞景飲了一小口酒,神情始終沒多少變化,回答道:“不,原本父親生前留下的產業,以及我們現下住的這處宅子,都是留給母親和三弟四妹的,不在這裏頭。除此之外,我還留了幾處應收頗佳的莊子給母親,有了這些,足夠她們和族中兄弟安度餘生的。”

林綰一向見財顏開,枕頭底下那幾張房產地契不知被她愛撫過多少回,每日都要聞著銅臭氣才能入睡。

可當她真的面對這諾大的家產的時候,她腦中一片空白,以往的籌謀算計仿佛都是笑話。

聞景將官皮箱往她面前推,“待我身故後,這些都是你的。你可以拿它傍身,但記得,千萬不可將具體數額透露給旁人,以免招致禍端。”

一個寡婦,而且繼承了陵州首富的半數家產,過著堆金積玉的日子,誰瞧了不眼熱?若有那心術不正的,使些見不得人的手段,將家產哄騙到手,那也不在少數。

她萬萬沒想到聞景會在這個節骨眼上交代後事、劃分家產,也全然沒料到他會給自己留下這麽多產業,這是她幾輩子也揮霍不完的錢財。

林綰眼眶一紅,豆大的淚珠掛在睫毛上,搖搖欲墜。

嗓音裏也帶了哭腔:“官人為何要同我說這些,我不在意家產,即便你一無所有,同你一起吃糠咽菜,我也是心甘情願的。”

聞景無奈地笑了笑,捧著她的臉,指腹拭去眼角的淚滴,輕輕在額心印下一吻。

“這三年,是我對不住你,讓你受委屈了。”

林綰忽地撲進他懷裏,雙臂緊緊環抱他的腰身,猛地搖頭,“是我不好,是我沒有盡到為人妻的義務,我既不能幫你分擔外頭的壓力,也不能安頓後宅。娶我,太虧了。”

聞景下頜落在她的發頂上,輕輕揉挲,清冽的嗓音落在她的耳畔,“能與阿綰成婚,是我三生之幸。若蒼天憐憫,我有幸活下來,定要……”

“定要同你做一對尋常夫妻。”

林綰聽得雲裏霧裏的,但還是禁不住哭出聲,“官人胡說什麽,只要堅持用藥,你的病定會痊愈的!”

聞景沈默了許久,不知在想些什麽,屋內燈火搖曳,二人相擁的影子投在錦屏上,影子拉得長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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