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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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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君子

能爬到九卿之一的位子,梁有為固然才學不足,但也絕非傻子。

他知道自己寫完罪證必死,即便不死,常向松的下場猶在眼前,於是幾次握不住筆,冷汗滴落暈開了墨跡。

搖光也不催,只是抽走那張紙後替換成新的,心平氣和地吩咐:“重寫。”

說罷,便在書房裏轉了轉,回到桌案前時,手裏已經多了一根適才翻找出的香,醇厚柔和的木質香飄散開,是能靜心的檀香,搖光嗅了嗅,輕聲說:“香氣濃郁,是藩國進貢的老山檀,梁大人家底頗豐。”

這話沒有任何調侃的意味,被搖光用冰冷到不帶任何感情的語氣說出口,更像是索命。

梁有為哆嗦著說:“您…擡舉下官了。”

“您”字都用上了,搖光無聲地嗤,他若有骨氣現在就該自盡於此,連常向松都敢在被綁了後叱罵於他呢,明知道自己會死,卻想著偷生片刻也好。

——貪生怕死的小人。

搖光在心中總結。

“這柱香燃盡前,若一張紙都寫不滿…”搖光下了最後通牒,澄澈如琥珀般的眸子註視著梁有為。

那眼神仿佛在看一個物件——或者說死人。

梁有為有些恍惚,這雙眼睛實在令人印象深刻,因為眸色很淺,淺得有些像外族人,彼時安陽城還猜測過,想這少年才子祖上怕是出過他族先祖,只是當年這雙眼中寫滿風流意氣,光憑那雙眼,便瞧得出他是個從未受過冤屈不公之人,據傳入書院時還曾說過——

“他日學成入仕,要做個敢為百姓請命的清廉好官,此生不求有功於社稷,但求無愧於萬民,如此一來,待合棺入土時,我也能安然長眠了。”

他說這是他父親教的,不求功成名就,只求無愧於心。

那時的鄔皎玉與他的名字一般,像是最清透無暇的白玉,卻落入了這表面繁華實則暗處臟汙不堪的安陽城,而後——白玉當啷落地,摔了個粉碎,沾滿了汙泥。

梁有為思緒恍惚,耳畔回響的少年錚錚之言逐漸模糊、遠去,取而代之的是怨鬼亡魂般低緩而陰冷的聲音。

“便從你身上取走一樣東西吧。”

一炷香時間,取走…東西…?

梁有為手又一抖,筆尖在紙張上畫出一抹濃稠的墨跡。

有搖光的威脅,梁有為這次寫得很快,在一炷香燃盡之前,已經交代出了三頁紙,搖光也悠閑地將他桌子上那些公文、密信,都看了個遍,不過是他這個通政司的日常公務而已,財政、民生,即便搖光沒做過官,也瞧得出這些東西敷衍得很。

這些人已經蹉跎了大安近二十年,百姓度日艱難困苦,上位者將尋常百姓視作農耕的工具,殊不知一個國家是否繁榮,全看百姓日子過得如何,一國興亡之本在民。

大安若是繼續放在這些屍位素餐、以權謀私的蠹蟲手上,不過五十年必定亡國。

足足兩個時辰,子時將盡,梁有為才將該交代的都寫在紙上,簽字畫押。

梁有為是虞元修的心腹,世家看不起他、也不相信他,但許多事梁有為並非不知情,所以無論是這些年樁樁件件的冤案還是世家以權謀私貪墨的銀子,梁有為都寫得很仔細,尤其是其中的一篇——

詳細地寫明他是如何幫皇帝私囚男寵,包括又不僅限於當年的鄔皎玉和三年前的連庭月,這些事幾乎都是梁有為與白文賀親力親為。

還挺識趣的。

怕死啊,怕死又不夠聰明,便只能束手無策地等死了。

“我…寫完了。”梁有為臉色慘白,是因為畏懼,“我知道的就這些了,我知道你想要什麽,鄔皎玉,當初的事是我對不住你,可我也沒辦法啊,皇…皇上他是我的主子,我也只是聽命行事!這些東西對那位而言意味著什麽你都知道,能不能…能不能看在我如實交代也算幫了你的份兒上,饒我一命,啊?饒我一命!”

“可以。”

搖光將那一沓口供收好,答應得很爽快。

梁有為楞了下,像是沒反應過來,“你…你…”

“可以,不過…”搖光居高臨下,瞧著梁有為那張道貌岸然的臉,“當年從蘭氏拿走的東西,也得還回來。”

梁有為忙不疊地點頭,“好,好,我還給你!我…我帶你去庫房!”

