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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勝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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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勝者

大殿之上屍橫遍地,血染金玉磚,能參加宮宴的都是五品以上官員,除夕宮宴,栽贓陷害,重兵圍宮,虞元修的目的原本不止是虞觀止一個,朝中那些與他做對的官員都能一並發落,惡名自然有逆賊去擔。

可禁軍反水讓虞元修和楊榮山都始料未及,杜烈從桌下抽出長劍,到底多活了很多年,雖然因為禁軍背叛慌了一會兒,但他很快就發現背叛的禁軍算不上多。

安陽城的禁軍負責皇宮與整座都城的巡防,在皇宮裏行走禦前的侍衛更是精挑細選出身高貴的世家子,每一個日後都前途無量——這是二十年前的大安。

如今的禁軍也是從世家中挑出來的,但能經得住事兒的沒有多少,各個拿著俸祿吃喝嫖賭,差事麽,自然是交給那些身份不夠的同僚——或是說奴才,去做。

他們不會背叛世家,所以此刻反水的都是那些因為門第之故平日裏撈不著好的,杜烈在心中暗罵了句這些不知好歹的廢物,爭著搶著去做亂臣賊子,但他們也同樣計劃周密,當即高聲道:“別慌!三大營已在宮門,保護陛下!”

這句話仿若定海神針,讓亂成一團的禁軍瞬間找到主心骨,這個時候想殺虞觀止很難,官員和家眷也都躲到角落裏遠離戰場,適才還座無虛席的宮宴,如今唯有越王和他養著的男人坐在原位。

跟來的玉衡不知從哪撈了把劍立在他們身前,被簇擁著躲閃的虞元修眼神陰冷,叱罵道:“謀逆當誅九族!你們想造反嗎?!”

但出乎意料的,那些禁軍對這種威脅充耳不聞,即便虞觀止始終不曾言語,這些聽從號令而持刀的禁軍也沒有片刻猶疑。

他們並非是為了新主而戰,而是為了自己,安陽城不是他們的安陽城,而是這些有權有勢之人的仙境,今日已拔刀,便是俯首稱臣也難逃謀逆罪名,最後仍是沒有好下場,有人冷笑道:“九族?我們九族生生世世就得給你們做奴才嗎?你們這些人,仗著身份家世作威作福,拿我們兄弟不當人看,兒郎們——忍氣吞聲的日子老子過夠了!今日誅佞臣清君側!來日加官進爵!搏個錦繡前程皆在今日一戰!”

搖光心悅誠服,沒見過這麽有眼力見的。

安陽城的官途分為兩種,一條康莊大道,那是給世家貴子的,一條幽暗小徑,那是給寒門子的,他們平日裏要承受輕視、羞辱,拿著不如那些人的俸祿,幹著人家丟下來吩咐的活,且吃力不討好,想升遷更是無望,一輩子被壓著踩著。

禁軍尚且如此,那三大營中連寒門都算不上的將士更是數不勝數,搖光知道這些背地裏的把戲,高高在上的世家子可不會將這些人當做同僚、戰友,這不過是替他們富貴日子當牛做馬的奴才而已。

“你到底是什麽時候做的?”搖光驚嘆,“連我都不知道。”

他可是搖光,七殺的情報頭子。

“我手中不止七殺一張牌。”虞觀止的目光依舊是含笑的,在這種刀光劍影鮮血四濺的地方,他很平靜地說,“籌碼不能都押在同一顆棋子上。”

這一點搖光也早有猜測,七殺的暗衛除了要完成的訓練和任務,其他方面越王從不會虧待他們,甚至連他這個七殺統領之一的搖光都能得到極大的權利和自由,也正因如此他才有了能動手腳的機會,手中握著權利的人可不是一把指哪打哪的刀,人都是有欲望的。

所以虞觀止這位傀儡師手上延伸出的絲線一定還牽著其他的木偶。

在安北的十六年,虞觀止的布局從來不止是讓安北打通商路、開荒農耕、兵強馬壯,那只是放在明面上吸引所有人視線的,而他真正的棋盤在暗處,在安陽。

在三大營破開殿門沖入時,在場之人的神情各不相同,有歡喜有憂慮,有人松了口氣,有人提心吊膽,已經預見到結局的搖光沒有任何反應,他只是看向被禁軍護在後的虞元修,他還穿著深色金龍袞袍,冕旒端正地戴在頭上,大安這位年輕的帝王面露驚喜,同時也有仿佛自己已經是勝利者的驕傲。

驀地,那個眼神變得惡毒和陰冷,遙遙對上了正打量他的搖光,在觸及搖光眼底淡淡的嘲諷與譏笑時,虞元修心頭的弦被某種詭譎的危險預感觸動!

