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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局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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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局勢

方仁和站在寒風中久久無言,想起今早時彥澤與他說得話。

律法公正,但不公平。

能做到的只有懲戒惡人,可絕大多數苦主與其親眷想要的是什麽?

——一切都不曾發生過。

殺了仇人又能如何,死去的人、失去的八年都不會再回來,經歷過的不會再改變,留在身上的疤痕——他眼角的紋身也不會消失。

“父兮生我,母兮鞠我。”

舊時恍如畫卷般鋪開,短短十四載的無憂無慮,少年須有淩雲志,今朝人間第一流。

“拊我畜我,長我育我,顧我覆我,出入腹我。”

離家入書院時,年幼的鄔皎玉尚不能面面俱到,母親縫衣袍,父親整行囊,又一年春闈,他離開故土趕赴京都,家門前作揖拜別,竟成陰陽相隔之永別。

“欲報之德,昊天罔極!”

搖光驀地擡起眼,靜靜地看了方仁和一會兒,語氣重新輕緩下來,更像是…做為百姓對法司官員的詰問。

“南山烈烈,飄風發發。民莫不轂,我獨何害?”

為何獨我造此大劫?

為何?

訪問和捫心自問,他雖也是世家出身,卻也不過風光幾年而已,在他官居大理寺卿前,方氏也只是個被六大家打壓到難以出頭的破落世家,倘若異位而處之,今時今日家破人亡前途斷絕的是自己,他又能做什麽?

“方大人。”

方仁和聞聲擡頭,撞入那雙琉璃似的雙眸。

這個曾持刀擋在他身前大殺四方的青年人神情竟然是平和的,與上次見面時隱隱有些不同,就好像他身上那些無形的束縛——那層仿若堅冰般牢不可破的殼子消失了。

“草民知你職責在身。”搖光微微一笑,“但為官者不仁,白得了這些年風光,到頭來一死便算懲戒了,憑什麽?大安律法保護的應當是百姓,而非罪人。”

話音方落,搖光的神情忽而異變,目光投向宮門,當即靈巧地躍下馬車,匆匆留給常向松一句“失陪了”便往前走去。

散朝時宮門口人來人往,適才早朝時因為司徒白與常向松的案子,各自政黨吵得你來我往,皇上有心包庇世家,一口咬死證據不足,又臨近除夕宮宴,延後再議,越王毫無意外地當著文武百官的面駁斥了他。

“倘若這是證據不足,不知陛下想要看什麽證據?親眼瞧見他們是如何勾結密謀戕害官員與百姓的?”

若坐在上面的是個大權在握的皇帝,藩王敢說這種話,那沒有道理可講,並無對錯之分,就是口出狂言,藐視天子。

可現在的皇帝手裏並無多少實權,朝中黨羽林立,藩王手握重兵,最要緊的是——道理還在人家那邊。

虞觀止猶嫌不足,冷聲詰問:“除夕宮宴莫非比枉死數年的臣子清白更要緊?陛下的宮宴上究竟有什麽了不得的東西,至於那所謂的北漠使臣——敗軍之將何足言勇?說來也怪,與北漠使臣和談一事本該交由禮部去辦,差事落到司徒首輔的手裏,竟拖到現在也沒了結,他部首領被俘,怎還談得如此拖沓?!”

虞元修做賊心虛,與北漠勾結一事他亦有插手,甚至同那個被俘的倒黴鬼還有過書信往來,否則豈會落到受那俘虜掣肘的地步?

可他別無他法,又憂心虞觀止是不是發現了什麽,生怕他繼續說下來,還有獄中的司徒白和常向松…他尚不知常向松為何要這麽做,可若是司徒白也反水,後果才是真的不堪設想。

他知道太多…

總之這一次的交鋒在群臣眼中,便是虞觀止毫不留情地將皇帝給斥責了個徹底,將人說得啞口無言後堂而皇之地走了。

眼下在朝中不留情面的越王正輕輕捧著那個嬌寵男人的臉頰,輕聲細語地問:“怎麽又跑來了,不是讓你在府上好好歇著?可用過早膳了?”

