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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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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公平

除夕夜將至,本該受邀準備赴宴的官員不少被下了獄。

司徒白與常向松在相對的兩間牢房,畢竟是當朝重臣,沒將他們扔在潮濕擁擠臟汙的尋常牢房中。

與容氏案相關的官員多數在吏部與大理寺,於是這些世家黨羽一個接一個地被送進大牢,常向松只一言不發地坐在幹草堆上,墻是靠不得的——又冷又潮,靠上去陰冷氣能直接鉆到骨頭縫裏。

僅有一扇小窗能窺見天色,天將亮時有人來送飯,司徒白休息得不好,又疲倦又睡不著,隱隱約約聽見常向松在跟獄卒說什麽,睜開眼時獄卒已走了,只剩下地面上十分清淡但還算幹凈的飯,隔壁的常向松已經捧著碗在吃了。

“你…”司徒白渾身都酸痛,說話聲音也是啞的,“你剛剛在說什麽?”

常向松背對著司徒白,佝僂脊背,過了好一會兒才說:“最後一個年了,別做餓死鬼。”

司徒白臉色一沈,“罪名還沒定下來,我司徒家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軟柿子!”

常向松不語,牢房左右空蕩。

司徒白猛地起身,走到木欄桿前怒道:“你到底為何如此?!”

常向松任憑他質問,直等到自己將飯都吃完,也不轉回身,擡起頭剛好能透過那扇小窗往外望,鬢發花白,囚衣襤褸,風光盡,前塵了。

他終於緩緩開口,“其實從我被送進這裏…不,更早之前,我就在想,越王虎踞安北,手握重兵…我們要如何破局?此乃無解之局,殺之江山不穩,不殺養虎為患,司徒大人,你與楊國公不同,今日之死局,你是不是也早有預料?”

司徒白瞳孔緊縮,喉頭發緊:“你…你在說什麽?”

早有預料,是也不是?

是,司徒白比楊榮山做事縝密,更加謹慎狡猾,他會在昀城布下殺局要虞觀止的命,也能在安陽城低頭主動求和,是因為他冥冥之中也感覺到了越王的危險——司徒白從來都察覺不到越王的布局。

這才是最可怕的!

司徒白毛骨悚然,只覺得後頸的屠刀將要落下,他沈下心,“除夕,除夕宮宴之後,自然無人再會追劇此事。”

“我難道不知?”常向松嗤笑一聲,故作平靜下的雙眼在司徒白看不見的地方,已經充滿了恐懼,“那你說…虞觀止,他知道嗎?”

司徒白的神情遽然僵住。

常向松又說:“梁有為死了,臨死前該吐的也都吐幹凈了。”

.

梁有為的屍體還在大理寺,仵作驗過屍,正準備送往義莊——梁府要被抄家了,自然是送不回去。

染血白布蓋著屍首,方仁和吩咐:“送去城外義莊吧。”

他眼神都沒往屍首那邊瞄,就算是身居法司要職,大風大浪見過不少,可梁有為的死法還是…讓他有些難以接受,驗屍的仵作剛瞧見時臉色都變了。

時彥澤也看完了梁有為臨死前留下的認罪供詞——親手所寫,簽字畫押。

他擡起頭,看向桌子上擺放整齊有序的各式金玉器物,露出了與方仁和臉上隱忍神情有異曲同工之妙的僵硬。

“如此一來,不僅能徹底釘死這兩家,戶部也能一並查了。”時彥澤也扛不住這連日來的忙碌,眨了眨酸澀的眼睛,“去寫折子吧,這供詞…待上朝的時候一起拿去,司徒白和常向松都跑不了。”

他將證詞遞過去,卻見方仁和仍在打量著那些金玉寶器,不由得問道:“怎麽了?”

“我…”方仁和轉過身來,有些遲疑地抿了下唇,左右無人,外邊也是心腹把守,他終於忍不住問:“先生,我不明白,我們已經在為枉死的容家、縣令鄔青松還有那些無辜之人翻案了,即便沒有梁有為的證詞,也不過是再多費些日子,這些人一個都跑不了,他…他為何還要如此?!”

那些擺在桌案上的金釵、步搖、發冠,尖銳玉器,鑲珠頭面,都是從梁有為的肚子裏和喉嚨取出來的,那並非是剖開後放入,而是在梁有為活著的時候逼迫他從嘴裏一樣一樣地咽下去——或者說塞下去。

從外邊看來屍身甚至沒什麽損壞,可從口往下的內部都已經成了爛肉,現場還偏偏沒有留下任何痕跡,就好像是梁有為自己主動吞下這些自盡。

吞金自盡自古以來就有,可沒人是這麽自盡的,專門挑尖銳的東西咽下去折磨自己。

是有人殺了他,且與殺白文賀玉芙蓉的手法極為相似,都是報覆性極強手段極其激烈的方式。

見時彥澤沈默不語,方仁和又問:“先生,我為官入仕,任職法司,理當秉公辦案,我知世家勢大,想判他們不易,可越…可他如此行事,又與世家有何不同?”