梁有為平日裏行事與司徒白的虛偽如出一轍,但庫房裏金銀珠寶堆積入山,光輝熠熠。

“待…待我清點。”

梁有為手心都是冷汗,但適才搖光的一句“可以”讓他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剛想要去拿賬本,便被一聲淡淡的“不必”阻止。

搖光掀開了一個木匣子,裏邊兒是一套女子用的頭面,竟是用純金打造的,上頭還鑲了寶珠明玉,振翅欲飛的鳳凰步搖金光璀璨,這東西一看便知是貢品,只有中宮皇後才配用,卻這麽隨意地堆在梁家庫房,古籍畫卷亂七八糟地擺放著。

纖細白皙的手捉起雕刻精美水頭很足的碧玉手持,而後緩緩回頭,凝冰似的雙眸盯在了梁有為的身上。

“東西不錯。”

那張秀美的臉在明滅閃爍的燭光下森冷如閻羅,梁有為這一路上在府中都沒看見一個下人,仿佛自己的府邸成了一座刑場似的鬼宅。

.

梁宅的一個長工雜役莫名醒在了一間陌生屋子裏,他擡眼一看便楞住了,這裏堆放著數不清的金銀珠寶,正當他想站起身上前去摸一摸時,手往後一撐,摸到了一個冰涼的物件,心中莫名地生出幾分不安,他回頭看去,神色驟然一變,目眥欲裂,驚恐萬分——

“啊!!!!”

慘叫聲劃破岑寂長夜,落入搖光眼中的卻是皎潔月光,他低頭收回視線,看向空無一人的長街,順著這條路往前走——就能回家了。

“頭兒。”跟在身邊的錦瑟忽然壓低聲問,“我在門外可是聽見了,你不是說不殺他嗎?!”

“說了就要做到嗎?”搖光反問。

“…”錦瑟哽了下,“有道理。”

搖光做事向來有他自己的分寸,君子道義自然是要同君子講的,而不是畜生,承諾也是說給同樣會信守承諾的人聽,對不配為人的東西…隨口說說罷了。

他不可能讓梁有為活著。

虞元修固然可惡,但梁有為這個倀鬼也死有餘辜,他們撐死也就一條命而已,如何能賠得起眾多枉死冤魂?只能死一次也是便宜他們了。

宅院中,搖光一入府,便喚來當差的暗衛問:“主子睡下了嗎?”

“主子在子時過後便已就寢。”

就算精力再旺盛,也總歸是肉體凡胎,需要吃飯睡覺,再過不到兩個時辰他就得起身,不如就讓他睡個好覺,否則以虞觀止的敏銳,他只要進門就會驚醒對方。

這一身的血腥味兒,沐浴後還不知什麽時辰呢。

搖光便吩咐道:“備水,收拾間廂房出來。”

明日梁有為證詞,就會成為釘死司徒白最後的那把刀,安陽城已經脫離了世家的掌控,離楊榮山狗急跳墻的日子也不遠了。

他能做的只有黑夜裏這些勾當,當旭日自東隅而生、人間陽光普照時,那是虞觀止才能應對的場面。

天不亮,廂房中的搖光聽見開門的聲音,若是往日他必定會立即清醒過來,但…在這裏會一聲不吭直接推開他門的只有一個人。

熟悉的冷梅香靠近時,半夢半醒的搖光依靠本能靠了過去,臉頰蹭入暖熱幹燥的掌心,含糊地輕聲問:“你要出去了嗎?”

“嗯。”

虞觀止坐在床榻邊,任由這人躺倒自己掌心來,順勢用拇指蹭了蹭他的鼻尖,“怎麽不回去睡?”

搖光眼也不睜,屈肘撐起身往前挪了挪,再一卸力,便穩穩當當地落進了虞觀止的懷裏。

“怕吵醒你啊。”

搖光蹭到虞觀止的肩上,終於慢吞吞地睜開眼,屋子裏還暗著,大抵是睡前用的那只蠟燭燃盡了,仰起頭時只能瞧見黑暗中虞觀止的輪廓。

彼此的視線在漆黑中交織。

搖光得到了一個很輕柔的吻,貼在唇上,蜻蜓點水的一下。

“不怕你吵。”

搖光被他攬著摸了摸脊背,虞觀止總是會做出這種類似於哄小孩似的動作,又像某種肯定與安撫。

“下次回來睡,記住了嗎?”

搖光沒有猶豫,初醒的嗓音還帶著點兒啞,“記住了。”

從前別說是床榻,就算樹枝上搖光都能穩穩蹲守一夜,甚至還能淺眠小憩一會兒,但近來當真是習慣了與虞觀止在一起,自己睡…竟還有些孤枕難眠。

他從虞觀止那句話裏聽出的也不是縱容,而是與他同樣的渴求——這個男人也離不開他。

好像他們生來就是應當在一起的。

搖光窩在虞觀止的懷裏,伸手攀住他肩膀,摸了摸朝服上繁覆精美的刺繡,小聲問:“從前竟也沒發覺,你這麽粘人?”

虞觀止瞧他眉眼都含著笑,分明是高興的。

“嗯,如何?”

承認得很坦然。

如此一來,開口戲謔打趣的搖光反倒赧然,反手就是一推——

“快去上朝,還有正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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