他猛地看向大殿,沖進來的人與禁軍裝束不同,都是手持長矛身披甲胄的將士,而為首那人徑直走向穩坐如山的越王,因為身有甲胄故而只微微俯身道:“回王爺,叛軍已剿滅!”

叛軍。

正激戰中的禁軍因此一怔,甚至紛紛停下了手,三大營已到,卻不是他們的援兵,極度的恐懼纏繞上了每個人的心頭,包括楊榮山與杜烈這些一手策劃此局的人。

從這一刻起,他們敗局已定。

楊榮山年邁又病著,今日身上滾燙的溫度也沒退下去過,眼看著那人跪在虞觀止面前說出“叛軍”兩字,這位在安陽城一手遮天掌控局勢近二十年的楊國公胸膛仿佛要炸裂,他想要開口斥責,卻連呼吸都費力,張嘴一句話都沒能說出來,當即嘔出一口血暈厥了過去。

搖光也欣賞著虞元修從得意到震驚最後難以置信的神情。

八年前他沒見過虞元修幾面,但每次見他,這人都是一副不可一世的模樣,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螻蟻,被強迫紋上滿背的桃花時,年少的他就在想,遲早有一天要讓這張臉上出現喪家之犬的神情。

那才最配他。

搖光舉起始終沒被碰過的——桌上剩下的唯一的酒杯,那還是虞觀止面前的。

輕輕往前送了下,像是遙遙一敬,而後在虞元修陰沈又慌亂的眼神中倒在了地上,隨後做了個口型:敬你。

一杯敬給死人的酒。

宮宴在一片狼藉中結束,受驚的帝王被他的皇叔親自送回了寢宮,兩位楊家的娘娘各自被軟禁在自己的宮殿——因為楊氏私調兵馬,謀害和談使臣,意圖逼宮謀反。

條條都是大罪,暈厥的楊國公被扔進了大獄中,連帶同謀兵部尚書一起,他那個做禁軍都統的兒子已經被事先處理,屍身連同死在這場動亂中的逆賊一同收走,戶部尚書寧淵眼看著世家的高樓坍塌,被送回府中時面無人色。

從頭到尾都很得體從容的越王是這局中的勝者。

帝王寢殿中,虞元修仍穿著那身朝服,他曾握著的、為數不多的權利在今日後便會徹底消失。

蟄伏多年的狼王坐在椅子上,與端坐短榻上的困獸對峙。

“皇叔,真是好謀算。”

虞元修的聲音有些啞,是在強作鎮定。

房間裏並非只有他們倆,他又看向站在窗前背對著他們的搖光——鄔皎玉,這個名字虞元修記了很久。

他那時覺得這個人哪裏配得上這樣幹凈的名字,但這個名字與連庭月的韻意很像,第一次見到那個少年時,虞元修也想到年少時匆匆一面見過的連庭月,那張只存在於回憶中甚至被歲月打磨到模糊的臉驟然清晰了起來。

虞觀止也順著虞元修的眼神看過去,他的阿澈身形很好看,瞧上去有些單薄,甚至是帶了些文弱的味道,但虞觀止知道他可一點都不弱。

這具看似清瘦的身子脫了衣裳,覆著薄薄的一層明晰肌理,很韌也很有力量。

“我不明白。”虞元修譏嘲的眼神中更多的是憤恨與怨毒,“你有什麽好?那些螻蟻敢跟著你反抗我,就連他——不是不喜歡男人嗎?跪在我面前哭著求饒時不是這麽說的?最後不還是跟了個男人,真是笑話。”

站在窗前的搖光回過身,並沒有因為落水狗的挑釁而憤怒,他輕輕撫了下眼角的那朵桃花,唇角微勾,清艷中便展露出他冷漠的鋒利。

“我與你沒有什麽話好說,你這種畜生不如的人也不會懂,不過沒關系。”搖光背靠著窗欞,緩緩道:“不過沒關系,你現在有機會跪在那些債主面前懺悔了。”

虞元修猛地站起身,失態咆哮:“朕是天子!朕沒有錯!忤逆朕的人才是亂臣賊子!朕不會跪,就算是下地獄,該死的也是你們這些倒反天罡的奸佞之輩!”

搖光覺得人確實沒辦法與畜生說話,也不太明白虞觀止非要親自送他這個好大侄兒回宮做什麽,總不能是在皇帝寢宮親自把他勒死,按照虞觀止那做事不留把柄的手段,估摸著也應當讓天子死得“合情合理”才對。

他有些不耐煩,湊到虞觀止身邊去拍他的肩,低聲說:“你要幹什麽就快點。”

虞元修身邊空無一人,聽見這句話後已經分不清自己是怒是懼。

虞觀止安撫性地拍了拍搖光的手,輕聲說:“很快。”

而後又看向適才還在發瘋的虞觀止,那眼神平靜得不像是在看一個活人。

他說:“你寫罪己詔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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