按律執行,秉公辦理,他如今能為這件事破例,那日後呢?一次又一次用這種方式去伸張正義嗎?那要官府還有何用?!

“我明白。”

時彥澤拍了拍方仁和的肩膀,輕聲說:“你說得不錯,為官數載,同在法司當差,每次經手的案子,我都憂心是否有冤假錯案,是否誤判,判得重了、輕了又如何評斷?你我是斷案之人,那又有誰能告訴斷案之人,他做得對還是錯?”

方仁和一怔,“您…”

時彥澤對他搖了搖頭,將那一沓供詞放在他的掌心。

“我們是應當按律行事,大安的律法也無過錯,但你要明白,人心之多變最無常,沒有一個兇手會老實地根據你我的查案經驗去行兇,就像沒有一個病人會一字不落地按醫書上的癥狀去生病,他們是會鉆空子的,一條又一條的規矩也束縛不了他心懷不軌之人,所以便更需要為官者謹慎破案。”

他望著方仁和的雙眼,神情竟有些悲哀,“律法公正,但不公平。”

再殘忍的兇犯也只有一條性命,若他殺了兩個人,那該如何評斷公平與否?!

“這些人,早就在他們犯下彌天大罪時便該償命,可他們多活了這些年,對無辜枉死者何其不公,就算最終償命,但還是多出了這些年的瀟灑日子,枉死冤魂卻只能埋骨荒野,至於他們受牽連的家眷,又要用怎樣的刑罰才能彌補他們這些年本不該經歷的一切?”

“可是…”方仁和訥訥無言。

“到底是何處出了錯?”時彥澤輕嘆,“律法無錯,錯的是人,律法在他們手中被利用成為殺人的刀,容首輔全族上下,鄔青松與其妻族,無數被牽涉的官員、學子,他們哪一個不是死在大安律例之下?從一開始就錯了,以權謀私草菅人命的世家早就在行兇的那一刻就該死,可再想,若非是他們,這一切都不會發生,大安有律例,可欠債還錢,殺人償命,這是天地間的規矩!”

律法,並非是為了懲治惡人,因為兇手即便是死了,受害人也無法再活過來。

“條條鐵律懸於眾生頭頂,是為震懾,令惡人知曉,惡有惡報,觸之必死!”

一字一句振聾發聵,方仁和握著那一沓口供證詞,那不是輕飄飄的紙墨,而是無數枉死骸骨,沈甸甸地壓在他的掌心,重若千斤石。

時彥澤緩下語氣,又說:“你可隨心行事,你所做也無錯處,即便是你能查證出幾起命案的兇手,必然也是殺人動機前因後果能嚴絲合縫地閉環,到那時自然也會有高於你我的皇權去赦免他——且有足夠的理由,在我看來,你無錯,他也無錯,眼下正是要緊的關頭,你也應當知道什麽該做,什麽不該做。”

方仁和靜默不語。

他想起前些日子持刀立在他面前的年輕人,若沒有當初的容氏案,或許他已然入仕做官,甚至當年連庭月經歷過的狀元游街,他也有機會。

本該風光無兩,如今卻是雲泥之別。

.

宮門前,搖光算著時辰來接虞觀止,馬車裏坐久了,便披著狐裘與玉衡一同坐馬車外邊,遙遙望向巍峨矗立的宮門,那之後是殿宇重重。

散朝時官員陸陸續續從宮門走出,搖光低頭一下一下地撫著手中暖爐,忽地被玉衡用手肘碰了下,他沒有聽見虞觀止的腳步聲,擡頭瞧去。

“方大人?”搖光將手爐攏入袖中,“有事?”

方仁和看見他眼角下的桃花——那本不該出現在他的臉上。

“是,有句話想問問公子。”

方仁和那副欲言又止的樣子落在搖光眼中,他很了解諸位大人的脾性,這位方大人更是反骨中的反骨,又是倔驢中的倔驢,看來是發現什麽了。

也是,他的身份如今其實已經算不得秘密,動手也頗為明目張膽,被大理寺少卿識破才正常——可他們找不到證據。

搖光有這個自信,便伸手做了個制止的手勢,而後說:“大人且慢,草民有一言,想先問一問大人。”

方仁和頷首,“公子請講。”

搖光微微垂眸,像一尊無悲無喜的白瓷雕。

“哀哀父母,生我勞瘁。”

“無父何怙?無母何恃?”

年少失怙無所依,該當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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