搖光的精力旺盛都是被逼出來的,實則當初從安陽到安北的一路上幾次要死在那個又冷又餓的冬日,虞觀止早發覺他身子虧空得厲害,只是多年訓練讓他警惕得像只貓,一點風吹草動便驚醒,其實分明已經倦怠不已了。

人的身子經不住這樣搓磨損耗。

搖光自己並無所覺,又或者說他已經習慣於刀尖舔血的日子,無論是疲倦疼痛還是其他不適都能面不改色地忍下來,尋常人中了一箭或許會因劇痛而提不起刀,搖光卻能被這痛苦激得更狠更瘋。

他也享受虞觀止這樣近乎溺愛的關切。

“沒呢。”搖光捉了他的指尖輕輕撚著,“等你回府一起用。”

“這就回去。”虞觀止將他的手塞回袖袍下,帶著人一邊走向馬車,一邊叮囑,“風寒,抱緊你的手爐。”

周圍路過的官員放慢腳步,都看了個真真切切。

以他們的身份,想要什麽美人沒有?更何況是越王這樣手握實權的天潢貴胄,多年來不近女色,卻對一個男子情根深種,瞧瞧那副色令智昏的模樣,與朝中怒斥帝王時簡直就像是兩個人。

禮部尚書韓紹與時彥澤並肩而行,兩人不止將這一幕收入眼下,連適才方仁和去人家越王府馬車前面,他倆也都看在眼裏。

韓紹捋了下長須,嘆道:“你這學生膽子挺大。”

時彥澤莞爾,“朝中需要這樣的人,千人千面,各司其職。”

兩人私交甚篤,韓紹比時彥澤大了許多年歲,斜眼瞥他,“你也不怕你那寶貝學生惹惱了越王心尖兒上的那位。”

“清談論道而已。”時彥澤說著卻嘆了口氣,他替八年前那個少年郎惋惜,“何況他…會記得父母翻案的恩情,不會翻臉不認人的。”

“如此…”韓紹剛想說甚好,忽地反應過來了什麽,轉頭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才故意將這案子送到你寶貝學生手裏,替他從那位手裏得個免死金牌?”

時彥澤笑而不語。

方仁和的性子太硬,可過剛易折,政敵便也罷了,就他這臭脾氣,那日得罪了同一派系的同僚也未可知。

時彥澤本想著他若是能為容氏翻案,不僅能得天下讀書人之心,也能讓越王念著這份情…但事情出乎意料,越王十分看重搖光,而搖光父母的案子也到了方仁和的手中。

大抵是時也命也,方仁和時運不錯。

正如他所想,搖光記著方仁和冒險為父母翻案的事,他還因此險些死在虞元修派來的死士手中,所以宮門前的那一場並未對虞觀止提。

馬車回府的路上,搖光正色道:“游副都統近來因為出征一事被困蒼郡,白郡、棠郡、燕郡的三軍都不安生,恐怕他們是想動真格的了。”

暗殺也好、構陷也罷,都只是暗地裏的東西,可一旦調兵,就意味著要真正地在明面上刀劍相向。

可虞觀止遲遲沒有動作,看似是根本不打算動安北的兵力。

搖光知道虞觀止有安排,但還是免不得擔心,今日才耐不住性子跑到宮門口來等人。

不待虞觀止說話,他便抓著對方的手,用了些力氣握緊,“你與我說,是不是已有對策了?”

“是。”虞觀止抽出手,將搖光纖細的手掌握住,輕輕拍了下他的掌背,溫和道,“狗急跳墻也還是狗,成不了狼,他們早失先機了。”

當初虞觀止羽翼未豐時他們沒有動手,那如今再想殺一個已經能讓世家節節敗退的越王又談何容易?

虞觀止走得每一步都是經過千萬次推演得出的上策。

“那就好。”搖光一直都相信虞觀止,只是又不禁疑惑,“容氏的案子…為何現在才找到那個學生的發妻?”

別說是越王,當初想滅口的那些人也不該留下這樣一個漏洞才對。

搖光一直覺得這裏面有蹊蹺。

虞觀止的笑淡了下去,瞧著搖光。沒有作聲。

搖光從這漫長的沈默中品出來了什麽,頓時露出難以置信的震驚神情。

那女人…真的是人證嗎?還有她拿出那封足以讓司徒白再難翻身的染血家信…

可搖光沒有問出口。

他只是深深地看了眼虞觀止,有些事也不必大白於天下,這也不過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罷了。

惡人能用的手段,他們也用得,錯的從來都不是刀,而是拿刀行兇的人。

虞觀止輕輕摸了下搖光的頭,說:“阿澈,我從來都不是正人君子。”

越王喜著白衣,斯文清雋,外人便都讚是芝蘭玉樹的君子,可搖光從一開始就知道越王手段多著呢,他可是越王府養出的暗衛。

但…

緘默須臾,搖光輕聲:“你就是。”

虞觀止微怔。

他不過也是以江山為棋盤、眾生為棋子的那人而已,他與其他執棋人不同的,是他會竭力讓自己的棋子更好一點,而不是將他們用完即棄。

“虞觀止,你很好。”

搖光語氣格外地認真,在虞觀止微詫的眼神中接著說:“所以我才喜歡你。”

那些草菅人命的畜生怎麽配同他喜歡的人相提並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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